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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大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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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化二十三年,三月初三
顺天府,大兴县,城门
三月的顺天府依旧春寒料峭,好在阳光灿然,京城上空万里无云,照在身上勉强驱走了冬日的严寒。
随着一阵嘎吱声,大兴县的两扇厚重城门被缓缓推开,一早城门外面就聚集了各色进京做生意的小贩,以及许多从西北方向来的,面露菜色的流民。他们一看到城门打开,立刻喧腾起来。
城门口的四个兵士正骂骂咧咧拦着一群打算冲关入城的流民,另一个小吏则一手持簿,一手持笔,站在城门入口的东侧,面无表情地一个一个查验入城货物。
一个兵士被一个高瘦的流民冲撞了一下,一脚踹过去,正中那人心口,兵士还不解气,正要再打,另一个兵士拦住他说:“算了算了,再打就出人命了。”
兵士这才住手,骂道:“晦气,天天在这看着这帮穷鬼。”
另一个兵士笑了,从腰间的一个小袋中抽出一片薄荷叶递给他说:“昨晚喝了多少?这般没精神。”
兵士接过薄荷叶,先嗅了嗅才放进嘴里开始嚼,嘴里念叨着:“哪有银子买酒,不过是人家酿完剩下的丢糟。才梦到县太爷家婢女的酥手,突然......就醒了。”兵士卖了个关子。
旁边的人推他:“说呀,为啥醒了?是不是梦到啥不该梦的?哈哈哈哈......”
那个兵士瞥了众人一眼才继续:“尿急,起来e尿。”
哈哈哈哈哈.....众兵士哄笑起来,其中一个指了指城门墙上一男一女两张画像说:“要喝好酒,找到这两个就行,男的赏五十两银子,女的一百两。”
“啥人这么金贵?”一个兵士问道。
“听说是宫里跑的.....说不定是什么贵人。”兵士故作神秘道。
“啥贵人,我听说是太监。”有个兵士反驳。
“瞧清楚,这有个女的,啥太监。”其他人哄笑。
“我听说是个太监嘛......”兵士被其他人嘲笑,有些恼怒。
这时,向城门口走来一个半大的孩子,衣衫褴褛,瘦弱的身体顶着一颗大脑袋,正推着一辆独轮车。
兵士认出他来了,他就是城内县太爷招募来给流民瞧病的“郎中”——吴又可。
说是郎中,其实就是应付流民而已。据说大兴的县太爷被来微服私访的太子爷撞见没好好安置流民,要参他,吓得县太爷足足一个多月没睡好,好在后来太子被贬去甘州督军,要不县太爷非熬成鹰不可。吴又可就是县太爷从流民中挑来的,据说参过军,懂医术,谁知道呢,那么半大的孩子,一句真一句假的,也许就是为了混口吃的,反正太子不会来了,应付那群流民是足够了。
吴又可的独轮车上是几张破草席,里面裹了些什么,推起来很是吃力。
“呦,这不是我们大兴最什么来着的郎中嘛?怎么今天运起尸体来了?你这么小的体格搬得动嘛?哈哈哈.....”一个兵士挡在吴又可面前调笑道。
“各位军爷说笑了,这不是为了多挣点银子吗?”吴又可的话里都是求饶的口气。
“说到银子,你多久没孝敬我们了?”另一个兵士说。
“军爷,我哪来的银子,每日里都吃不饱。啊!”吴又可还没说完就挨了一下。
“没银子,你日日给这些流民诊病居然没银子,就是从死人身上扒也扒下来了!我来看看这死人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个兵士说完就要动手扒席子。
说时迟那时快,吴又可扑在了车上,焦急道:“军爷,你也说了这都是穷得没法活的流民,怎么会有值钱的东西,再说,他们好多是得了疫病死的,万一染上就麻烦了。”说着掀开了最上面那具尸体。
兵士一看那死人青黑的脸,赶忙捂住口鼻骂道:“晦气,滚蛋!”说完又踢了吴又可一下。
吴又可顾不上自己的屁股,赶忙架起独轮车走出了城门。
走到离城门口二里开外的野地里,吴又可放下车,又瞧了瞧周围,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掀开草席,没好气地拍了拍里面的两具“尸体”,“嘿,我说你们两,别躺着了,快起来!”
那具女尸率先睁开眼,跳起来,挣扎着滚下马车一阵狂吐,另一具“男尸”的脸色虽然也很难看,但还是强忍住,缓缓从车上下来去扶那个女人。
“不过让你们跟尸体在一起躺了一个时辰而已。”吴又可没好气地边揉屁股边吐槽。
女人见状,想是刚刚那个守城兵下手太重,便问:“那几个守城的平日里都是这样欺负你吗?”
吴又可满不在乎地说:“老兵打新兵,守城的欺负过路的,不都如此吗?有什么好奇怪的。要是有银子,他们也能对你客客气气的。”
“大明朝没有发给他们俸禄吗,还要靠搜刮过路百姓过日子?”女人还是有些气愤。
说完这句话,不仅吴又可笑了,连旁边的男人都忍不住笑了,他解释道:“你久居深宫,不知道银子的重要。再说了,自去年陕西受灾以来,京城各部衙都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发俸禄银子了。今年过年,四品以下的官员只领了两斗米、两升胡椒和十吊铜钱。家底富裕些的官员还好,若是贫寒人家,怕是一顿像样的年夜饭都无法操持的。”
听完这话,女人显得十分沉重。
“别愣着,快来帮忙!卸了这车,到前面换了骡车,我们还要赶路呢!”吴又可打断他们,招呼两人一起搬开尸首。
“过了这关,我们算得上生死之交了,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叫什么呢。”吴又可一边套车一边问。
男人回答道:“在下谢迁,字于乔,绍兴府余姚县人士。被通缉之前是中书省员外郎。”最后这句有点不好意思。
旁边女人安慰说:“没关系,等找到太子回来勤王,我举荐你入内阁。”
“好大的口气!”吴又可用嘲笑的语气说,“你谁啊,内阁你们家的,说入就入啊?”
女人被吴又可的话噎住了,把头发往后一撩,露出她尖尖的下巴,腮上因为窘迫,一直红到鬓角里去,她硬着口气说:“我叫韶龄,河间人。皇上身边的女官。”
“认识了这么久,原来你叫阿韶。”谢迁说。
“刚来流民署的时候,是你抱她进来。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原来你们也刚认识。”吴又可打趣谢迁道。
谢迁的脸一下子红了,尴尬地说:“我们也是不打不相识。”
“对不起啊,状元郎,第一次见面就打破了你的脑袋。”韶龄道歉说。
吴又可一听,不敢相信道:“他是状元?那怎么被贴城门口了?”
“确实是圣上钦点,至于为什么被通缉,这事说来话长。”谢迁有些为难地瞧了瞧韶龄。
“你一看就相貌堂堂,用文官的话怎么说来着,对,叫仪观俊伟。”吴又可仔细看了看谢迁,又感慨道:“可惜啊可惜,色字头上一把刀啊!”说着用古怪的眼神看了看韶龄。
“看不出小小年纪,你竟然是个登徒子。不知道别瞎说”韶龄恼怒说。
三人嬉笑着,把顺天抛在后面,一路向西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