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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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辰陷进那短暂又漫长的像是经过了半生的故事，久久才平复心情。
“我好像……终于理解了你为什么想要退圈，想要来到这个很远的地方。”他缓缓开口。
“为什么？”
“因为我自己就是一个人生活，家人希望我跟他们一起待在美国，但我还是决定一个人留在国内读了初中，高中还有大学，一开始我这样做是因为我不想被他们管束，想要自由，后来，我就习惯了这种生活……”
“完全是你一个人生活？”林星清了清嗓子，打趣道，“不是一直都有阿姨照顾你的日常生活吗？”
“额……”沈有辰脸上浮起些微尴尬神色，他的视线从林星的眼睛，鼻梁，垂在桌面上的手，最后滑落到自己落在桌面上的影子，眨巴眼睛，“我去倒杯水。”
“不用起身，水就在桌上。”林星俯身，把放在桌边墙角的一大瓶水拿过来，“但是这是苏打水。”
“那我不喜欢。”说完，他还是起身。
林星看着他的背影，很小声地嘟囔，“一个想要追逐自由的小少爷。”
但两人的这番动作倒是让屋内冰冷沉重的氛围缓和不少，伴着苏打水嘶啦冒泡的声音，还有那杯刚刚被倒满的正在干燥室内无声蒸发的矿泉水，沈有辰继续说起过去的事情。
“我现在还记得那个时候我的想法，可能是十二三岁的时候，我觉得，如果我一直在家人身边待着，我只会成为他们希望我成为的人，而不是我自己想要成为的人，我的家人，长辈们，他们都是很优秀很成功，所以我——”
他停顿思考了一小会儿，“我很难不受他们影响，忍不住把他们说的话都当成是真理，但是，多去尝试不同的事，甚至是看上去不可能的事，也是他们对我说的，总之，最后我决定，一个人回国生活，一个去陌生的城市旅游，我在陌生的地方会更自在，也更容易想明白一些事情。”
闻言，林星也回想起她十二三岁的年纪，那时，她正享受着最后的被人夸奖为天才少女的时光，那是她从未向外人提及的时光，正如，在今晚之前，她从未听过眼前这个再熟悉不过的男人吐露自己成长的过程。
在最甜蜜恋爱的时候，他们好像都没进行过这么深刻的交流，那些腻味的故事就像是蛋糕表层的奶油，而那时，两人都很贪心都很浮躁，吃完这个蛋糕上的奶油就忍不住要去吃下一个。
属于他的那块蛋糕的奶油之下是海盐味的微咸微甜回味悠长的内胚，而属于自己的那块，大概是又酸又涩的。
林星：“听你这么说，我倒是能理解你为什么想要离开家一个人生活，但我并不是这么想的，或许一个人待在很陌生的地方确实容易静下心来，但我其实……其实只是想要逃避罢了，我觉得我没办法处理眼前的事情，也没办法面对周围的人，甚至没办法面对我自己。”
沈有辰定定地看着她，没说话。
林星的嘴角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你记得我的第二部作品吗？一部现偶，我在里面依旧是女二，但那是一个讨人厌的女二，总是想给女主使绊子。”
“当然，那部剧我很早就刷完了，我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我还在上高二，熬夜把整部剧看完的。”
“竟然有这么好看？”
“……是因为当时我非常诧异，那个角色跟你一直以来形象差太多了，但是你演的又很像，我就一边震惊一边怀疑，一边把剧看完了。”
“佳姐也是这么说的，说这个角色直接把我积累的路人缘给毁了，连着批了我一个礼拜呢，说我只顾钱不顾发展，虽然事实也是这样，但那个角色，实际上是我最喜欢的角色。”
“为什么？那个角色真的很不讨人喜欢，她又好吃懒做，又……”
“又尖酸刻薄还小心眼，她给女主使绊子甚至都不是因为有多喜欢男主，只是平等的嫉妒每一个过的比她好的人，但她从不掩饰，反而非常坦荡地展示着那些在外人眼里甚至可以被称为不堪的品质，当时拍戏的时候我就觉得，成为这样的一个人也挺不错的。”说完，林星停顿片刻，像某种铺垫，“至少她对自己非常坦诚，她也一直都活得很开心。”
“不过话又说回来，一个人来到这里之后，我确实也比之前坦诚不少，可能是因为我心态确实变了，所以，我觉得现在是时候告诉你，我决定退出娱乐圈的真正原因。”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坦诚，沈有辰有些无措，他微怔几秒，换了很正式的坐姿，“好，我洗耳恭听。”
“《那年夏天》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剧组和宣传方安排了一个活动，邀请了主要演员们的家人来探班，他们觉得这是一个惊喜，但对我来说完全不是这样。”
