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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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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年谁过得都不好,吴简更是一天都不想多呆,大年初三就准备走了。
可能是因为心里莫名的烦躁与不安,本来打算直接走人的吴简,在临走之前特地去看了被秦慧关在屋子里的吴言,打算做个告别。
仅仅几天的时间,她就觉得眼前向来阳光开朗的弟弟就消瘦了许多,连眼睛里的光芒都黯淡了几分,好在他看见她的时候,还笑得那么灿烂。
就算眼前有一堆的糟心事,但吴言好像总能透过眼前的黑暗,看到远处的光。
虽说吴简和眼前的这个男孩是骨肉至亲,可她却一直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
小的时候不懂事,吴简只知道父母都偏心吴言,只因为他是男孩,所以恨意油然而生。
她从来不会对吴言有好脸色,在吴言一两岁喜欢粘着她的时候,就厌恶的一把把她推开,给吴言洗衣服的时候故意曾撕烂过一件过年买的新衣服,甚至在被要求给吴言做饭的时候专门做的很难吃。
她固执地报复着这个生来就比她获得不知道多少倍优待的弟弟,又因为每次秦慧发现后都会把她打的满身淤青而更加痛恨这个弟弟。
她视他为仇人,嫉妒他的不劳而获,有时甚至分不清是更恨那偏心的父母一些还是这个天生就比她幸福的弟弟一些。
可吴言的表现却出乎她的意料。
老天爷在赋予生命技能的时候可能出台了个买一送一的政策,吴言不仅拥有比她更具优势的性别,还从小就聪明过人。
他好像很小就能感受到身边的人的情绪,并慢慢明白了吴简愤怒背后的原因。
可他没有站在强者的高度炫耀自己的所获,也没有恨这个从来就不待见自己的姐姐,而是小心翼翼地试图去安慰她。
他从来不给父母说吴简给她做的饭有多难吃,或者又弄坏了他的玩具,甚至还总是对吴简表达好意。
他会把父母买给他的黄桃罐头偷偷送给吴简,因为知道她非常喜欢吃,虽然赌气的吴简只会不留情的把那罐头扔到了地上,碎成一滩,甘甜的汁液流了一地;他会在吴简被要求打扫房间的时候跟在她身后帮她,虽然只会得到吴简不满地吆喝,然后指挥他干着干那;他会在吴简考上大学走的时候一个人悄悄跑出来送她到车站,虽然只会被吴简嫌弃跟着她就是专门烦她的,然后再一个人从车站回家。
一直对吴言怀恨在心的吴简早就发现了吴言是个温暖的人,并在尽力温暖她,可她只能疯狂地骗自己,不是这样的,吴言就是个仗着自己的性别就可以永远压过她一头的恶人,就算不是出于他的本意,这一切也早就从他出生的那一刻注定了。
有时吴简会想,如果他们生在一个父母能够平等地爱这两个孩子的家里,他们大概能都成为一对很好的姐弟。
可是她不行,吴言是个好弟弟,可她却当不了一个好姐姐。
这么多年过去,也许当初那幼稚的恨意早已被冲淡了,可想起她曾待过的这个家,她就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眼前的男孩,甚至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开口。
还好吴言总能化解一切微妙的气氛,他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姐,你来了啊。”
“嗯。”吴简好像被这微笑冲昏了眼,一时间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你要走了吗?”
