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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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二十九年，紫禁城。
今天是胤祹头一天进学。这寒冬腊月的，天都还没亮，就硬生生被贴身侍从们挖了起来。瞧着平日里万事都尽量亲力亲为的小阿哥今儿个却趴在嬷嬷怀里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怎么也不肯动，苏麻喇姑忍不住笑出了声。
小孩儿有点不好意思，打起精神下地行礼道：“胤祹给姑妈请安。”
说是行礼，其实不过简单地拱了拱手罢了，这还是看在小阿哥自小长于她膝下才受的。这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家在宫里待了大半辈子，而今享尽尊崇，也从未有过儹越。
苏麻喇姑招招手让胤祹靠近些，垂首笑问道：“阿哥可是不习惯这个时辰早起？”
小孩儿噘着嘴埋进她怀里蹭了蹭不应声，她亦只是轻轻抚摸着孩童细软的发丝没再开口。小阿哥自小便是个难得的通透性子，有些道理无须一再嘱咐，他总会记在心上。
果然，片刻之后胤祹便出声道：“明日就能习惯了，也会记得‘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这句佛家偈语有些拗口，虚岁六岁实际上才四岁零六天的稚童咬字还不怎么清晰，却句句掷地有声。
“都看到《金刚经》了？真是了不得呀！想来今日进学定是难不倒阿哥了！”苏麻喇姑神色更加柔和，拍了拍小孩儿的后脑道：“好了，莫要再耽搁了，赶紧地用些点心填填肚子，离早膳时辰还远，别到时候饿着。”
胤祹少许吃了点东西，临走前道：“明儿个姑妈多睡会儿吧，胤祹不会叫姑妈担心的，也会让汗阿玛放心的。”
目送着小阿哥离去，侍立在旁的宫女看苏麻喇姑眼神悠远，以为她是舍不得，宽慰道：“十二阿哥懂事聪慧，身边还有何跃方看着，那小子表面憨直，实则机灵得很，姑姑尽可把心安在肚子里，定不会出什么差错的。”
老人家笑了下，没接这个话，道：“扶我回房吧。”
是叫汗阿玛“放心”，而非叫汗阿玛“骄傲”，她们家的十二阿哥可不就是聪慧懂事！哪有什么可担心的！
虽然破坏了万岁在阿哥心中的形象，还打碎了一个孩子对父亲抱有的期待。但老人家嘛，心总是更偏向小孩子的，何况万岁爷本来不就是那个德性！
苏麻喇姑理直气壮，一点都不虚，跪到蒲团上上了三炷香笑着自言自语道：“十二阿哥是个很好很乖的孩子，茉儿此次自作主张，还望主子莫怪才好呀。”
又跪了盏茶的功夫，她才躺回床上歇着。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都即将耄耋的人了，不服老不行。
再说胤祹。
书房定在咸福宫，离慈宁宫不远，距上课还早。小孩儿一如既往地拒绝了侍从抱他过去的提议，迈着小短腿踩着薄薄的积雪慢慢走。一路红墙黄瓦，衬着雪景，景色甚好，可他总觉得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无法言说的别扭让胤祹不禁板起了脸走得快了些，惹得路边扫雪的小太监都不由感叹：瞧这气势，主子不愧是主子！
他到得不早不晚，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和八阿哥胤禩都已经坐好了。
他冲着几位兄长一一见礼，五阿哥和八阿哥笑着回了句“十二弟好”，其余两位的态度则颇为冷淡。
