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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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乌西下，苏麻喇姑着人关了窗便要起身回房。小阿哥不在，殿里显得越发安静，她老人家有点受不住，还是去佛堂同主子聊聊好了。
还未来得及起身，芸湘快步走进来道：“姑姑，万岁口谕，十二阿哥不日搬去乾清宫由万岁亲自教导，外头给阿哥搬东西的太监们已经到了。”
老人家愣了一下，随后道：“你带着他们去阿哥房里，然后亲自把他们送过去。当心着些，别碰坏了阿哥的东西。”
“姑姑……”芸湘还想说什么，却被苏麻喇姑打断：“既是圣上有旨，不得怠慢，快去吧。”
大宫女抿了抿唇，又见上头没什么别的动静，这才敛下眉目依言退了出去。冬日里天黑得早，等回到慈宁宫已是掌灯时分，苏麻喇姑坐在上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良久深深叹了口气。
芸湘心里亦是不好过，但她只是个奴才，这些皇家的弯弯绕绕即使懂了一部分也没有置喙的余地，只得打起精神安慰道：“姑姑莫要太过担忧，阿哥聪慧孝顺，想来定是能得佛祖保佑的。姑姑还是操心着些自个儿的身子，阿哥走前还说要同姑姑一道去赏梅呢！”
苏麻喇姑没有回话，径直起身去了佛堂在蒲团上跪下，闭上眼睛捻着佛珠开始默念经文。
十二那孩子通透是通透，但到底年纪还小，只盼他日后千万别被浮华迷了眼。至于圣上，唉，万岁胸中确实有沟壑，可能当个圣明君主的皇帝不一定是合格的父亲。她已经没多少年头可以活了，希望自己有生之年天家父子间能少生些波折吧。
得到消息的显然不止宫里，南苑离京城又非是十万八千里，个别耳聪目明的已经开始思考对策了，例如明珠，再例如索额图，还有那赫赫有名的四王八公。
乾清宫伴驾，万岁爷亲自教导，当初的太子也就这个待遇了吧！ 这十二阿哥何德何能啊，竟叫圣上亲自下了谕令。
难不成太子失了盛宠？可没听到什么风声啊！而且去年十月万岁才严惩了朝鲜国的使臣，仅仅因着人家忘了避太子名讳，因病无法出席孝庄文皇后祭礼也是派了太子领着众阿哥进行的。
这如果都算失宠，那十四个阿哥里就没一个得宠的！
再说了，就算是太子失了宠，那大阿哥勇武不凡，还有明珠撑腰，三阿哥文武双全、四阿哥老练沉稳，怎么着也轮不到一个出生五年都不到的小孩儿吧！
不过就这个待遇的太子本人在康熙及众兄弟面前强撑了几个时辰的笑脸，回到自己营帐立马就发了顿大火，一张脸山雨欲来：“给孤去查！仔仔细细地查！”
他贴身太监自然清楚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指是什么，眼见着这位爷有动鞭子的打算，立马应声退了出去，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一劫。他们太子爷啊，说是脾气不好都算是夸赞！
那厢，胤祹因着下午的事在帐篷里待得实在心烦，便挑了个离营地不远不近的地方站着开始发呆。今晚风不大，月光亮堂堂的，身上裹得厚并未感觉到多冷，是个出来散心的好天气。
显然这样想的不止他一个，没过多久，他就看见胤禩独自一人步履款款往这儿过来。
小孩儿率先点头行礼道：“八哥。”
“十二弟也在？不如和八哥一块儿在这附近走走？”
胤禩的神色未露端倪，还是那般笑得温和，让人看不出真假，胤祹却觉得眼前人好似压抑着什么。小孩儿点头应下，命何跃方和侍卫们留在原地，跟着八阿哥开始在周围绕起圈子来。
走了有半盏茶的功夫，八阿哥开口道：“今日事忙，还未恭贺十二弟得了汗阿玛赏识，日后八哥少不得要厚着脸皮拜托十二弟多加照拂了。”
