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龄传》双钥

5、第四章 笼中对 诏狱丧易牙

　　夜深深静悄，明朗朗月高。整个大同府广灵县城都安静下来，唯有这座高墙大院里，还亮着灯火。
　　大同是我朝北方之门户，历代兵家必争之地，自大明开国以来，太祖皇帝、太宗皇帝都曾在这里抗击蒙古诸部的侵略。大概是曾经需要关押战俘的缘故，这大同府内的广灵县县狱，高墙环绕，曲折回环，宛若鬼府，连门上虎头都比其他县狱武威几分，足以震慑墙外的那些想要劫狱的贼子。
　　牢头和狱卒们今晚上掷骰子玩儿，罚喝酒罚脱衣。有个狱卒已脱到裤衩，又输了。他慌忙逃到外头，扯着破锣嗓，打起梆子来：“夜深肃静....”
　　这狱卒脚步不稳，梆子声时快时慢，全剩半个调儿。
　　此当口，牢中的吴又可，正在做一个旧梦。
　　梦太长，会让人辨不清真假。梦里的吴又可回到了他熟悉的军营里，师傅或者说养父吴大可正催他去给得了疫症的士兵熬药，师傅催的急，他不小心将药锅碰倒了，师傅又要骂他。忽然，军营着火了，满眼都是火，他哭了，师傅呢师傅在哪里？
　　正在焦急，耳边陡然响起了山寨般的梆子声。吴又可才知道，这只是梦。
　　他毅然撇下梦里哭的自己，张开了眼睛。
　　“你醒了？”一个中年人问他。吴又可发现自己匍匐在地。
　　他环顾四周，这是间没窗子的屋，瓦灯剩豆大亮光。地上铺着草席。
　　草有潮气，屋有霉味。木栅栏的门上了锁，几只耗子哧溜穿过。
　　吴又可转了转眼珠，对中年人年打个“哈哈”。他侧身，把双手交叉，舒服枕在脑后，还想翘腿，可后臀火辣辣的。吴又可“哈哈”了几声，问道：“这位大叔，我睡了多久？”
　　这个中年人面孔黝黑，肩特别宽，穿一身黑，露出的腿青筋暴露硬如铁柱，看得出是个练家子。
　　他坐在吴又可身边，道：“你前晚上来，都两天喽。那帮狗才下手向来狠，几下就把你后面儿打得开花。你还疼得厉害吗？”
　　吴又可想了一想，冲中年人一乐：“怕什么？老子这辈子就知道痒痒，不知道什么叫疼。哈哈，想我在军中挨打还少吗？皮肉瓷实着呢。”
　　中年人咧嘴笑了：“小伙子，看你这么单薄，没想到还当过兵，那为什么偷东西？”
　　听到“偷东西”吴又可皱眉，道：“呸，广灵县县令这个蠢货，狗官，跟那家当铺勾结，吞了我的镯子，还要诬陷我偷盗，我呸。朝廷就因为都是这样的狗官，泰山才会地震，关中才会大旱。”
　　中年人平静地听他抱怨完，才缓缓说：“你一个流民，有那样贵重的东西确实不寻常，你可别说这是你祖传的，听你口音，你是甘州人吧，你拿的那东西可不像关中的。”
　　吴又可抽了口气，这大汉虽然看着像个五短三粗的练家子，心思可细腻着呢，忽然又意识到什么，警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拿了什么去当？你是谁？”
　　中年人笑了，他已经摸透了吴又可小孩子的脾气，越是想知道，他越要卖关子。他指指最外面的守卫，问吴又可道：“你瞧瞧那个守卫跟寻常狱卒有什么不同？”
　　吴又可好奇，他第一次坐牢，凡事都有点新鲜。他顺着中年人的手指方向，越过那几个正在脱衣服赌博的狱卒，瞥到大门口还有两个身着飞鱼服的面孔，虽然离得太远看不清，可是他还是低声惊叫出来：“锦衣卫？！”
　　中年人笑靥一展，语气却阴森森得可怕，他似是遗憾地说：“可惜你不是读书人，要不一定听过“寒月化五龙，飞鱼瞻玉京。诏狱丧易牙，绣春照雪明。””
　　“难道你是？”吴又可恐惧地说。
　　“锦衣卫总旗，陆炳。”中年人平静地答道。
　　吴又可唔的一声哭出声来：“大人，小人不过是一个流民，啥也不知道，那个镯子就是小人捡的。”
　　“还不说实话，这里虽不是诏狱，可是我可不是县丞，有的是办法让你开口。”陆炳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说，“说，那两个人在哪里！”
　　其实早在前一天，谢迁与韶龄就乔庄混入城中，一是为了找吴又可，二是城外实在没吃的。
　　这日，韶龄正装作游医骗了一个大娘换了些麦饼，突然感到有一阵凌厉的目光朝她看来，韶龄悄悄抬眼一看，正与那目光的主人对视，不好，绣春刀、飞鱼服，是锦衣卫，她赶忙低下头。那目光的主人并不放过她，拿起身边的画像仔细比对。
　　韶龄知道不妙，放弃继续跟大娘周旋，拔腿就走。
　　她穿过街市，那几个锦衣卫始终在后面保持一定距离跟着，谢迁正在城门口等她，看到韶龄，兴奋地向她招手，韶龄来不及跟他反应，拉上他往城外跑去。
　　锦衣卫看到谢迁，兴奋地在他们身后喊到：“没错，就是他们，追！”
　　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四条腿，但是也不甘心束手就擒，两人捡了一些石块破烂向后扔去，想要阻止他们，可是这一切都显得有些徒劳和可笑。
　　在锦衣卫的一片笑声中，二人被围在城门外只半里地的小树林里。锦衣卫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将他们视为玩物。谢迁一边奋力推开一个锦衣卫，一边对韶龄喊：“快跑！”可惜下一秒就被打晕在地。韶龄手无寸铁，捡起地上的石头向他们扔去，却连他们的马都没砸到，反倒惹得他们一阵嘲笑。
　　一个锦衣卫下了马，亮出了手中的绣春刀向韶龄走来，韶龄无路可逃，坐在地上，只能绝望地看着他手里那把森森的大刀，骂道：“杀了我，太子和长宁伯不会放过你的，他们会诛你十族。”
　　锦衣卫哈哈大笑，举起手中的刀说：“好，臣等着。不过臣先送你上路吧，太子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