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十月的天气,对西华这座北方城市来说,已经有了些许秋天的凉意了。
周五上午最后一节的体育课,廖晨昏向来是不上的。他已经不能用不合群来解释了,这个班的大多数老师和学生,根本都当他不存在一样,甚至体育委员报数的时候,全班应到54人实到53人,体育老师就当全员到齐,连问都不多问一句。
做完体测训练后,是自由活动时间。男生大多都去打篮球,女生三五成群打羽毛球踢键子,甚至扔沙包,都玩得风生水起。
上午最后一节体育课有一个好处,就是可以不过分地微微早退一会,老师也不会介意。食堂早在体育课开始时就已经打开大门,饭虽然还在锅里,等不及的可以早早过去占下位置。一中的食堂相当有重点中学的面子,整整两层楼,又大又气派,二层还有一个大露台,天气冷的时候,直接当储菜的空间。
自由活动时间一开始,方树里借着上厕所的借口逃避了打篮球,从体育场里默默溜达了出来,拐上了和教学楼的方向截然相反的一条路。没人知道他要去干吗,只有他知道,廖晨昏这时候会在哪里。
食堂二楼的露台一半用来堆放没用的桌椅,一半则用来储物。方树里绕过码得整整齐齐的用麻袋装着的一人多高的土豆胡萝卜和大白菜,在即将走到边缘的位置上,才发现了躺在最上面的廖晨昏。
他照例穿着一件带兜帽的卫衣,但兜帽没戴在头上,而是换了一顶能压的更低的棒球帽。他听到方树里的脚步声,偏了偏头,把视线往白菜堆的下面扔过来,正对上方树里抬起的头,像他们在教室后门第一次打照面一样。
棒球帽的帽檐低低地压在廖晨昏的眼睛上,方树里并不能像第一次一样看清它们。即使是这样,他还是能看清廖晨昏的下半张脸,那副凌厉的下颌角,倒三角的线条,勾勒出瘦削的轮廓曲线,和那双薄薄的嘴唇。
方树里的眼镜镜片随着他抬头的注视反了下光,廖晨昏下意识躲了一下。他还不习惯被人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也不喜欢被人这么直愣愣地看着。
他用胳膊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的方树里,隐藏在帽子和头发里的眉头不由自主皱起。对于方树里的突然到访,他心里有很多问题,但他绝不会做主动开口的那个人。
面对廖晨昏充满防备和警觉的姿势与气场,方树里觉得自己应该先开口会比较好,于是他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挤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干巴巴地说了句:“嗨……”
廖晨昏眨了眨眼睛,没有任何回应。我记得这个人,他在心里想到,他来找我做什么?
方树里也不是个多么善于言辞的人,甚至这一刻,他开始为自己的莽撞到来而感到后悔起来。他完全没想到这个局面会是这么难打开。
他举到半空的手因为没有得到任何回应而尴尬地缩了回去,他咬了咬嘴唇,斟酌了一下接下来要说的话,才发现大脑竟然一片空白,根本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算了,方树里想,我真是冒失,我为什么想要来找他?
他缩回手,笑了笑,吐出两个字:“没事。”转身就想走。
廖晨昏干脆坐了起来,看着他掉头就想跑的背影,竟然鬼使神差开口叫住了他:“哎!”
方树里回过头,看见廖晨昏盘着腿坐在一摞白菜堆上,背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硬着头皮又走了回来。妈妈总是让他要主动跟别人说话,去认识朋友,别总自己闷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那就把廖晨昏当第一个实践对象吧,方树里想。
廖晨昏并不打算下去,他只想问清楚一些问题,就把这个擅闯他私人领地的人赶紧打发走。虽然他很不想说话,但碰到一个比他更不会说话的,他也很无奈。
看着方树里走近了,廖晨昏很低气压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方树里很为难地抬着头看着他:“额……我,我见过你走进来过……”
廖晨昏往下看了看食堂大门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方树里。对他这个全班都不在意的人,竟然还有人观察过他。廖晨昏除了惊讶,心里还掺杂着点说不上来的,莫名其妙的情绪。
好吧,廖晨昏想,你到底想干吗?
就在廖晨昏消化上一句的时间里,方树里鼓起勇气又说了一句:“你躺在那上面,不硌得慌吗?”
