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话之后》禧年

3、拒绝 很久都没有

　　很久都没有下雨了，天很干，湛蓝湛蓝的。

　　太阳在层层叠叠浓密交错的枝叶里脱身而出，洒下来。偶尔有那么一撇两撇的风，连叶子都不响。

　　这种时候，最美妙的事情是——睡觉。

　　自从上次在医院碰见许晴空之后，许偌回宿舍狠狠地睡了一个昼夜，一觉醒来，身心舒畅。真是百年经典疗法呀。不出一日，她又是精力活泼人见人爱无忧无虑的许偌了。

　　这天趁着下午的空档，许偌拿着本荆棘鸟的原文版在图书馆后面的树阴下死啃，想在这两天就搞定要上交的英文读后感。整版整版的英文看着看着，却让她几乎就靠在树边睡着了——如果不是前方有人在的话。

　　树下的男女，似乎在吵架，冷冷的神态，怨怼的目光。

　　恋人的吵闹啊，既没有听过，也没有经历过。当时的他们实在太小了，连相互指责都不会，更不用说放声大骂了。每天想的除了学习，就是怎样以自习之名假公济私到操场偷偷约会。然后一起吃糖。记住的都是一些开心的东西，不快乐的统统都忘记了——即使真的没忘记，也不允许想起。但如果是许晴空对她破口大骂，会怎样呢？

　　不应该想，不应该想，所有的，曾经的，以后的，都已经结束。ALL OVER。

　　相互指责的音量越来越大，惊走了几只树上的麻雀，连带飘下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落在许偌身上。

　　“NND~！”树上忽然传出来一阵呻吟，接着出现一把沙哑的男声。

　　她还没来得及抬头，就见一本字典从树海中直接向前方的男女飞去，“啪~！”的一声命中。两个人顿时一愣。

　　“谁~！给我出来~！”被击中头部的男生恼羞成怒，狠狠地像她这边扫射过来。
　　不是吧~冤枉啊~她是清白的~！

　　“是我怎样。NND龟孙子。”树上忽然倒吊下半截人的身体，火红的头发，在阳光下那么耀眼。
　　欧阳步。

　　那么戏剧性地，男生凶狠的眼神忽然暗淡下来，“咳咳……”一阵干咳，“下次小心点~！”语音落在了点上面的时候，他已经拔腿就跑了，剩下女生在边上不知所措。

　　太没种了吧~！许偌在心里惊呼，欧阳步有那么恐怖吗？如果是……，如果是以前的他，一定不会留下她一个人的。如果是以前的……

　　“NND，吵着老子睡觉。”欧阳步跳下来，落在她身边，伸手耙了耙头发，顺眼斜了她一下。

　　“我……”什么呀，她什么时候吵来着了啊。她发了一个音节，剩下的都卡在喉咙出不来。不对啊，他怎么在上面那么久她都没有发觉呀？她疑惑地往上一看，树枝好象也没有多宽的样子嘛，怎么吊了一个下午的？

　　“NND，疯疯癫癫。”撂下鄙视的话，不全是粗口，却胜似纯净的粗口，所以说凭他在道上混那么久，该有的成绩还是不会少的，至少把粗口与国语融合的技巧就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了。轻轻地，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潇洒地走了，就像他潇洒地下来。

　　“神经病~！”她又什么时候得罪他啦~？喉咙里换了N句粗口都觉得不够狠毒没有爆发出来，最后终于破口而出冲向他背影的却只是几个最基本的音节，最没有杀伤力的文字。
　　粗口骂时方恨少，心里无限地懊恼，蔓延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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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Z大最著名的“景点”就是一条环山的情人路，整整长达一公里。沿途设了许多的雕花镂空的双人长椅，加上昏暗的灯光，吸引了许多气血方刚的年轻情侣，也因此吸引了一些不甘寂寞的“田鸡纠察队”。所谓捉田鸡，只是故意在别人家小两口情到浓时用手电筒照一照，惊起一对野外鸳鸯而已。

　　本来这样一个地方，许偌应该暂时没有机会也没有特别的嗜好去“路过”，可怜作为学委的她今晚要拿一份全班的报告给毛论讲师，而女生公寓和教师公寓间就间隔着这条情人路。

　　整条路在夜幕的掩盖下黑黑的，每隔50米才出现一次的路灯明确响应了学校节约能源的号召，昏暗得只照得亮灯柱。周围一片静默，只有偶尔发出的不明昆虫的叫声，还有她自己的脚步声。这，就是为什么情侣们乐此不疲的主要原因吧。

　　慢慢走着，不害怕黑暗，不急者到达目的地。她很清楚黑暗对她来说并不意味着什么，过去发生的事情，都已经过去。15岁那年的夏天开始，她就已经把黑暗忘记。

　　她不怕。

　　“啊~~~~！”放声尖叫，是因为有一只手突然从路边的草堆里伸出来，抓住了她的脚。

　　救命啊，阿弥陀佛，观音姐姐，如来佛祖哥哥，耶和华叔叔~~~~~

　　她开始用手上的超厚报告使劲打草堆里的物体，果然一阵阵闷哼声传出来。

　　手还是把她抓得死死的，没有放松一点劲道。

　　一阵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柱尾骨往上传递，似曾相识的场面仿佛就发生过在她的身上。她的手忽然松下来，报告“啪”地掉在地面上。整个人呆掉，只能任由回忆的旋涡把她侵吞。

　　……

　　15岁

　　她以为他死了。

　　突如其来的内疚和恐惧袭上心脏，尖锐地抽搐。

　　却没想到一只染血的手突然紧紧抓住跌坐着的她的脚踝，死命的。

　　血蔓延到白色的袜子上，渐渐染红。

　　“放……放开我……”双眼满是惊恐，她使劲想掰开他的手，却始终掰不开。使劲地扯脚，也
　　扯不动。眼前的人浑身都是血，头上，颈上，白色的校服上，黑色的校裤上，还有周围的草地
　　上。

