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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艳鬼(八) 盘儿靓,条 ...

  •   道别了卿归和谷羽,谢司遥独自回到家里,那个乱石浅滩苇塘深处的茅草屋,除了冬凉夏暖,一年四季都有大自然的气息吹拂,涨潮时不得不卷着铺盖跑路之外,谢司遥对它并没有什么不满……好吧,茅草屋顶不住风雨,这是真的。
      谢司遥刚一推门,一道黑色“闪电”就飞快地窜了过来,谢司遥躲闪不及,被扑了个正着。
      谢司遥:“……”
      牢牢挂在他腿上的小黑狗仰着头,用它那几乎看不到眼白的一双大眼,纯洁又无辜地和谢司遥对视:“汪呜?”
      “在外边又没找到吃的?我自己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养得起你?”谢司遥无视了自己的腿部挂件,自顾自往屋里走,奈何此挂件不依不饶,坚持依旧。
      “真没肉吃了,这里最新鲜的肉就是小谢哥我了,盘儿靓,条儿顺,挂了牌子五十两卖你,吃不吃?”谢司遥抖了抖腿,觉得自己真是疯了,没事儿对着狗说骚话……一身浪劲儿。
      小黑狗依然是一张未经污染的白纸:“汪呜呜呜?”
      谢司遥叹气,从怀里掏出刚买的包子,掰开,肉馅夹葱,汁液饱满,浓郁的香气激得人口水直流,谢司遥像没看见似的,把一整坨肉扔远了。
      小黑狗果断抛弃它这位“露水主人”的腿,离弦之箭都有过之而无不及地,扑了过去,大快朵颐起来。
      “个没良心的……”谢司遥嘴边撩起一个不经意的笑,这种笑几乎是技巧性的,能迷得大姑娘小媳妇都找不着北的笑,在昏沉的光线底下,昙花般一闪即逝。
      毫无征兆的,这个高大的年轻人突然倒在了地上。
      他大口地喘着气,身体蜷成一团,极力忍耐之下仍在不断颤抖,两只指骨修长、指节分明的手绞住了自己的衣襟,不一会儿,衣衫被抓开,一片白皙的胸口被掐得通红。
      但他好像是试图用疼痛来压住疼痛一样,一点也不松劲儿,眉头紧拧,脸色红得有些病态,谢司遥的眼睛几乎看不见东西,可漏出来的眸光中却有种不同寻常的锋利和桀骜,他的嘴唇翕忽动着,勉强可以辨认口型,他是在说:“娘的,疼死爷了……”
      过了约摸一炷香时间,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了,风暴一般来袭的发作总算消退,谢司遥额上满是冷汗,面如死灰,呼吸微弱到几不可查,脉搏在一阵汹涌澎湃的狂潮之后也缓慢如将死之人……这次,真要死了。
      终于。
      第无数次这样想到。他放空了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小黑狗吃得欢脱,吃完才注意到它的“露水主人”毫无形象地倒在地上,人事不知,气息奄奄,让狗疑心他是不是成了一具尸体。
      它颠颠地跑过去,抬起带着一抹白毛的爪子,轻轻在谢司遥苍白的脸颊上点了一下:“汪呜?”

      翌日,清晨的阳光透过云层,透过轻薄的空气,又透过破破烂烂的木窗,照在谢司遥消瘦的身躯上。
      他仍然倒在地上,呼吸已经恢复,胸口微微起伏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喝多了不小心睡在地上的酒鬼。
      眼底有点青乌颜色,衬得肤色白似透明,显出些难得的脆弱来——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眸光澄澈。黑白分明。
      谢司遥理智回笼,从地上爬起来,抻了抻僵硬的肩膀和脖子,拍干净沾了半边身子的灰,飞快地脱了衣服。
      属于青年人的身躯清癯但有力,骨架子不算小,被薄薄的一层肌肉裹着,修长匀称,削肩窄腰。皮肤是久不见光的苍白,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细小疤痕,已经很淡了,可最抓人眼球的——在他腰间——有一块手掌大小的刺青——花纹繁复,隐约露出个“龙”字。
      谢司遥很快打理整齐,看小黑狗不知跑去哪里了,便没有关紧那扇从不加锁的门,方便它钻进来。
      差不多是辰时的点钟,他慢慢往衙门的方向走,田间的空气温柔地钻进他的肺叶,荡涤了他胸中沉淀一夜的混浊气息。照例和忙碌的农人打了招呼,听取了他们对艳鬼案天马行空的猜测,又逗弄了一会儿玩泥巴的小姑娘,他才从容地去衙门赴那艳鬼小姐的约。
      衙门里照旧是一片忙碌,小谢哥二话不说,一头钻进了旧案堆里,翻找二十五年前的所有记录:郢都府衙的资料库房十年更新一次,除了积案悬案,其他都会被销毁,汪群的陈年案底早就连灰都不剩了;至于刘蓝洋犯过的事,无非偷盗赌博之类,没什么新意;刘危赵菊清白,那还有刘大宝的罪错记录……不止如此,要不下午去刺探下赵菊?