廖晨昏的眉头皱的更深了。你追我到这来,就为了问这个?
方树里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福至心灵问出这个来的,他知道自己就是没话找话说,竟然问出这么傻缺的问题。看到廖晨昏整个人逐渐呈现出一个无语的状态,他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他是为什么跟着廖晨昏到这来的呢?
方树里突如其来的一个笑,似乎融化了两个陌生同学之间的尴尬气氛。最重要的,融化了廖晨昏的戒备。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学校,要不是春姨逼着他来,他早就混社会去了。他对学校里的一切都没有一丁点的好感,对学习,对读书,对同学,对老师,都是一样。他觉得自己迟早是要飞出这个地方的,但春姨总说以后是什么信息时代,没文化就没法走天下。要不是他还得拿着春姨的零花钱度日,他才不想听那些叨叨。
他从没想过,开学日早上,那个突如其来的对视,会决定他的一生。
只是此时此刻,他看着站在白菜垛旁边的那个小男生,脸上竟然绽开了他此生见过的最好看的一个笑容。
他本可以完全不理他,也不理这个荒谬得好笑的问题,但这个笑容让他决定,他要认真回答。
于是方树里听到头顶上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还行。”
硌得慌是有点硌得慌,但白菜又不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廖晨昏也不是豌豆公主,躺得习惯了,他也能忍。他不知该怎么简略的陈述这段心路历程,一切的一切,都只能浓缩成两个字,还行。他不是敷衍,他是真的觉得还行。
廖晨昏的回答让方树里感到意外。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坐的端端正正的人,习惯性地抬手扶了下眼镜,让那个人能更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视线焦点里。他试图再次看清他的眼睛,但他实在遮挡地太严实了。
方树里决定要赶紧问正事了。说是正事,不过就是他之所以到这来找廖晨昏的原因。
“你就在这睡觉吗?”他问,“什么都没带?”
“带什么?”廖晨昏云里雾里。
方树里伸长脖子往白菜堆上看了看,确实,廖晨昏身边什么都没有。他本来以为他是偷偷到这里来学习的。在他的暗中观察里,廖晨昏迟到早退,上课睡觉,抽屉里连本五三都没有,是怎么考到全班第二十名的?而方树里,每天认真听课,做足三本练习册,熬到十二点才睡觉,才把理化生勉勉强强学明白。
“那你什么时候学习?”他终于问出他憋了一个月的问题。
这个问题比问睡白菜堆硌不硌得慌还让廖晨昏摸不着头脑。学习,学什么习?他从来不学习。
这次他连“还行”都回答不上来了。
方树里见他有些茫然,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成绩单递给他。方树里仔细研究过廖晨昏的成绩,他的文科差的一塌糊涂,他的理科好的一骑绝尘。两相一综合,总成绩居然不差。
月考过后,廖晨昏就完全忘了这回事,反正他又不考大学,所以从来不关注成绩。成绩单这玩意,他还是第一次见。但大概能考多少分,他心里还是有数的。
文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从来不看,随手写一写,胡诌一些,老师顶多给个辛苦分。数理化生,他多少都有点兴趣。别人以为他上课趴着是在睡觉,其实他只有那样,才能全神贯注地听老师讲课。抬头看黑板他反而容易走神。
廖晨昏瞄了一眼成绩单,就知道方树里这小子为什么能追他追到这来了。两人名字挨在一起,方树里的总分却只比他高了6分。理综三科惨不忍睹,都是及格线飘过,全靠文综三科掰平总分,跟自己正好相反。
怪不得。
挪开成绩单,眼前又出现了方树里那张“求贤若渴”的脸。他把成绩单扔给他,方树里手忙脚乱地接着,再抬头时,廖晨昏已经不见了。
“啊……”方树里有些意外,但仔细想想,对方是廖晨昏,倒也合理。这个谁也不理,也没人理他的人,竟然已经跟他有了两句对话,且并没有什么特别不耐烦或者生气的反应,方树里就觉得这个开局还算是不错的。对于他这种不善言辞的人来说。
想来打探他的学习方法不能说是假的,但方树里很清楚,那只是个借口。再看看那双被遮挡地谁都看不到的漂亮眼睛,才是他的真实目的。
至少,方树里想,他应该不讨厌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