“照拂会尽力，恭贺就免了。汗阿玛此举是为试探，就是不知弟弟何处举止不当招了汗阿玛的眼。”他下午表现出来的能力，虽说值得看重，但看重到那种程度实在过于夸张了。他汗阿玛坐拥四海，手下能人无数，不至于非要奴役一个四岁小儿。
胤禩对小孩儿的这番话有点惊诧，随即摇摇头轻声笑，皇家的阿哥，哪个是省油的灯。他道：“即使是试探，十二弟亦大可凭借此次机会在汗阿玛眼中占有一席之地直上青云，此等机遇可遇不可求，哥哥可是羡慕得很呐！”
“青云？我等自出生起便贵为皇子阿哥，比起青云，八哥羡慕的应是汗阿玛的重视吧？”
“十二弟敏锐。得父亲重视，应是每个儿子的心愿吧。”他有些怅然地说着，借着偏头看了眼小孩儿依旧风平浪静的面容，好奇道：“怎么？十二弟似乎另有想法？”
胤祹沉吟了一会儿，才缓缓道：“日后我等领了差事，在汗阿玛面前便是自称儿臣，口中这么唤，心里也是这么想的，先是儿，再是臣。可纵观史书，那些称父皇的又有几个经历过真正的父慈子孝，何况这还是汗阿玛。”汗在前，阿玛在后。
他的声音很轻，听在胤禩耳中却如同惊雷一般。小孩儿还在继续说：“比起阿玛，将汗阿玛当作上官会自在很多。额娘和姑妈都说过，他们不求我如何荣华富贵，只求我一生平安。汗阿玛此番硬让我搬进乾清宫，原本在姑妈身边的清静平淡不复，八哥也瞧见了先前大哥和太子殿下的眼神，弟弟一不小心连平安都做不到，又有什么值得恭贺的？”
八阿哥不知不觉间停下了脚步，抬头望着高悬的明月，眼前浮现出一名美丽女子的容颜。
那是他的额娘。
额娘出身辛者库，身份低微，一次意外撞见帝王，一朝承宠便被抛之脑后，不知单纯是忘了还是不想落个“沉迷女色，宠幸辛者库罪奴”的名头。
他出生起便养在惠妃母那里，惠妃母自己有大哥这个亲儿子，对他这个养子未有多上心。他一直过得不怎么好，很小就暗暗发誓要出人头地，要成为人上人，每次去看望额娘的时候说的也多是近日课业取得了如何的进步，被师傅夸奖，被汗阿玛夸奖，忽略了额娘的心思。
胤禩几步赶上胤祹，问道：“十二弟去看望额娘的时候，听到最多的是哪些话？”
小孩儿掰着手指头细数：“吃得如何，睡得如何，心情如何，好好长大，平平安安。八哥呢？”
“差不离。”
是了，额娘关心的总是自己平日里过得怎么样，是否开心，求的也只是自己平平安安。额娘一直是聪慧的，想来她看出自己的想法了，所以才反复暗暗叮嘱，可惜自己才明白过来，不过幸好还不晚。
兄弟俩在外头逛了半个多时辰才作罢，胤祹本来郁气稍稍散了一些，结果一掀帘子对上了梁九功笑眯眯的脸：“十二阿哥，万岁爷有请。”
他的第一反应是——得，又被人听墙角了。
小孩儿木着一张脸跟着太监总管进了位于营地中央的帐篷，康熙坐在桌前批阅奏折，好似没察觉一般。可周围连个端茶送水的奴才都不见，显然是专门等着他过来。
胤祹上前下跪行礼道：“胤祹参见汗阿玛，恭请汗阿玛圣安。”
康熙恍若未闻，没发话叫他起来，胤祹就不能起。营帐里铺了地毯，但小孩儿骨头软，肉也嫩，很快便觉得有点支撑不住，膝盖火辣辣的疼，还没法动。
这会儿确定了，肯定是再次被听了墙角了，不然不会罚跪的。
这时候的时间总是格外的难熬，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康熙一声冷哼：“这么点罪都受不住，起来吧！”
胤祹直接趴在了地上。他想得很开，先前这么大不敬的话都说出口了，这会儿再添个什么罪状都无所谓，而且他膝盖真的很疼。
果然帝王被他这幅样子气得勃然大怒：“给朕站好了！趴在地上像什么样子！你身为皇子的体统呢！”
“汗阿玛大可治儿子御前失仪之罪，儿子领旨谢恩。”
“混账东西！”康熙忿然作色，桌子被拍得发出巨响，“这就是你对朕说话的态度？！”