“嗯。”
“哦,这么快啊。”吴言的语气有点失落。
吴简的语气很冷:“反正这里也不待见我,以后也不会是我的家了。”
今天她从这里踏出去,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吴言听到这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这一切都是情理之中的,只是忽然抬头对上了吴简的眼睛,眼神透彻清明:“姐,其实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尽管你生来的性别不被环境所正视,被爸妈看不起,可你又坚强又有毅力,从来没有因为别人给你的定义而否定自己,就算环境艰难或旁人给你阻力,你也从来都没有放弃。你一直都在努力证明自己,并且,最终也做到了。”
吴简微微避开了他的眼神,冷笑着:“呵,是吗?也许吧,可他们只能看到你。”
“不是的,爸妈其实早就看到你的能力了,只是……他们不愿意承认,大概就像不愿意承认当初自己评判的错误一样吧。”
吴简的语气依旧冰冷:“那又怎么样呢,他们……最终还只认你这个宝贝儿子啊。”
“只可惜,现在他们这宝贝儿子怕是还不如他们那一直错看的女儿呢。”吴言的眼尾微微下垂,笑容平添几分苦涩。
那一瞬间,吴简的心里有一股说不出的难受。
她想对吴言说,对不起,前几天对你说了很重的话,我其实不觉得你喜欢男生有什么不对的,也不觉得你恶心,我就是小心眼,就是想气气爸妈,我知道你是个温柔的人,也希望你能找个真心待你的人。
她还想说,对不起,小的时候那么对你,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问题,可我还是忍不住的恨你,但是我现在已经不恨了,你这样的人,就应该过得幸福美满。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却被她那高傲的自尊心给拦住了。
她微微张了张嘴唇,最后只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
吴言没说什么,只是笑着看着她。
吴简狠了狠心,只留下了句再见就离开了房间。
只是,她永远想不到,这一别,竟是永别。
而之后想来,那个年她做的最正确的事,大概就是在走之前,让吴简借用她的手机,给项故报了个平安。
吴简是在大年初七的晚上接到秦慧的电话的,那时她正窝在沙发里看电视。
刚看到“秦慧”这两个字出现在她的手机屏幕上的时候,吴简还有些疑惑,因为秦慧实在不常给她打电话,就算是要钱也只会直接发信息,大概是连她的声音都懒得听到,再加上她一个星期前她才说了要断绝关系那样的话,秦慧就算有事要她帮忙,也只会让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告诉她,肯定不会打电话过来给她低头的。
不过事出反常必有因,她只是愣了两秒,就接了电话。
刚接通电话的时候十分嘈杂,她只能听到那边悲痛的哭声,应该是秦慧在哭。
“喂?”吴简试探性地问了一声,那边的哭声却丝毫没有要听得意思,她只好提高了声音,又问了一声:“喂?”
“呜呜呜……小简、小简……言言他……”秦慧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
吴简愣了一下,秦慧从来没有喊过她“小简”,可能很小的时候喊过吧,不过她都记不住了,至少在她的记忆力里从来没有过,一般都是直接喊她大名或者称呼都不加就直接开始说话了。
吴简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怎么了?吴言他怎么了?”
“他……言言他……没了。”说完这句话,秦慧又开始泣不成声。
听到这句话,吴简的脑子有一时空白,让她突然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她用微微有些发抖的声音问道:“你说什么?吴言他……没了?没了是什么意思?”
要是放在往常,秦慧估计会被吴简这个没脑子的问题气得不轻,能骂上十分钟,但是现在,沉浸在悲伤中的秦慧没有一点力气再骂吴简了,只能用沙哑的声音重复道:“言言他死了啊,死了啊,我的儿啊,你怎么……怎么就抛下妈这么走了呢……你叫怎么办啊……”
听筒里的声音越来越远,估计是秦慧已经哭得丢掉了手机,而吴简的手机,也从她慢慢松开手中滑落,“砰”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惊动了刚从卫生间出来的林可欣。