“我爸妈就那么突然的来了，他们作为荣誉校友的家长，见了我的老师，还有当年学校的领导，他们非常客气的吃了一顿饭，在饭局上说着各种漂亮话，学校的领导说，感谢家长的培养，我的爸妈就反过来说，感谢学校的栽培。”
当时，林星并没有在饭局上发作，她一直忍着，从见到来探班的父母来探班的第一眼开始，一直忍到饭局结束，她送两人回暂住的宾馆。
“为什么不提前跟我说一声？”她的语气平静，但声音颤抖。
“……我们这不是想给你一个惊喜嘛。”没想到女儿是这个反应，林母有些为难。
“为什么要来探班，要来吃饭应酬，是因为他们给了很多钱吗？像我一样，片酬很高？我是因为钱才同意拍摄的，你们又是为了什么？”
林星的妈妈偃旗息鼓，倒是她爸正色道：“父母来看子女不是天经地义吗？”
“那什么之前从没来过，总是说自己忙，还一直劝我拍完了手头上的就换个工作，不要天天都在娱乐圈抛头露面的，现在呢？你们怎么上赶着来了？到底是为了看我，还是为了满足虚荣心？”
“小星，你……你何必现在说这种话，都过去那么久了……”
都过去那么久了。
又是这句话。
它已经成了属于林星的那盏煤气灯，每次亮起的时候，她都会无法控制的流泪与控诉。
“你们不知道我在学校过得很不愉快吗？说不定我不在这里读书，去别的地方，换个老师，我可以考得更好，为什么还要说那种话？”
“我走到这一步，都是靠我自己，重要的我自己，是我自己咬牙坚持了下来！到底跟这个傻x高中有什么关系啊，要感谢也是感谢大学老师！”
“就因为最后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所以你们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到底要怎样才能证明我很痛苦啊！去死算不算！退出娱乐圈算不算！”
只是，这些控诉永远不会得到什么实质的结果，得到的只有父母向她投来的，担忧又不可理喻的眼神，但其实林星从来也没有期待过什么结果，她希望父母向她认错吗，向她表示理解与心疼？
可那又什么用呢？一直都只是刻舟求剑罢了，求一把不存在的剑，留下了抹不去的刻痕，
“当时，我是不理智的，我是在气头上说出那些话的，但是说出口的那一刻，我突然就清醒了，那好像就是我一直在追寻的意义，好像我走到这一步，得到这一切，就是为了放弃这一切，至于放弃之后，会迎来什么，我根本没想过，我只是想要放弃而已，然后，我就这么做了。”林星的脸上是如释重负的笑，“这就是我决定退出娱乐圈的原因，说到底就是那一瞬间的念头。”
“我……”沈有辰安慰似的，把手搭在林星垂在桌面的手上。
“你想说什么？你能理解？但其实，我自己都不太能理解，我好像只是为了争一口气。”
“但那恰恰能反映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再说了，你本身也不喜欢那个圈子，待的越久越难脱身，当你可以果断放弃它的时候，恰恰说明你还能够掌控它。”
“我能掌控？”林星垂眸叹息，“或许吧。”
她叹息的声音小了下去，要靠的更近些才能听清，于是他不由自主地向她靠近，直到她眼中的那个小小的自己都清晰可见，门外的世界开始急速远离，所有的所有都在他们的身后，他的嘴唇几乎已经要贴上她的——
然后由派对人群组成的火车不知何时又启航，“况且况且”的开了过来，似乎是不经意间撞到门上，用好几声混杂着酒气但毫无歉意的“Sorry”做燃料，把门外已经远离的世界又拉了回来。
室内的两人被惊扰，一低头，额头相碰，他们离的太近，低头的力气不小。
“啊……”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出吃痛的声音，又抬手揉了揉自己和对方的额头。
沈有辰向门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但现在他们现下的窘态，又觉得好笑，“我刚刚想起一件有趣的事。”
“嗯？”
“我们在一起没多久的时候，温明与又来找我，他说他拿到了宾馆的监控录像，费了不少力气，让我不要再做这种事了，这样只会害了你。”
“他真这么说的？好夸张。”
“然后我说，好，我之后肯定像间谍刺探情报那样，谨慎地和你谈恋爱。”
林星笑出声。
“我真是难得扬眉吐气一次，他总是很容易就能压我一头，毕竟我对娱乐圈是真的一窍不通，当时其实我知道他特意找到我，给我当群演近距离接触你的机会是没安好心，但我还是想都没想就上钩了，只是没想到——”他狡黠一笑。
“没想到我们一夜/情之后直接在一起。”
“那叫for one night？”
“不是吗？那么突然，那么冲动。”
“因为不只有一个晚上，我们今天晚上还在一起，”说着，他再度握住林星依旧垂在桌上的手，喉结上下滚动，他要继续刚刚那个被打断的吻，但又忽然犹豫起来，因为他想要更多。