      案件的查办从来都不是易事,要从浩如烟海的证据里寻找微末的蛛丝马迹,需得耗费极大的时间和精力,每一个郢都府的人,不论大小尊卑,都深知这一点。谢司遥原来总是拿着外援身份光明正大地游离不定,到处溜号儿,但是这一桩,不得不承认,让他的脾气上来了。
      不断的翻阅中,他的头脑也转动着:之前总觉得遗漏了什么重要的细节,如果加上这一点,那么,将会形成一个近乎恐怖的猜测。
      钟荇,艳鬼,会是这个人吗?
      但是小谢哥今天并没有见到赵菊,因为谷羽已经私下去审过她了,她显然知道自己大难临头,可除了躲在屋里闭门不出之外,她什么也不肯做,不肯说。
      “啧,鸭子到死嘴壳硬啊。”谢司遥忍不住骂,“她当年是干了什么缺德事,脑袋都快掉了都不说?”
      谷羽也窝火,可是有人比他更着急时,他也就渐渐冷静了,拍了下谢司遥的肩,“不急,慢慢来,反正主动权在我们手上。”
      “也是。”谢司遥眼珠小幅度一转,微笑说道:“谷大人,时候不早,我得先走了……那什么,您有空吗?”
      谷羽不明所以:“我?现在是没事了。你不是要去请二狗……花诞他们吃饭吗?”
      “对呀,您来不来?”谢司遥不给他拒绝的机会,“上次您请我,这次我得请回来嘛,而且曹芸姐家里的饭,那是一绝,我早就想推荐给您的。”
      “如此也好,多谢你了。”谷羽本就很好说话,何况邀请者是谢司遥,共事了这么久,面子当然是要给的。
      “客气客气。”谢司遥的酒窝深得,好像盛着一勺蜜糖。

      看到谢司遥和谷羽一起出现,早就等在曹记面馆的一干人等险些魂飞魄散:咱们这儿都是混混,您弄了一个根正苗红的正四品都尉过来,是嫌正道的光芒太过微弱,所以来给咱们这些歪苗病苗普及一下,帮助我们健康成长吗?
      以癞子为代表的混混们满心恐慌,唯有二狗还在状况之外,直勾勾盯着厨房。
      曹芸解了围裙出来,拍了拍手上的面粉,她不认识谷羽,大方地招呼道:“小谢哥可算来啦,哟,这大小伙子长得真俊,你上哪儿勾来的啊?”
      “郢都府啊,芸姐,这是咱刚上任的都尉,谷羽。”谢司遥一歪头,冲着在座的文盲和半文盲们喊道,“羽毛的羽啊,不是清明谷雨。”
      谷羽有礼地一拱手,朗声道:“诸位好,在下谷羽,郢都府现任都尉,今日受小谢哥之邀前来,叨扰了。”座中人等全部老实还礼,大气不敢出。
      曹芸先是一愣,没想到这青年这么大来头,可是,如果她会怂,这二尺巷就没人敢叫“小辣椒”了。
      她气场全开,笑容妍丽:“大官儿啊,这么年轻……欢迎你来做客,咱们手艺人不说场面话,尝尝你芸姐的手艺,好吃就多带些回府里去,你们查案都辛苦了。”
      “哎,谢谢芸姐。”谷羽看着这个大方体贴,不卑不亢的女子,亲切感油然而生。
      黄雩这也反应过来了,他迂是迂了点,人却是个不折不扣的良民,没啥好心虚的,站起来道:“在下黄雩,天和年间秀才,在衙门和您打过照面的,请问大人,怎么称呼您才好?”