胤祹对此不怎么在意，本来他们这些异母兄弟之间就没见过几次，自然不会有什么感情，打过招呼尽了礼数也就够了。他随意选了个位置坐下开始温书，“书必背足一百二十遍”，这可不是个容易完成的任务。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俄是一道来的，甫一进门就扑到了胤禩跟前你一句我一句地抱怨开了。这个说：“八哥你今天早上都没有叫我们！我们差点就没起得来床！迟了要挨罚的！”
那个跟着道：“就是就是，你以前都是把我们叫醒之后和我们一块儿来的，怎么才过了年你就不管我们了！”
这个继续：“亏我和小十还特地给你留了点心等着和你一起吃的，因为你没有等我们，所以点心被我们吃掉了！一点都不剩！”
那个接茬：“这是最后一次了，你不许再扔下我们一个人来书房了，不然我们就生气了，就再也不和你玩了！”
胤禩被这两个小霸王弄得哭笑不得。明明是他们自己昨儿晚上信誓旦旦的，说是长大一岁了，不需要八哥来叫绝对也能起得来，还再三强调今早不用等他们，怎么到头来反倒成了自己的不是了？
不过现下不是掰扯的时候，眼看着那厢四哥眉头皱起合上书本就要开口训斥，胤禩赶紧抢先开口安抚道：“好了好了，是八哥的错，八哥不会再犯了，以后肯定跟以前一样去叫你们和你们一起来读书好不好？快先坐下吧，师傅就要来了，别真的挨了罚还来哭说是我的不对。”
小魔星们勉强原谅了兄长的失职，转头又开始亲亲热热地左一句“八哥”右一句“八哥”。
胤禩舒了一口气，抬头不出意外地对上了胤禛不赞同的目光。他冲着那位向来严格的兄长露出一个温和的笑，便把注意力放回了书本上。
最后一个到的是十一阿哥胤禌，他只比胤祹大了七个月，自幼体弱多病，因此和胤祹一样都还未搬进阿哥所。
胤禌的脸色相较其他人略显苍白，神色却很是雀跃。他乖巧地和诸位兄长见了礼后直奔胤祹过来，乌溜溜的眼珠子简直在发光：“十二弟！”
小孩儿见他这样不自觉鼓起了脸，心下十分憋闷，又来了！然而，即使再怎么不甘愿，长幼还是要有序，最后也只好别别扭扭地唤了句“十一哥好”。
胤禌被这句哥哥哄得眉开眼笑，感觉浑身上下哪哪都舒坦得不得了！凑到人旁边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昨日自己做了什么玩了什么，对胤祹明显表示拒绝的表情视而不见。
其余阿哥们看这一幕看得津津有味，连胤禛脸上都有了笑意。自从十一弟知道自己不是最小的那个之后就对十二弟喊他哥哥这件事有着超乎寻常的执着和热情，就连后面十三弟和十四弟的出生都没改变这一点。
不过很快就到了师傅讲课的时间，胤禌也没能念叨多久，小孩儿简直如释重负。
今日来为皇子们讲学的是张英，这位老先生面目慈和、学识渊博，讲课也很有一套。可听着听着，先前来时路上浮现在心头的违和感再次冒了出来。
胤祹更加觉得疑惑了。
他不动声色地开始细细打量张老先生——衣着整洁、颜色朴素、大方得体，通身学者气派，挑不出半点毛病。就连头发都好好地束在发冠里没有一丝散在外头的……
嗯？等等？发冠？为什么张老先生会著发冠？难道不应该是……诶？应该是什么？男子二十而冠不是很正常吗？自己怎么会觉得不协调？
这究竟怎么回事？是他前一天夜里经书看得太少了吗？
胤祹：陷入沉思.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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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苏麻喇姑再醒来已过了辰时，刚洗漱完就听外头宫女来报，说是万岁爷到了。她正打算起身去迎，康熙便大踏步走了进来制止道：“朕不止一次说过不必行礼，额涅怎么就这么倔呢？”
