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霁》知樾言

1、第 1 章 这便是林家

　　杪夏的雨真让人觉得舒坦，恰好冲了这京师连着旬日的暑气。

　　林府门房温爷正望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夏雨，一壶香茗正冒开了紫壶，渺渺雾气顺势而上，不一会儿就融进在飘来的细雨中。他拾起一旁的纱布，揭开了壶盖，安溪茗烟霎时升入他靠来的嗅鼻，眉目愈加舒展，他爽朗一笑道“好茶！”，又闭眼品了品夹带薄雨的晚风，“好天气！”。

　　正当他舒畅躺在蒲椅伸个懒腰的时候，一声稚嫩的童声破了他雅气的氛围，“温爷，温爷！周家送拜贴来啦！”。

　　温爷满脸怨气地看着冲进来的小童，“慌慌张张的成什么体统，爷好不容易当了一会文雅人！”说完两手一拍椅扶手，气的努起了嘴，连唇上白长的胡须都要挤上天了！

　　“哪个周府？”他暂时搁下想把这小童扒了裤子暴打一顿的想法，正事要紧，他眯起眼睛边回想京师周府边问这小童。

　　“爷，是周太尉府上的”小童抹了一把额上的细汗，粉扑扑的脸蛋上挂着一幅天生笑相。

　　温爷看了不禁在心中侃笑道：这厮日后定是个奉承满嘴油腔滑调的。

　　他收回侃想，听及周太尉，顿时摸着长须起身踱步，“哦？想是找老爷的，那快去老爷书房通报”。

　　那小童听完急了，连忙摆手，头上圆圆的发髻也跟着晃起来了，“爷啊！是周家小姐呈给咱家小姐的拜贴呦！”。

　　温爷一听胡子也不捋了，只一张掉光牙齿的嘴张着，“咋回事，小姐有人找了？”。

　　待温爷收回吃惊，一把老手拍了半高小童的屁股上，小童吃痛大叫一声：“爷！干啥呀！”，不待他揉揉发烫的屁股，温爷苍劲的手拽住了他合掌的小髻，“爷——”。

　　“叫甚！爷我看你长得挺机灵的，没想脑子这么不好使！还不快去通报！”温爷对着小童的脑袋喷了一脸唾沫星子。

　　小童在内心白了温爷一眼，我老了可不会牙齿掉光光！但话还是得听，事还得做，“爷！小的这就去，这就去”他边说边扭了起来，欲摆脱那抠住脑袋的老手。

　　温爷点头，一松手小童就溜腿跑了。

　　这小子……不过小姐在府里消糜了三月未出府，如今周家小姐寄来拜贴，小姐终于要出门喽——温爷心想。

　　小童冲出温爷那房，便冲进内院了。他抬起略重的脑袋，望向细雨不止的暮霭，天将将要黑喽！

　　正当他欲拐进西院时，瞟见在雨中拾花的婢子，露出一口嫩牙笑问道：“于姐！小姐可在院中？”。

　　只是未待于姐听清，那小鬼便一溜烟没了身影。

　　“这小鬼！虎头虎脑的！”于姐拾起被夏雨冲落的花叹道。她起身将那摧败的茶花扔进篮里，拍了拍手，回头看向小鬼拐入的西院，突然察觉事情不对！

　　“阿金！那是内院！你个小鬼进去做甚，小心管事的大爷把你扔出府外喽……”于姐边说边摇头，对着旁边撑伞的丫鬟一笑，不经意间飘向伞檐随风打转的雨，心想：这些刚开的夏花又要遭罪了，唉，夏雨摧红花，败花苦婢子呦！

　　阿金跑着跑着后方于姐的话他可是一点也没听进耳朵，想着温爷那急样，这拜帖应是极重要的，若是送到小姐手上该有不少赏钱的吧！阿金脑子里都是灿灿的金子，哪还顾得上看路？

　　嘭————

　　“哎呦,,^,,！”阿金被身前人撞地脑子咕噜咕噜转，待他起身欲揉揉被温爷拍了一掌如今又磕了一地的屁股时，还没摸到屁股的手被人狠狠掐住了，他清醒了脑袋，视线渐渐集中在眼前，待他抬头看明白眼前人模样时大叫一声：“哪来的老妈子这般凶悍！”当他出口时才发觉自己长了张欠嘴。

　　面前老妈子闻言，满脸皱纹都挤成一个囧了，气愤愤将还在后悔海里飘荡失神的阿金拖到小主前。

　　“二小姐呦！这崽竟敢骂我！”边说边一把脸贴在小主的腰上。

　　被老妈子搂住的二小姐莞尔一笑，只亲声对着老妈子道：“容婆何必在意呢，阿絮可是晓得婆婆待人真诚，何曾有过凶悍一说？”。容婆感受到自家小姐对自己的赞扬，这才放开，对着仍在恍惚的阿金大哼一声。

