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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幼时的心动 那一年,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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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段书言只有七岁。
春风沉醉的晚上,渚阳的桃花满城飘飞,虽然还未到夏季,夜晚却早已褪去了凉意,晚风在桃花的酝酿下,带着微醺的暖意。
守夜的仆人在门口打起了瞌睡,段书言灵巧地溜出了门。
穿过了东街和三叠湖,一个破败凋敝的园子出现在她面前,园子面前落叶无人扫,极了很厚的灰尘,呛得她打了个喷嚏。
歪歪斜斜的牌匾残破不堪,上面依稀可见:兰若园。
四下静悄悄的,惨白的月光照着惨白的墙,像极了午夜的墓地。
段书言有些害怕,但一想到今天夜里与同窗打的赌,便从心里涌起一股力量来。她不再犹豫,握紧拳头朝那荒凉的园子走去。
往前走几十步,段书言便看到了那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桃花树。
相传这株桃花树已生长千年,每到午夜子时,最顶端的树梢上便会开出一朵最鲜艳的桃花,到那时候,树中的精魅便会现身。
这树中精魅法术通天,喜怒不定,最是讨厌别人扰她清静,午夜之时,若是遇见有人进入园子,势必要作法来戏弄别人。
若是双数的人看到桃花盛开,便会成为朋友和夫妻,一生圆满。
若是单数的人看到桃花盛开,便会时运不济,命途多舛。
以上也只是精魅心情好的时候,若是遇见她不高兴了,游人便落得一个白骨森森的下场,这园子的荒凉,便与三年前精魅发怒有关。
相传三年前一富家少爷见精魅漂亮,色胆包天写诗调戏之,当场七窍流血而亡。
至此之后,这座曾经有名的园子,变成了人人口中的鬼园……
段书言自小读诸子百家,崇信荀子唯物学说,自然不相信这些鬼神之说,白天便与同窗伙伴就此事起了争执,争吵起来。
双方各执己见,互不退让半分。
吵到最后,那小孩忽然道:“若是你不信,你敢不敢晚上去园子里,要是你能摘下那朵开得最艳丽的桃花,我就信你。”
那园子里的桃花与别处桃花不同,段书言做不得假。
都是七八岁的孩子,都是胜负欲最强的年纪,段书言听完这句话,信誓旦旦地说:“好,那我今晚就去,我们拉钩!”
这就是段书言今晚偷偷来兰若园的原因,家人并不知情。
她的父母对她家教极其严格。若是她像父母提及此事,乞求父母让她来这里,一定会被罚到祠堂之中跪一晚上。
既然她不相信鬼神之说,那么她也不想将此事告知父母。
段书言已经来到了传说中的桃花树下,一枝树梢高得格外突出,偌大的树枝上只挂着一朵沉甸甸的桃花,比其它桃花大很多。
那朵桃花还没有开,不知为何,她身边忽然升起了一股寒意。
渚阳的春季很短暂,寻常的晚上穿上单衣都微热,这种由肌肤到骨骼的寒冷很是反常,段书言的心顿时狂烈跳动起来。
耳畔忽然响起了那些传闻:园子里面有精魅……千万不要走进那个园子……一旦触怒了精魅,就会……七窍流血而死……
死……她脑中忽然一片空白……
忽然,园中一阵妖风飘过,吹起花瓣如大雨漫天,她吓得身体僵硬。
她开始后悔来到这个地方,脸色苍白,快要大哭起来。忽然,在园中更深处的地方,一个白色的身影缓缓向她走过来。
那是一个与她同龄的七八岁模样的男孩,抱着琵琶。
他抬头,正好迎上了她的目光。通透的瞳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眉目如同一幅写意山水画,干净清澈,比月光还要明亮。
琉璃目、仰月唇、桃花眼、高挺的鼻梁、白皙的皮肤宛如剔透瓷器。
别有根芽,不是人间花。
这一刻的震撼,甚至让段书言否定了自己坚信的东西,他一定是精魅吧?不然哪里可以寻得这么精致完美的模样?
片刻之后,她怯生生地问:“你就是他们说的桃花精吗?”
“我不是的。”男孩轻轻摇摇头,目光转向了桃花树上那朵最大的桃花:“我很想知道那朵花开花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一阵大风呼啸而过,吹起乱红狂花如海。
段书言兴奋地高声叫喊:“快看,那朵花开了,好漂亮呀!”
白衣男孩缓缓转过身去,他慎重地仰视着,不敢闭上眼睛,害怕错过了花开的过程。那样认真的神情,简直不像个孩子。
“你相信这颗桃花树的传说吗?两个人一起看到桃花盛开,会成为朋友或者夫妻,一生平安顺遂。”段书言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男孩点点头,笃定且诚恳地看着她:“我相信。”
“那我也相信。”刚说完,段书言自己也很震惊,她素来是最反感这些传说的。
可是不知为何,这一刻,她希望传说是真的……
看到那个白衣男孩,她的心狠狠一颤。
“我们会成为朋友吗?”男孩的声音温柔得像夏季的星空,不像同龄男孩子爆棚的活泼喧闹气质,就感觉他温润、干净。
琉璃目看着她,比着夜空的星辰还要明亮。
段书言忽然脸色一红:“我叫段书言,别看我穿着男孩的衣服,其实我不是男孩,我是女孩子的,你不要跟别人讲。”
说着说着,段书言的声音越来越小……
那个男孩子疑惑地看着她,她低下头,脸色发烫地解释道:“算命的说我十八岁前命中有一劫,只有在十八岁前当做男孩养才能平安……”
男孩耐心地听着她的话:“真有趣。”
他认真地听着,忽然眼睛笑成了两个弯弯的月牙儿。
她见他笑了,忽然像受到了很大的鼓舞,抬起头直视着男孩子的眼睛。长得这么好看,便真是精魅,也是个好妖精。
忽然,远方传来仆人的叫喊声,她偷偷离府被发现了……
段书言焦急地站起来,望着越来越近的火把,心里紧张极了:“我家住在西街的永寿巷里,我特别喜欢你,我明天还来看你。”
说完便往男孩手里塞了自己常年佩戴的红绳……
红绳……
刻上她名字的红绳……
时光流转后,如今又到了谁的手中……
身边忽然天旋地转,只觉得“咯噔”一声,段书言的脑袋撞到地上,仆人将帘子掀开,一道耀眼的阳光照进来,格外刺眼。
随身的侍从焦急问道:“少将军,您没事吧?”
十七岁的段书言揉着自己的脑袋,咧着嘴说无事,余光撇过窗外的景物,原来已经到达了渚阳,这个她幼时生活的地方。
十年前的那场经历,像一个亦幻亦真的美梦。
许多的夜晚,她反复梦到那个春季的夜晚,那场飘飞的桃花雨,那阵大得出奇的风,还有那个非尘土间人的白衣男孩。
男孩的模样已经随着年岁而模糊,可他身上独有的气质却深深印在她心里。
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他。
从那以后,她连续一个月都守在兰若园,可他却再也没有到来。他就像那场桃花雨一样,倏而来忽而逝,像梦一样了无痕迹。
家里人都以为她遇见了精魅,唯有她相信那是一个人。
她一定还会遇见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