“我们……我们能不能……”他几乎，几乎要把自己所有的欲/望坦诚地和盘托出——
然后门外又传来了Denis的声音和大力的敲门声，“Hey! Xin， are you free now?（星，你现在有空吗？）”
林星起身去开门，“我估计是派对要结束了，可能有些事情。”
“……”沈有辰重重叹了口气，攥紧拳头。
林星打开门，已经转身离开的Denis听到开门的声音之后折返，“Oh， I think you're busy!（我以为你们会很忙）”
“No， not at all.（一点也不忙）”
Denis走到门口，藏不住的，抬头朝房间里望了望，看到正在收拾桌上纸牌的沈有辰，忽然痛心疾首，“What! You guys really play the game the whole night！（你们真的一晚上都在打牌！）”
沈有辰被他这一嗓子吼的有些尴尬，像是为了证明些什么，他走过去和林星站在一排，“The card game is very helpful. Thank you very much.（你的卡牌游戏非常有用，多谢）”
“Helpful? For what?(帮助在哪？)”
“Everything.（每一件事）”
“Relly?（真的？）”Denis将信将疑，大概正在心里感叹，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东方的委婉与含蓄。
但他很快就消化了这一切，热情地招呼他们来餐厅，“Come on! Now it's time to celebrate the great party!（来吧，是时候庆祝这场派对的圆满结束了！）”
“还有这种活动？”沈有辰从未在之前任何一个派对上撑到终点，这对于他来说完全是全新的领域。
“我也不太清楚，但这是Denis的习惯，他觉得做事要有始有终。”
经历了万圣节派对的洗礼，客厅里已经是一片狼藉，茶几上有数不清的酒杯，被踩瘪的纸杯，地上还碎了一个盘子，空气中混杂着酒精，水烟，还有很淡但难闻到突兀的，像是某种腥臭的东西烧焦的味道。
林星在走廊中穿行，轻巧地避开所有的狼藉，抬手在身前扇了扇，神情自若地端起一杯香槟，又拿起另一杯递给跟在她身后的沈有辰，能在派对上留到现在的人多半都不太清醒，嘴里不知道混了几种语言，吐不出一句清楚的话。
林星面不改色的，用热情的假笑和他们碰了杯，和大家一起把香槟一饮而尽。
在杯子底座和桌面陆续相碰的声音之间，Denis带头鼓起掌，开始发表自己作为派对主理人的感想，英语混着瑞典语，他说一句，周围的人回两句，一片混乱，林星也不太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就在这人声噪杂中，她突然产生了个有趣的念头，转头对沈有辰说，“现在太晚了，我送你回去。”
“你送我？”
“现在就走吧，不用在意他们。”
“我的意思是……有什么送的必要吗？就两层楼。”
“这样吗？”几句话的功夫，两人已走到门口，林星扶着门框，站在杂乱的客厅和冷寂的楼道的分界线上，“那好吧，我们就在这里分别吧。”
“等等！刚刚是我说话没过脑子，两层楼……其实也可以送一送。”
于是他们一齐出门，一级又一级台阶，每一级都是一句话，但没人开口，林星微微仰头，沈有辰微微低下头，楼道顶灯在两人脸上投下的阴影不断变化，绕了一圈之后，又开始新的一圈。
从五楼走到三楼，不过短短几十秒。
到了三楼的走廊门前，沈有辰迫不及待转过身，“好了，现在你送完了我，轮到我送你了。”
“我就在猜你是不是会整一出，”林星的眼睛笑成月牙，“真幼稚。”
“跟你一样幼稚。”
他们相视一笑，又重复了刚刚的流程，拾级而上，但依旧没人说话。
越接近五楼，嘈杂的声音就越明晰，Denis的豪言壮语明显还没说完，他带领的那个喧嚣的世界依旧热闹，林星重新打开了那扇门，这一次，沈有辰扶住门框，“我来关门，我看着你走进去。”
于是，这个喧嚣的世界就这么裂开了一条缝，两人把自己视线和试探塞了进去，林星就在这缝隙中，走几步，回头，再走几步，再回头，像在做一个幼稚的游戏，像今天这个晚上。
林星亲口品尝了属于自己的那块蛋糕，确实，又酸又涩，那是迟到的味道。
迟到的青春，迟到的自我，它们姗姗来迟，不合时宜。
但幸好，在夜晚结束之前，在太阳即将升起的时候，它们终于还是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二十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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