她闻言没再坚持，只奉上一杯热热的奶茶，缓声道：“觍颜当得万岁一声额涅，但奴才还是得有奴才的本分，礼不可废，不然这宫里哪来的规矩可言？”
“额涅这里总是有道理等着朕。”年轻的君王大口灌下奶茶，热腾腾的感觉祛除了方才一路过来的寒气，隐隐作痛的肠胃也缓和了些。
注意到皇帝即使舒展了眉头都不怎么好看的脸色，苏麻喇姑吩咐宫女立刻去把早膳端上来，道：“恕奴才多嘴，即使朝政再忙，万岁爷多少也该吃点东西，填饱了肚子才有精力去处理政事不是？”
“额涅说得有理，是朕太心急了。”可噶尔丹狼子野心，[势力强横、妄自志大，断不免窥视中原]①，喀尔喀蒙古危在旦夕，怎么由得他不着急！
今日会来慈宁宫，也是这个缘故。
因董鄂氏之故，他自幼从未被皇父看在眼中，是玛嬷和额涅为他开蒙、护他长大。直至后来登临大位到母妃离去，再到除鳌拜平三藩，甚至是元后继后相继逝世，他总能在这里得到短暂的慰藉和平静。
这其实是个很不好的习惯。身为天子，康熙不应该依赖任何一个人，即使是再亲近的长辈也不行。
这一点，孝庄和苏麻喇姑都很清楚，康熙自己心里也未尝不明白，可终究人非草木。他们彼此心照不宣，谁也没把这事儿摆到明面上。
在这两位长辈看来，康熙除了是那个万人之上的皇帝，还是当年那个玄烨。即使那位以一己之力抗下整个大清江山的太皇太后去世，这个习惯也一直保留着。
填饱了肚子，康熙主动挑起话头问道：“胤祹是今日进学吧？早上起床可乖巧？平日里有惹额涅生气吗？”
苏麻喇姑笑开了，语气里不自觉带上点小炫耀：“让万岁费心了，小阿哥极是乖巧孝顺的，再体谅奴才不过。奴才如今年事已高，难免老眼昏花，还要靠小阿哥平日里给奴才念佛经呢！”
“哦？”康熙来了兴致，“若是朕没有记错，胤祹还不满五岁吧？便能够读顺经文了？”
“阿哥许是与菩萨有缘，凡是经文过目不忘，连释义都无需再解释第二遍，像是生来便能听懂佛音似的！奴才有时不小心忘了，还要劳烦阿哥多讲一遍呢！”
“当真如此？”君王有些将信将疑，拿不准是事实还是苏麻喇姑欲借这个由头让自己多接触接触这个孩子。罢了，无论如何还是去看看吧，近日忙于朝政，还未来得及检查阿哥们的学习成果。
康熙顺着意思道：“能被额涅如此夸奖，朕也想见识见识了。梁九功！”
忠心耿耿地太监总管心领神会道：“回万岁爷，辰时三刻刚过，阿哥们应在咸福宫，今日讲学的是张敦复张老先生。”
“行，那朕可得好好瞧瞧胤祹那小子，看他当不当得起额涅这么夸他！额涅当年都没这么夸过朕！”语毕直接站起身告辞：“额涅坐着便好，朕晚些再来给额涅请安。”
苏麻喇姑看着那龙行虎步的背影哑然失笑，提着的心安了不少。
朝堂上的事她不想了解，力所能及地让康熙别绷得那么紧还是能做到的。尤其是十二那孩子，有时候说话的方式确是有趣得紧，希望万岁别被个小孩子吓到才好～
不得不说这位传奇侍女十分有先见之明，康熙到了咸福宫特地没让人通报，结果意料之外地撞见这么一个场面——
张老先生和颜悦色地站在胤祹桌前问道：“可是老臣举止或者衣着有何不对？十二阿哥尽可明说。”
小孩儿气定神闲地站起身行了个礼后回道：“师傅莫怪，胤祹只是在想师傅为何会佩戴发冠而已。”顿了一下，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准确地来说是胤祹不知为何认定了大清所有男子，包括太监，都不该有这般浓密的头发。”
张英：……？？？
康熙：？？？！！！
其余在场的诸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