“儿子对汗阿玛什么态度，汗阿玛不是听着了么，否则天色已晚还唤儿子过来能有何要事，汗阿玛何必多此一问？何况儿子先前说的确是实话，汗阿玛若不爱听，儿子日后不再说就是了。汗阿玛当心着些自个儿的手，桌子这么硬，刚刚那动静听着就很痛，儿子说了，汗阿玛尽可治罪，没必要惹自己不痛快。”
“是朕惹自己不痛快吗？不是你给朕找不痛快吗？！”康熙听到最后又好气又好笑，“梁九功，傻站那儿作甚，还不把十二阿哥搀起来！”
“是汗阿玛你……”
胤祹才说了几个字就被康熙毫不留情打断：“十二你闭嘴！朕早晚被你气死！”
勉强晃晃悠悠站在那儿的小孩儿躬身道：“儿子惶恐，汗阿玛洪福齐天。”但由于膝盖实在难以支撑，一头栽了下去，脑袋和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
“十二！梁九功！”
工具人梁公公再次上任，根据万岁的示意直接把小阿哥抱起来递到了万岁跟前，然后惊骇地看着十二阿哥被放到了御案上，屁股底下还垫着没批完的折子。
康熙瞪了眼太监总管：“看什么，出去看门！”
“喳！”可不敢再看了，再看说不定什么时候被灭口了都不知道。
胤祹也很懵，实在不明白方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怎么一转眼说变就变。皇父的脸离他仅仅半尺不到，一点也看不出刚刚发过怒的样子。
当皇帝的，真是高深莫测。
父子二人对视半晌，康熙首先开口问道：“你可否明白朕让你搬到乾清宫是何用意？”
“做试探之用，”胤祹老老实实回答，然后好奇道：“儿子身上可有什么不对？”
帝王干咳一声，一脸笃定：“朕前两日逢先祖托梦，得知我大清日后皇位更迭有变且波及甚广，乃至影响国运。先祖还言，变数在你。”
看着小儿子写满“我就静静地看着你胡扯”的神色，他一指节敲了过去：“你小子什么表情！”
小孩儿非常诚恳地道：“汗阿玛，怪力乱神不可信，我虽随姑妈研读佛经，但多是做修身养性之用。您贵为天子，此等虚无缥缈之事还是少信。”就差直说“编故事也编得靠谱一点”了。
“朕这叫未雨绸缪！”康熙恼怒地又敲了一下，若非梦境太真，朕怎么会信？！
整了整脸色，他继续道：“既然你先前说把朕当上官，那朕现在交予你一件差事。自回宫之日起，好好当一个嚣张的受宠皇子，对着别人想说什么便说什么，朕给你兜着底，就算是太子，也不必客气。但对着朕，能不说话就不说话。”
“汗阿玛，太子殿下的鞭子抽人很痛的，儿子不敢。”
“胤禟胤俄挨了不少照样到处惹祸，有上好的金疮药备着，打不死你的。”
渣爹典范了！
“哦。”小孩儿顿了一下，又道，“万一对着您没忍住说了话怎么办？”
一想到这个场景有可能发生，康熙就犯心梗，不过他很快想到了办法：“你气朕一次，朕就叫十一过来陪你聊一次。”
胤祹直接瞳孔地震，然后信誓旦旦地保证：“儿子以后在汗阿玛面前就当个哑巴！”
康熙笑了出来：“哑巴倒是不必，该说的话还是要说，少气着朕就行。”见小孩儿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哈欠，道：“行了，回去睡吧，等回了宫再让你认认大臣们。”
胤祹刚冒头地困意直接被吓了回去：“汗阿玛，儿子才不到六岁！两日前才开始进学的！”
“朕知道，但你不要忘了，你还要当个合格的靶子，把朝臣认全只是最开始的一步，后面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你呢！能给额涅念佛经，记这些乱七八糟的想必也不需要太久，若是不合格，今年就甭想探望额涅了。梁九功，送十二阿哥回去！”
不由分说就被决定了日后水深火热处境的胤祹：想死.JPG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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