“简简,怎么了?你……没事吧?”林可欣看着走在沙发上目光呆滞的吴简。
“我……我……”吴简“我”半天才回过神,抬头对林可欣说道:“我家里出了点事,我可能要回去看看。”
“啊?什么时候明天吗?”林可欣有些惊讶,她知道吴简和家里的关系不怎么好,除了用钱的时候,家里又什么事也不会跟她说。
“不是,现在。”说着吴简“腾”地站起了身,拿着手机随便披上了件衣服就往外走,留下林可欣一个人在后面叫了她半天也不见回头。
吴简是凌晨到达医院的,她开了大半夜的车,还好晚上没有什么车,要不然她心绪不稳地样子非要装上几辆不可。
一走到三楼,吴简就看见秦慧直愣愣地瘫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吴枫则坐在她身边端着杯水朝她说着什么,只是她双眼没有聚焦,也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个没有知觉的植物人似的。
看到这一幕,她的脚好像灌了铅似的,怎么也迈不动。
“是那个什么大师,就是一骗子,那些什么药也不知道是从哪搞来的,肯定是用什么东西合成的,让言言吃到什么不该吃的了,结果食物中毒,送过来的时候……已经……已经晚了。”一旁的大舅也红着眼,哽咽地解释到。
“怎么……怎么会……”吴简简直无法相信眼前的一切,更不敢看躺在病床上那个安静地已经没有了呼吸的吴言。
她感觉自己的胸口有些喘不上气,有感觉心被什么东西扯着一样疼。
她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不是东西过。
那个总是笑着跟在她身后喊“姐姐”的吴言没有了,那个因为秦慧总是把脏活累活分给她而晃着不到她下巴高的身子帮他的吴言没有了,那个从秦慧那得到了什么好吃的都不忘了偷偷分给她的吴言没有了,那个说长大了要带她周游世界的吴言没有了,那个总是不忘在零点祝她生日快乐的吴言没有了。
而当吴言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不是回报以冷脸,就是说些尖酸刻薄的话,甚至还默默盼望他成绩差一点,别找到什么好工作,不要总是待在秦慧心中最宝贵的位置……
她不止一次冲着吴言说恨他,说她的人生里最让人崩溃的事情就是有个他,说别指望她这辈子会有一丁点喜欢他。
她还想起来,因为她早早地买了车,吴言上大学那天,家里非要让她抛下工作回老家送吴言,她一百万个不情愿,拖到最后一天才赶回去。
而和自己一个人拎着箱子去上大学不同,一家子恨不得全去送吴言上大学,除了吴枫和秦慧,隔壁的大舅和二舅都想去凑热闹,搞得她的车根本就坐不下。
最后还是吴言强烈要求就让吴简一个人送他就行了,没必要去那么多人。
吴简知道吴言是怕她伤心,他知道吴言就是那样心思细腻又懂得照顾他人情绪的惹你,吴言怕她看到他的待遇再想起自己一个人去上大学时的情景。
不对,那不是她一个人,那天,还有吴言送他。
可当时的她却丝毫没有意识到,送吴言去上大学的一路上都没有搭理吴言,还把车停在了校园门口就直接走了,甚至都没有跟吴言道别。
她一直觉的吴言是她惨淡人生的根源,知道现在才发现,吴言其实是她惨淡人生中唯一的光芒。
是因为他,才让她在这个家找到了可以回忆的地方,在这个家也有一份牵挂。
只是她之前从未意识到。
吴言被迫出轨那天,她还说那么严重的话,还说他恶心,甚至到最后都没有说出一声“抱歉”。
她知道吴言一定会原谅她的,他向来都是那么大度的人,不会计较她什么,可是她原谅不了自己。
吴简忽然又想起,那天和家里摊牌的时候,她说出的那句自以为很帅气也很解气的“我没有亏欠谁什么”。
两行热泪顺着她的眼角流到了她的脸颊,又从脸颊滑到了她的下巴,然后那已经变凉的水珠,顺着她的脖颈一路滑下,那冰冷的感觉,好像流到了她的心窝。
她错了,她亏欠了一个人,这一欠,就是一辈子。
吴言的丧事办的很大,毕竟这可是他们吴家最宝贵的儿子。
这丧事也比一般的更加悲壮,大概是因为这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一条年轻的生命就此逝去,大多人都频频惋惜,可这也不妨碍他们自认为关心的评价吴言的一生。
“你说说,这么好一孩子,安安稳稳地上个学找个好工作然后娶媳妇生孩子不就行了嘛,非要搞什么同性恋,你看看这。”
“哎,谁说不是呢,我看啊,就是他这毛病,得罪神明了,才这么早就死了,这叫什么啊,这叫遭天谴。”