　　他已经没有力气把头抬起来，倔强的眼睛却仍然注视着她的方向。血从额上流下来，一直落到
　　右眼里，把眼白和瞳孔全部染红。但他仍然望着她的方向，没有眨眼，任由血不停落下，入
　　眼，再出眼，滴到薄薄的嘴唇上。双唇微微地张开，血立即涌出来，不停地，像是不会停止。

　　“我爱你，我恨你，我爱你，我恨你，小偌，小偌……”隐隐地，她好象又听见他之前的呢
　　喃。

　　“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她看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一片近乎黑色的红让
　　她近乎歇斯底里。她的周围从小干净，单纯，没有污迹，这一大片的红，像是挑起她脑里最脆弱又卑劣的神经，渐渐让她失控。

　　“你放开，放开~”从尖叫变成呢喃，慌乱地在周围乱摸，结果手上碰触到了一块石头。她毫不

　　犹豫往那只手砸去，“放开，放开，放开……我叫你放手~！！！”

　　一下，两下，三下，继续……

　　那只修长完美的手，指甲和手背上沾满了血迹的手，死死抓住他脚踝的手，渐渐地皮开肉绽，渐渐地筋骨爆裂……

　　“我叫你放开的，我叫你放开的……”她喃喃地，一边盯着那只溃烂的手，一边用力往下砸，
　　用尽全身的力量。

　　……

　　“原来你，也根本没有忘记。”躺在草丛里的人见她吓呆了，抬起身体来，用手机照亮自己的脸。

　　单凤眼。

　　很近很近的距离，双方的眼眸就那么互对着，静静地，久久未动。

　　一点一点，她空洞的眼神回复了聚焦，像重新注入了生气。

　　重回人间。

　　整个神经末梢都在疼痛，仿佛皮肤要烧起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快脆弱得死掉了。
　　眼前的人，有不带感情的单凤眼，薄薄的嘴唇，还有漂亮的下巴。本来柔软的线条刻意硬起来，显出奸狡和坏心眼的神色。

　　嘴角还微微向上翘着，奸计得逞，欲笑不笑的样子。

　　“晴空……”她软软地叫着他的名字，她只看见眼前的人是他，仿佛回到几年前的样子，她相
　　信他可以保护她，永远都不会离开。只有他，只有他……

　　“恩？”久违了的称呼。他的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只发出了一半，竟忽然被堵住，吞回了肚
　　子。

　　她的双唇吻上了他的。

　　冰冷的四瓣嘴唇相触，相互辗转。由轻至重，由浅触到深吻。

　　她是始作俑的发起者，轻轻地碰触，变成由他主控，急切的回应。手机掉落在地，伸出痊愈的
　　手，他把她重重地搂在了怀里。

　　久违了四年的吻，独立并寂寞着的心，再重逢，一触即发，唇舌相交，逾越了当年的界线。

　　很温暖的怀抱，散发着淡淡的青草的味道，今天他没有喝酒。

　　很安心，她觉得力量在体内一点一点恢复。因为太温暖，所以不真实，但愿不要醒得太快，对
　　久违的温暖。每一个孤独而冷寂的日子，每一个假装坚强的昼夜，每一个为母亲而绽放的笑
　　容，都是虚假的存在。这个怀抱，是不存在的真实，是她记忆的一部分，连同不堪回首的过
　　往，沉在了心的最角落最角落的地方。而今，又随着血的记忆一起浮现。

　　所以她期望不要醒，让时间静止，让她忘记应该记起的现实。

　　但她醒了，她知道这里是大学，这里是4年后的今天，这里是回不去从前的他们。然后大脑开始
　　转动。

　　他是故意在这里等她，或者不是故意的，只是她刚好路过，而他又刚好在蚊子多得咬死人的草
　　丛里睡觉而已。反正他看见他，然后决定伸手吓唬她。

　　残酷的游戏。

　　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他知道这样做会把她推向深渊，但他还是这样做了。不论是处心积虑
　　还是一时冲动，他做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保护她的那个人了。

　　高中时候的她知道，他走不出来，看着他堕落，看着他用堕落来麻醉自己。

　　但是她没有伸手，没有救他，没有像当年他救自己一样去拯救他，因为她根本无力自救。她是卑鄙而自私地，但她从来没有想过去伤害他，从来没有。

　　而现在……

　　“你在吓我。”她藏在他的胸前，没有看他的脸。手环着他的腰，心脏尖锐地痛着，带着一股
　　怒气，因为生气而颤抖着。

　　一句话把他也拉回了现实，然后只觉得锁骨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

　　她张嘴狠狠地咬着，全身因为用力而绷紧。

　　直到尝到了血的腥味，他仍然没有动，抱着她的双手也没有松开。

　　她以为他会把她用力推开，他却没有。于是有阵隐隐的痛撞上她，各种痛纠结在一起，乱了。
　　她用力把他推开，身体因为太使劲而踉跄了一下。。

　　“啪”地一声再狠狠地把他的脸扇向了一边。

　　“MD你要看着我疯是不是。你要过你的黑暗生活不要拉上我，我绝对，不可能给你陪葬，懂
　　吗？”喘着气大声地喊出来，更刻意地把绝对加重了语调。

　　她承认她很自私，且卑劣。从看到妈妈当年绝望的眼泪起，她就下决心要撇开那另她崩溃的过
　　去，她不能再回头，不能再为他而伤心，不能再掉进泥沼里。不能，绝对不能~！！

　　她踉踉跄跄地跑开，刻意忽略身后紧锁着她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