      “黄先生言重,我跟着小谢哥来的,他的朋友自然都是我的朋友了,不必讲究,叫我谷羽,或者我的字,季肃。”
      文盲当然听不懂什么“鸡”,什么“素”,清明谷雨倒是谁都知道,还有几个胆子大的,直接喊了“小羽哥”,谷羽都一一应了。
      看他和气,妖魔鬼怪们登时露了原形,七手八脚地互相敬酒,劝菜,气氛红火起来。
      二狗怕谢司遥听不见,大叫:“小谢哥你面子好大啊!我长到现在,第一次亲眼看见这么大的官儿!”
      谢司遥悄咪咪地把五两银子塞给曹芸,正帮忙端盘子,闻言大笑:“可不嘛,排面儿。”
      菜色上齐了,众人举杯,在场辈分最大的——曹芸的瘫痪多年的爹,先用方言陈了词,大意是给二狗压压惊,招招好运,顺便欢迎了谷羽的到来,可惜他听不懂,全靠小谢哥在旁翻译。
      食材普普通通,可曹芸硬是做出了一种满汉全席的味儿,大伙争着敬她;小谢哥趁机补了一句“弟兄们记得感谢大股东卿归”,接着疯狂被调侃,又是一轮干杯。笑着聊着,酒就过了三巡,明天还有事的各自点到为止,溜了。住桥洞的混混们要抢睡觉的位置,也都互相搀着回去了。二狗嘴里念叨着“我要回家我娘在等”,手里却抱着酒坛不撒手。
      黄雩醉醺醺的,坐在原地傻乎乎地看着曹芸笑,曹芸也喝了点,不过还没醉,她竭力忽视了某书生痴迷的目光,红着耳朵,推睡着的父亲回了后屋。
      谢司遥压根儿没喝,看见这一幕,心想:稳了稳了,咱兄弟团又嫁出去了一个。
      他有点闹心地看向二狗,这孩子的“惊”是压下去了,“魔性”倒是上头了,他离开了座位,手舞足蹈,操着一个酒坛,口里放声高歌,也不知道在唱个啥,大概只有他梦里的仙人才听得懂。
      癞子还勉强坐在原地,一边吐槽,一边和谷羽对着喝,谷羽被灌了不少,玉白的脸颊有点泛红,神色却也清明,还钻空儿对谢司遥笑了笑……啧,酒量还挺大的。
      突然,癞子拍案而起,大吼一声:“小谢哥你不仗义了!”
      谢司遥莫名其妙:“我咋了?”
      癞子指着他的鼻子,“你!跟着谷羽跑了!”
      谢司遥和谷羽面面相觑:“……”
      癞子打了一个酒嗝儿,面上一片悲戚:“我们弟兄几个是不如谷羽长得帅,是不如他有钱有武功,还有个当官的爹……但是!你还记不记得,是谁在你生病时给你送上一块姜?是谁在你家被淹时收留你?是谁……”癞子眼圈有点红,说不下去了。
      “你让一个风寒病人干啃生姜就算了,收留我的明明是芸姐,你自己都无家可归的,还有脸说?”谢司遥笑骂,“你的脑子一天到晚都在瞎琢磨些什么呢?贫贱夫妻也有百日恩呐,放心,你谢哥哥不会对你始乱终弃的。”
      “谢司遥你丫去死……”癞子扑上来就要打他。
      “是谁!”二狗像短路的神经终于正常了似的,大吼着接上了癞子的排比句:“在你偷看姑娘洗澡时给你望风?”
      四座俱寂。
      “花二狗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谢司遥一边躲着癞子一边磨牙,“小爷什么时候干过这事儿?明明是癞子偷窥,放风的是我俩!”
      “知情不报者视为同罪。”黄雩笑吟吟地摇头晃脑,煽风点火。

      谷羽看着这一屋子的鸡飞狗跳,笑意渐深:本来是性格不同,经历不同,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缺点,这样的一群人,在这样的夜里,打打闹闹成了一团,皆因一句“兄弟”。
      生活毕竟不同于江湖,人与人之间没有刀光血影,杀伐连天,有的只是鸡毛蒜皮、暗自较劲,抑或知己知彼、惺惺相惜,它平凡,却不可谓不精彩;
      但生活又像极了江湖,众生意气,挥斥方遒,邪恶有人谴责,正义有人守护……其实,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艳鬼(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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