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龄传》双钥

6、第五章 别来无恙，李东阳 世事难料，

　　韶龄绝望地闭上眼睛，忽听一声啪的声音，火铳的响声在她耳边炸开，韶龄睁开眼，眼前的那个举着刀的锦衣卫已经应声倒下，四周其他的锦衣卫也乱了阵脚。这时，一对人马从树林里杀来，没几个回合就把这对锦衣卫人马全部拿下了。韶龄呆呆地看着这眼前的一切，反应不过来，直到有人推她，“张姑娘，张姑娘。”

　　韶龄这才回过神看着这个叫她的兵士，只见他身穿对襟齐腰锁子甲，头戴水磨锁子护颈头盔，皮肤被晒得黝黑，但是样子却那么熟悉。

　　“我是小石啊，我是东阳少爷身边的小石啊，你不记得了吗？”那个兵士说。

　　“你是小石。”韶龄努力平复着心情。

　　“对，我是小石，少爷就在这儿呐！少爷，你快来，是张姑娘！”小石向韶龄身后挥手。
　　韶龄缓缓转过头，一双熟悉的眼睛正望着她。

　　只见一位少年将军身着明光甲正按剑立于韶龄身后，这件明光甲上联是两个装饰着祥云图案的明光胸镜，下联则是一个硕大的兽吞腹甲，头上的凤翅抹额盔让他显得更为英武。

　　李东阳，别来无恙。

　　气质的巨大变化让韶龄很难把他与记忆中那个风流的捶丸少年联系起来。可是她依旧十分激动，眼睛直直的看着他。

　　因披甲带戈，李东阳没有屈膝行礼，只是朝韶龄拱手一揖，走上前道：“臣，李东阳，给太子妃娘娘请安。”

　　韶龄的笑容因为他这句话凝固在空中。与他不见整整两年，如今容颜未改，两人却也不是少年时彼此的那位亲爱故人。

　　风中隐隐传来边城才会有的金柝声，韶龄仔细看他，见他与两年之前相比，形貌还是有不少变化：除了唇上多了髭须，颊边添了伤痕，连两眼尾上也多了纹路，显得更稳重了。

　　韶龄勉强笑了笑，道：“长宁伯大不一样了。不对，现在该叫李将军了。”

　　李东阳沉默了片刻，说：“太子殿下得到娘娘逃离宫门的消息，特令臣延西北一线寻找娘娘下落。没想到这就遇到了娘娘。”

　　韶龄点点头，忽然又想起什么急切地说：“宫中发生大事，需太子尽快回京勤王平乱，我们尽快启程。”又指着晕过去的谢迁说，“这位是护我出城的义士，还劳烦将军为他医治。”

　　李东阳这才扶住韶龄说：“娘娘莫急，京城发生的事太子已然知晓，只要娘娘安然无恙就好。”

　　已然知晓？韶龄有些惊讶，怪不得他让李东阳在京城去甘州的必经之路上找她。韶龄来不及深思，小石就催促道：“少爷，大同府指挥使是梁芳爪牙，我们不宜久留，既然找到张姑娘，我们就尽快动身吧。”

　　李东阳点点头，让手下匆匆掩埋了那些锦衣卫，然后牵过一匹马，扶韶龄上去，自己则扛起谢迁放在自己的马背上，一行人趁着夜色向西行去。

　　远处，两双如鹰隼般眼睛正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锦衣卫问道：“总旗，太子妃已经被李东阳带走，我们还要追吗？”

　　陆炳自嘲一笑说：“追什么，已经是鱼入大海,龙出升天。”

　　这个锦衣卫有些犹豫道：“那梁公公这里怎么交代？”

　　陆炳从怀中淘出一个简单的皂色茄袋，扔给他道：“交代？交代什么？拿着这银子去江南躲一阵子。”又看看万里无云的天空，似是喃喃自语,“要变天了。”

　　年轻锦衣卫接过茄袋，握了握，犹豫地揣入怀中，感激道：“多谢总旗，那广灵县牢里的那个怎么办？”

　　陆炳笑了，似乎年轻人问的问题太简单：“不过偷盗而已，广灵县哪有那么多粮食供这些人，我们走了，他自然有他的去处。”

　　年轻人还有话要说，陆炳却早已知道他接下去要说的话，拍了拍他道：“放心，没有人会告诉别人是自己出卖了他们。”

　　一路上，韶龄与李东阳相顾无言，小石看着他们这样子心里百转千回，嘴上又是嘴硬的样子不禁既难过又好笑。难过的是这一对青梅竹马因为阴差阳错，一个嫁入深宫，从此萧郎是路人，另一个被同窗所累，卷入科考舞弊，生生革去了功名。

　　马背上的谢迁一直在昏睡，他的头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好不容易出了大同地界，韶龄这才看见一队大军正在城外等候，而军旗上赫然一个“李”字，原来李东阳早有准备，让大军在此接应，自己则带着亲卫往大同府寻找，这样既不会惊动大同守军，又能适时驰援。几年的军旅生活果然让他更成熟了。

　　一行人终于能稍歇，趁着这个间歇，李东阳带着小石沿各营寨边巡查。韶龄心里有太多的事要同李东阳解释，就拦在两人面前，见到韶龄像是有话要说，小石识相地暂时走开。明明是初春，此处草木比城内繁盛许多，隐隐约约可听得见草虫争鸣。

　　韶龄与李东阳面对面站着。“太子妃有何旨意？”李东阳并不看她，而是偏头望着军营的方向。

　　远远传来击缶之声，有人放歌道：

　　摐金伐鼓下榆关，旌旆逶迤碣石间。
　　校尉羽书飞瀚海，单于猎火照狼山。
　　山川萧条极边土，胡骑凭陵杂风雨。

　　起初不过一人而歌，其后鼓角齐鸣，众人和之，那歌声逐风而远，直上干云。韶龄抬头，北辰星已经升起，如出鞘之剑，寒光四耀。

　　“我记得送你出京的时候，北辰星也是这般明亮。”韶龄想起了往事，有些伤感道。

　　“对，你还说“以德为政，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拱之”。”李东阳终于不再喊韶龄太子妃这个有些刺耳的称号。

　　“东阳，你走以后，京中发生了很多事。”韶龄拉回神说，“我嫁入东阁是万不得已，我....”

　　“我知道，但是世事难料，物是人非，太子妃也不要太过介怀了。”李东阳却打断了她。

　　“你是什么意思？”韶龄有些恼怒，他怎么知道自己在京师的那些迫不得已，和为他筹谋打算的心血。她无数次想象自己再见李东阳的情形，有痛哭流涕的，有仇恨诅咒的，唯独没有这样冷漠如斯的。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李东阳边说边略过韶龄想要继续巡视。

　　韶龄一把拉住他，说：“李宾之，你讲点道理....”

　　这时，昏迷许久的谢迁终于悠悠转醒，从营帐中出来，浑浑噩噩也不看人，他扶着脑袋正面迎两人，刚要跟韶龄打招呼，忽然看见李东阳，顿时瞪大了眼睛，不知是惊奇还是惊喜道：“你是长宁伯？！”又指了指自己说：“我是谢迁呐，贡院里考试的时候，我们挨着。”

　　李东阳的眼睛也瞪大了，可是瞬间又黯淡了下去，他并不回答谢迁，只是匆匆对韶龄说了句：“臣还要巡营，告退了。”便大步略过二人，任韶龄在后面呼唤也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