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二章 不容易的西行 白骨露於野 ...
-
三人一路往西,刚开始靠吴又可带的面饼充饥,可越往西干粮越少,路也越发荒凉,等到了大同府城外,连干粮袋里的碎末都被三人掏空了。
韶龄站在山坡上,看着整片整片的麦田都荒得长满了野草,草丛中坟头影影绰绰,还偶有白骨暴露于野,腹中饥饿、心中悲怆,不禁念到:“白骨露於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
“这是曹操的《蒿里行》,东汉末年,当时同样是瘟疫横行,中原大地十室九空,哀鸿遍野。”不知什么时候,谢迁走过来,他将手里的水囊递给韶龄。
韶龄接过水囊,却不打开,问道:“你之前见过这样的景象吗?”
谢迁摇摇头:“我出生于江南,祖父历官浙江布政使司从事,福建布政使司都事等职,家中不算大富大贵也算衣食无忧。”
韶龄点点头,叹了口气说:“我在应天长大,从小只知道金陵的繁华,也是第一次见此人间惨相。”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我大明朝需要一位良医啊。”谢迁感慨说。
“《黄帝内经》中说:“不治已病治未病,不治已乱治未乱。”,要治病,得从根上治。”韶龄喝了一口水,将水囊还给谢迁,又意味深长地说,“谢大人还需好好保重,将来好给给大明朝治病。”
这下轮到谢迁笑了:“在皇上身边伺候的都像你这样老气横秋的?”
韶龄倒是也不辩驳,拍了拍谢迁说:“对,我老气横秋,去看看吴又可给我们带了什么吃的。”
这边吴又可正在生气,他们一路走来,干粮越来越少,可是城门口贴满了谢迁和韶龄的画像,三人没有银两,只能让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进城乞讨些别人不要的剩饭剩菜。现在是大灾年,酒楼也不比之前,一有剩饭剩菜就被其他流民一抢而空,有事好不容易抢些汤汤水水回去,那两位还金贵得很,一脸嫌弃。
吴又可把空荡荡的粮袋扔在车上,自顾自躺在车上。韶龄拎了拎袋子,见吴又可又无功而返,摸了摸空荡荡的肚皮,有些无奈说:“又没吃的啊,这都2天了。”
吴又可生气地从车上跳起来,指着韶龄骂道:“大小姐,你有本事你自己要去啊!”
韶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道:“我要是能进城也不靠你!”
吴又可更气了:“我造了什么孽,摊上你这祖宗!”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拿出一个用粗布仔细包好的小包。
“你要做什么?”韶龄警惕地说。
“明天当了它,要不我们都得饿死。”吴又可打开小包,拿出一支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来。
吴又可欣赏着这支玉镯,不禁夸道:“到底是宫里的东西,太漂亮了。”
韶龄扑过去抢下玉镯,斥责道:“你疯了,我说过这支镯子你不能当,这是宫里的东西,你一当我们就暴露了。我当初只答应把镯子押给你,等找到太子,你要什么荣华富贵没有?”
吴又可虽然年纪小,但好歹是个男孩,他推开韶龄,又抢回玉镯:“找到太子得什么时候,我们再没吃的就跟野地里那些尸骨一样了!”
谢迁跑过来,拉开两人:“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别动手。”
吴又可虽然年纪小,可是气势不弱,指着谢迁说:“你们要饿死我不管,我从死人堆里逃出来,绝不会再坐着等死。”说着竟推开二人,自己驾着骡车往城里奔去。
谢迁愣在那里,韶龄推他:“追啊,要是没有车,我们真要饿死了。”
两人在骡车后跑了许久,可是两天没吃东西,怎么跑不过那四条腿的畜生,韶龄只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黑。
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身上正盖着谢迁那件破外衣,韶龄坐起来。谢迁已经生了一堆火,正在烤什么,见她醒来,高兴地将手里的棍子递过去:“你醒啦,快看看我们有吃的了。”
韶龄接过棍子,闻了闻,奇怪地说:“是肉的味道?”眼睛顿时有了光彩,顾不上形象,啃食起来,一边啃一边问:“状元,你居然能弄到肉,太厉害了!”
谢迁嘻嘻笑了,轻轻说:“刚好,有只田鼠。”
韶龄脸色大变,扔掉手里的棍子。谢迁赶忙拿起来,心疼地吹了吹上面的草絮:“别扔啊,不吃怎么有力气。”看了看韶龄恐惧的脸色,无奈道:“多可惜,都脏了。”自己却顾不得上面的泥和草,啃了起来,嘴里还念叨:“真香,吴又可没福气哦,他可吃不到肉。”
韶龄被他逗笑了,放松下来,说:“看不出,状元郎你能屈能伸。”
谢迁放下手中的棍子,看着火堆说:“别叫我状元郎啦,我这个状元名不副实。你知道本届科考的鬻题案吗?”
韶龄一惊,像是勾起了心底最深的回忆,难过地说:“知道,主考官程敏正大人自尽了。”
谢迁没有觉察出韶龄的语气,继续道:“是啊,程大人自尽,苏州府解元唐寅,江阴巨富徐经,还有长宁伯李东阳皆被革去科名,多少人因为这场莫名的鬻题案丢了性命和乌纱。可是,我却因为重新排列的名次得了个状元的名号。”
韶龄听不出谢迁的话里有任何高兴的语气,不解地问:“当状元不好吗?就算名次重排又怎么样。”
“你知道原来的第一名是谁吗?”谢迁问。
“是谁?”韶龄问。
“是南京吏部尚书王华的公子——王守仁,他是我的同乡,别人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他的才华。”谢迁的口气很是伤感,甚至有些内疚,好像是他窃取了王守仁的荣耀一样。
天空中,星汉灿烂。几天中好容易有了东西果腹,谢迁很快进入了梦乡,可是韶龄却睡不着,谢迁的话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回忆,她看着天上的星河,眼前仿佛见到了秦淮河畔的扑簌簌的垂柳和雨花台上的五彩石子,一声声吴侬软语将她的记忆带回了那个繁华的金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