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风破浪》fanfan

30、（三十）

　　万圣节之后，学期的第二个period（阶段）开始，沈有辰比之前忙了不少，他之前一天给林星发的消息可以刷屏，现在急剧减少到三五条。
　　林星原本还讶异于交换生何时也有了这么大的学习压力，直到对方给自己发来消息，“我给你在领英上给你发了好友申请，你怎么一直都没通过？”，她才恍然大悟，原来他现在还在为找工作做准备。
　　而自己——林星已经很久没有登陆过领英，再次下载并打开这个深蓝色的APP，竟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这几年的时候，她稀稀拉拉收到了一些好友申请，甚至还有公司发来的面试信息收集表。

　　“五年前发过来的，有没有搞错，我投这个岗位好像是……八年前？”
　　八年前，兵荒马乱的黑暗时期，为了逃避博士延毕和换题的死刑，无头苍蝇一样投了不知道多少简历和CV，甚至还被骗了2000，最后，是只交了一分钟自我介绍视频的试镜最为顺利。
　　在那次被骗钱并且投诉无果之后，林星就把领英给卸了。

　　几乎是在林星同意沈有辰好友申请的下一秒，就收到了回复，看来他想要找工作的心非常强烈，在时刻关注新消息。
　　沈有辰：“之前你一直没通过，我还以为我找错人了。”
　　“没有错，那就是我。”
　　“但是你的信息一直没更新，还停留在芬兰的时候。”
　　“对，我也就那个时候用过，至于现在，我不打算找工作。”
　　“为什么，你不想留在这里？”
　　“留在这里不止只有找工作一个方式，我要想在这里多待会儿，大不了再读一个学位。”
　　八年前的林星怎么着也说不出这种话，也想象不出自己以后会说出这样的话，但现在，她终于迎来了难得的，完全不考虑未来也能衣食无忧的时候，再也不用为了最后的那张学位证，为了就业而读书，也不用在乎这样做是不是违背了世俗的规则，她要好好享受这段时光，坚决不给自己添堵。

　　虽然，手机那头的人比她更不需要工作，所以，沈有辰现在想要找工作是要——“你找工作是因为想要留在这里？因为我？”
　　“有这个原因，但我也想证明自己，就算是在地球的另一边，只靠我自己，我也有能力立足。”
　　原来是那倔强的自尊心作怪，林星又问：“这样啊，那你在美国的学习怎么办？”
　　“退学。”
　　“啊？”
　　“只要我能在这里办上工签，我就立马退学。”
　　“……你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干脆与果断。”
　　“你自己不也是，现在你可没资格说我。”
　　“Fine：）”林星确实经常性忘了自己也是说退圈就退圈，虽然她是在确定自己有完全的退路之后才正式退出的。

　　不过，就算她不用找工作，现在也到了要考虑毕业论文题目的时候，授课型的硕士论文，想要水的话可以很水，林星这次下定决心，一定克服自己在“衡水模式”下养成的本能，很水地水一篇论文。
　　“So， you don't think about your topic at all.(所以，你完全都没有考虑你的课题。)”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胡子拉碴但有双好看的蓝绿色眼睛的壮硕白人，没有掩饰自己眼里的失望与惊讶。
　　“Yes， I have other things to do.（是的，我有别的事要做。）”
　　下午，三点天就已经黑了大半的时候，林星上个period奶牛场项目的队友约她在咖啡店讨论这个period的课题。
　　不同的课，同样的group work，依旧不允许个人完成，能无痛继承之前的队友当然是最好，也是在这个学期，林星终于知道，原来她眼前的这位同学叫Mark，而不是Mike。
　　而且，她还知道Mark本科竟然是数学专业的，比物理还夸张，一般来说，在这种混吃等死毫无压力的地方还选择极难的理科专业甚至接着读了研究书的白人都是自来卷王，是林星现在务必要避开的人。
　　“Oh， ok. Just focus on your important stuff.(哦，好，那就专注于你自己的事情。)“

　　“So， what are your plan for tomrrow?（所以，你明天的计划是什么？）”
　　“What？”怎么这个卷王几日不见更加疯狂，“Do we need to meet tomorrow?（什么？我们需要明天就讨论吗？）”
　　“No. Of course not!（不，当然不用。）”

　　后面的话林星没太听清，她的手机振动，佳姐一连发了三条消息。
　　“迟泽宇来北欧了，好像是去芬兰。”
　　“虽然你们应该完全不会有交集，但我还是觉得要跟你说一声。”
　　“你依然把你当成眼中钉，还是得留个心眼提防小人。”