　　阿金感受到容婆的嘲视，这才回荡起那温柔的女声。他不禁看向这位二小姐，粉藕色的纱裙上缀着两三朵鹅黄的小花，在悠悠夏风中露出玫红蕊，领口泛着湖绿的细纹，好似青云浮浮，单环发髻扣一枝海棠玉坠步摇，细眉下一双水灵杏眼正逗笑地看着自己，阿金这才觉得失礼。

　　原来这就是林家二小姐，林昭絮，刚过及笄，京师出名的温柔士女。

　　“你慌慌张张的是做甚？你这般大的小童如何能进内院？”没了方才的婉柔，多了一丝质问，林昭絮盯着阿金，又靠近了一点，这才看清他手上金边闪闪的拜帖。

　　“回二小姐的话，小的这是忙着找大小姐，这才了冲撞容婆。阿金知错了，求小姐看在阿金刚来不久不懂规矩的份儿上饶了阿金吧”阿金低下了略红的脸，羞惭地答道。

　　林昭絮听完不由得皱了下眉，“小童如何能这样无礼冒进姐姐内院？”

　　“我……我是有东西要给大小姐的”阿金支吾着回答。还不时抬眼看看容婆吃大瓜挑眉的样子，未曾想容婆说话了：“小姐，这怕不是对咱大小姐……哈哈哈”只是刚笑没几声就看到自家小姐不悦的眼神。

　　“容婆莫要玩笑”,说完看向震惊的阿金，“想是手里的拜帖吧”林昭絮看清容婆失望的表情不禁掩口失笑。

　　阿金愈发觉得脸烫了。

　　但见二小姐脸色瞬变，拂袖一摆，对着容婆道：“这厮冲撞无礼，那就……”，她单手敲敲下巴沉思了一会儿，突然瞄到阿金轻柔地摸着屁股，憋笑又道：“那就杖四吧”。

　　阿金听明白自己半大且稚嫩的屁股居然要被杖打，委屈的眼泪挤在小眼里，看起来可怜极了。

　　但林昭絮不吃这套，一伸手，阿金手中金黄边落到她手上了，谁想得到啊！

　　“既然你现在赶着领罚，这帖子就由我来送好了”林昭絮一个转身便拿着它穿过了湖廊。

　　阿金看着她渐远的背影，一只野鸥划过，细细雨线打在它的展翅上。你说这第一眼看着温柔的人咋却是个爱抢人活的呢？阿金看着那野鸥嘴边的鱼仔被另一只冲来的鸥给争走了，不禁仰天涕泗流：“阿金的满天灿灿钱财没了！现在娇贵的屁股竟也要开花了吗？！”

　　容婆好似听到了阿金的哭喊，讪讪一笑道：“小姐这样捉弄可不好”。

　　林昭絮停步望着浩湖呆滞一会，湖面泛泛水波，远山翠林笼罩在迷蒙之中，看不穿林中景致。

　　就好像姐姐一样，看不透。

　　待一丝野鸥划过带来的凉雨打在额上，湖面轻风掠过，那丝莹凉伫在睫上，眼前潋滟雨湖被藏在明珠般的雨滴上时，林昭絮这才回神。

　　“小厮确实该打，但他尚且年幼，便让轻些打罢”。林昭絮缓缓道，便握着帖子去西院落了。

　　容婆应了一声，也跟着去了。

　　她二人轻声进来了院子，一如往常的静，廊檐滑下的雨滴落到地上，啪嗒啪嗒，待她二人顺着眼光看向西院满园三色缅栀，心跳不由得同雨声一般停滞，又哒哒跳不止。

　　满园缅栀细雨低吟浅奏，庭院三色缅蕊齐吐暗香。

　　曲折有致的枝干挂满宽碧叶，杪雨莹莹透透挂在叶尾。

　　其上五瓣三色的艳华由内及外渐浅，鹅黄玫红棠紫漫于芯，月白瓣尖好似不与华红，只消在满园留一丝儒月。

　　缅栀在这杪雨中欲加绽放，何来茶花雨下摧败之感。

　　待到林昭絮敛声走进这缅香栀林中时，才看清不远处的女子。

　　一袭月白襦裙仿若银瀑直下，淼蓝鹭案遐袖，腰间丝带玉兰矫姿，三千青丝静若其背，莉梨清簪，远山黛眉，隽永眼尾，浩海眸底看向缅栀。

　　雨中斓叶树，伞下清月人。

　　暮霭淼蓝天，绿庭伫棠女。

　　林昭絮收回在雨中驻足良久的眼光，柔声道：“姐姐，阿絮来了”。

　　伞下人这才回神，恬静的脸上淡淡浅笑，亦是婉婉应声：“嗯，阿絮”。

　　这便是林大小姐了了，左副都御史林璋嫡女，林溪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