　　“怎么什么人都来这里，宁古塔这么受欢迎了？”
　　林星下意识像之前那样打趣，但话输进了对话框之后，又把字一个又一个删掉。

　　很多事情总是在彻底过去之后才能以一种更客观理性的态度看待，更不用说她上次又给沈有辰讲了一遍过去的故事之后，一种惭愧的感觉就愈发强烈地在她的心头萦绕。
　　比如，在那天她们大吵一架之后，佳姐先是找来了沈有辰来安慰她，之后的几天都亲自赶到片场当她的助理，没说一句重话，但当时林星只以为，佳姐这么做都是为了稳住自己让拍摄能够顺利进行。
　　又比如，佳姐在不久之后给她正式道了歉，说，在读书的时候被认为早恋确实是天大的事是过不去的坎，现在还要跟罪魁祸首一起营造，确实是很难受。
　　还比如，佳姐从来没有要求她去参加什么饭局应酬，甚至到后来林星要退圈的时候，她也没有做出过什么实质性的阻拦行为。
　　佳姐一直都是个很好的人，所以，自己才会下意识在她的面前喊出那些牢骚不甘，而不是鼓起勇气去质问当时真正给自己带来伤害的老师，以及那要命的制度。

　　林星输入又删除，大概头像一直在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佳姐又给她发来问候：“最近过的怎么样？”
　　林星：“很好，毕竟我的小前男友来找我了：）”

　　“Excuse me？(不好意思，你刚刚有在听吗？)”
　　“Sorry， I just got messages from myt old friend.（不好意思，我刚刚收到了老朋友发的消息）”
　　“Never mind， focus on your other things. I will sent your a draft tomorrow， just have a look.（不要紧，忙你的其他事情，我明天会发一份草稿给你，记得看一眼。）“
　　“Ok.“

　　Mark看起来不太高兴，很快收拾了书包走了。
　　林星依旧坐在原地，天人交战，最后，她在和佳姐的聊天框里写下草稿。
　　“下次给佳姐道歉。”

　　下次，一定要做到。
　　她握着手机，情不自禁加重力道。

　　在天完全黑透的时候，林星起身打算离开，心有灵犀似的，沈有辰给她打来语音电话。
　　“你现在应该有空？”声音有些颤，听起来疲惫又可怜巴巴。
　　“嗯，我刚结束讨论，怎么了？”
　　“我现在买衣服。”
　　“买衣服？所以你现在才买厚的衣服？”

　　“是啊，不瞒你说，我今天都恨不得裹着被子出门。”
　　林星没忍住笑出声，“这么夸张？”
　　“怎么十一月就零下十度了，我今天早上一出门，冷得跟被电了一样，恨不得待在教室里不出了，这里没有闪送，快递又很慢，我只能直接去买，所以一下课就赶过来了。”
　　“你在哪？我现在正好也在街上，我去找你。”
　　“我也不知道这个店叫什么，我来来问问。”然后，他应该是把手机递给了店员，对方报出了一连串瑞典语。
　　他又把手机拿回来，“不应该啊，这个人明明能听懂英语？”
　　“不用，”林星凭借着在这里练出的语感辨清了店员的意思，猜出了地址，“很近，我马上就到。”

　　沈有辰像一只帝企鹅一样站在镜子前面，看到林星推门进来，感激地的转过身。
　　“你这——好像是滑雪服？”
　　“原来这是滑雪的？”他指了指站在一边像兵马俑的店员，“我就是问了刚刚那个在电话里说瑞典语的店员什么衣服最暖和，他给我推荐了这个。”
　　“最暖和的肯定是这个，滑雪服还更防风防水，但是也比一般的羽绒服贵很多。”
　　“那我就要这个，你看看我还要买什么。”
　　“你再问问店员不就行了。”
　　“我就是想让你帮我挑挑，”他话说到一半，压低声音，凑近，“挑衣服裤子什么的……”
　　“……你干嘛突然这样，这里又没人听得懂你说话。”
　　他耳垂发红：“觉得好羞耻，但是我又忍不住想这么说。”
　　“那我们去别的地方，这里是主营户外用品的。”

　　于是林星拉着他走进了隔壁暖气能把人烘出汗的商场，“就在这里勉强挑挑，我们小地方跟斯京还是差远了。”
　　“那我们下次去斯京。”

　　林星拿起来一条毛绒绒的格纹围巾，“Acne，这个牌子现在还挺火。”
　　“围巾我有好几条。”
　　“你应该没有这么厚的。”
　　“我也不习惯戴这么厚的。”
　　“你知道吗？”林星突然正经，“北欧的传统就是要在大雪的时候带五颜六色的很厚的围巾，把自己裹成一个轮胎人，这样才能平平安安。”
　　“有这种说法？是因为这样更显眼吗？”
　　她摇头，“没有，我瞎编的，我就是想送给你，你戴着好看，我看你戴它，我心情好。”
　　沈有辰微愣于原地，但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好吧。”

　　像换装游戏一样，林星在衣架间穿梭，给沈有辰挑了一堆衣服，他再走进试衣间，出来进去又出来，就换了一套又一套造型。
　　林星倚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下巴：“真有意思，我算是理解为什么有人喜欢换装游戏了。”
　　“怎么样？”沈有辰双臂微张，原地转了一圈。
　　“不错，但是我觉得上衣换一个颜色可能更好看。”
　　“还要换？”
　　“逗你的，就这些吧，我觉得都还挺好的。”说完，她起身去付钱。
　　“不需要，”他拉住她，“我真的只是希望你帮我挑，不是想让你给我买。”
　　林星脸上的笑在听到他认真的发言之后变得微妙，这话如果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她绝对会翻白眼，但从沈有辰口中说出来就是——“这次就让我付吧，你穿上它们之后秀色可餐，我心甘情愿付这顿饭钱。”
　　他问：“你是在说我好看吗？”
　　“对。”

　　这一次，他没拦着她刷卡。
　　他心中的疲惫与焦虑终于被驱散，不是因为她帮自己付钱，而是因为她说自己好看，毕竟钱能解决的问题，都是太简单的问题。
　　而他现在，投递那些一个月工资还没有自己信用卡每日限额高的岗位却收不到一个回音，要是他真的是为了那几万克朗的工资去找的工作就好了，问题很快就能解决，可他偏偏不是为了钱才工作的。

　　“对了，”林星给刚刚被自己打扮一新的帅猫付完钱，也心满意足，干劲满满，“跟我走，我们还要去药店。”
　　“我有常备的药，这个生活常识我还是知道的。”
　　“不是买治病的药，是要买维生素片。”
　　“为什么？”
　　“你没发现这里很早就天黑了吗？”
　　“发现了，但那不是因为这里纬度很高啊，这是正常的地理现象。”
　　“对，还有一个生理现象是，如果照不到太阳，人体就没办法合成维生素D，所以在天黑的很早的冬天，必须得额外补充维生素，反正我是一到秋冬就开始吃维生素片了。”
　　“原来如此。”

　　沈有辰谨记林星的“教诲”，进了药店之后，直冲保健品货架，拿了好几瓶不同颜色的带有大大的Vitamin（维他命）字样的药片。
　　“没必要买这么多，这些都是复合维生素片，只是具体的含量不一样，挑自己最需要的买一瓶就够了。”
　　“行。”他乖巧地把大半都放回去，又拿出手机点开翻译。
　　“直接买这个，”林星拿下一瓶橙色的，“我吃的就是这个，我觉得还蛮适合我们东亚人。”
　　“那还有没有什么要买的？”
　　“我记得有一种药膏可以预防冻伤……”
　　林星的语速不由自主地慢下来，她真在努力地把自己脑子里记得的生活要点都说出来，她每说出一点，沈有辰提着的篮子里就多了一样东西，到最后已是“收获满满”。

　　“好了，目前没有了，如果有什么遗漏的，我想在宿舍区的那个大超市里也能卖到，还能更便宜，城中心就是东西种类多些，但也会贵一些。”
　　沈有辰只剩点头，“我收回之前的话，其实我没什么常识。”
　　“这些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算没有我，你早晚也能知道。”
　　“或许吧。”他感叹道，不知不觉的，疲惫又从他的话里跑了出来。

　　“对了，付完钱别急着走，在这里面待会儿。”
　　“可东西不是已经买完了？”
　　“公交刚刚过去，下一班还有十二分钟，我们现在出去也只是白挨冻。”
　　“你说的对……可这种小事，我根本就想不到……如果没有你，有些事我可能很晚很晚也不知道。”
　　“不会的，你今天出去被冻一次，肯定第二天就记得了。”毕竟那只是最平常不过的小事，是每一天都能遇到也能被解决的小问题，但沈有辰的反应很不对劲，林星想起下午他打给自己的电话，那带着颤的声音说不定不是被冻的，

　　她关切问道：“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
　　“没遇到什么大事，但就是每天发生的这些小事，让我……有了些感触。”
　　“哪些小事？”林星耐心地等着他接着说下去。

　　“很多事情，我之前都没在意过，反正会有人帮我在意的，有人能帮我兜底，其实之前我只是自由的做了一些小事，真正的大事，像是读什么专业，怎么找实习，找哪些岗位的实习，我随便问一些长辈，问几个比我年长的哥哥姐姐，他们就已经给我指出最好最适合我的路了。”
　　“前不久我才说，我一直都过着一种一个人的自由生活，现在就打脸了，我觉得我现在才真正开始过属于自己的生活，因为没有人再来提醒我了，指点我了，就算是之前住在你家的时候，我也没有真正自立，我只是表面上脱离了家庭的支持，只是表面上而已。”

　　林星有些懵，但她很快推测出来，眼前这只一直以来都骄傲顺利的猫大概是找工作受挫了。
　　不过这样也好，受了挫折才能成长。
　　她没说什么额外的安慰的话，只是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都会过去的，都会克服的。”

　　两人站在自动门旁边的玻璃落地窗前，外面的雪又变大了，深不见底的天空上，大片大片的雪花落了下来。

作者有话说

　　PS：男主的苦日子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