“就是,你看他,出去了也不学好,搞了个这种毛病,这可都算是有罪之身了啊,也怪他。”
只是现在,吴简甚至连瞪他们一眼的心思都没有了。
她跟着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到了墓地,然后看着吴言的骨灰被放在了墓碑下面,听着秦慧已经沙哑的哭声。
于是,离她说再也不会认秦慧这个妈只过了十天,她就又打脸地喊了声“妈,”然后沉默半晌,轻声道:“如果我们不能生来平等的话,至少要生来无罪吧。”
秦慧因为吴言的事已经悲痛欲绝了,暂时也不会管吴简什么,所以吴言屋子里的遗物都是她整理的。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那一叠用铅笔画的画,最上面的那一张,就是在一片草坪上,两个男人相互挽着,走过一条长长毯子,而毯子的尽头,好像站着一个神父,他手捧一本书,好像在宣读什么。
这看起来像极了一个户外婚礼,除了没有嘉宾在场之外。
她小心翼翼地把这些东西收拾了起来,然后找到了吴言那个被秦慧没收掉的手机,一眼就看到了停留在拨号界面上,最后一个打出却没被接到的电话,她盯着那个号码的备注看了许久。
最后,她拿出了自己的手机,在输入栏里打出了那一串号码,拨了过去。
响铃的时间并不长,对方很快就接起了电话。
一场丧事办完,离开墓地走回家的路上,吴简还听见了背后有许多人在议论纷纷。
她的脸上浮现出的笑容惨淡而苍白。
他们伤人不用刀,杀人不见血。
林耀安找到项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项故模样狼狈,一个人坐在酒吧的角落,头耷拉在桌子上,脸上的泪痕已经干涸,睁着眼睛没有聚焦地盯着手中的酒瓶。
酒吧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估计也是快关门了才让项故这摊着不动的醉鬼联系朋友的。
等林耀安接到电话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后,就见到项故像个会出气的死人一样坐在那里,感觉随时都能原地西去。
看着眼前的项故,林耀安不知道能说什么,连走过的脚步都放得极缓极轻,生怕弄出一点声响惊动了他,他就能直接捞起酒瓶向自己的头顶砸去。
等他一步一步地摸到了项故的身边,项故依然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是对外面的整个世界都失去了感知能力。
看着这样的项故,他的心也感觉被纠得心疼,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了不少,他张了张嘴,喊了一声“项故”。
过了七八秒,项故才从鼻息里挤出了声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嗯”,像极了在拼尽了所有努力之后依然一无所获地轻声叹息。
但只是说叹息的话,就显得太轻了。
林耀安在脑子里过了无数常用来安慰人的话,但最后一句也没有说出来,好像这些话,在这个时候都显得无足轻重,甚至还能在原本就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添上一刀。
他根本没有能力,也没有经验,去安慰一个这样的人。
许久,他只轻轻地说出了两个字——“走吧”,然后又等了七八秒,才听到项故的一生回应。
又是一个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嗯”。
然后他缓缓地起身,动作缓慢却不迟钝,只是把自己从桌子上支起来的动作,就仿佛用尽了半生的力气。
虽然桌面上摊倒了六七个酒瓶,但林耀安觉得项故似乎还没有醉。
大概是这样的悲伤,不是几瓶酒能灌醉的。
林耀安猜的没错,项故现在清醒的想死,只可惜不管用什么方法,都不能暂时把他的灵魂拉离这个世界,哪怕只是一秒。
那一口口喝进去的酒,像是放久了已经被挥发掉酒精的热水,没能给他带来一丝一毫的醉意,却如一把把锋利的利刃直刺心底。
他觉得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听嘶吼,可他仿佛连放声痛哭都做不到了。
他甩开了林耀安伸过来搀扶的手,摇摇晃晃的打开了车门,然后窝在了车后座的一角,一眼不发地直视着黑暗的角落,目光在黑夜中显得阴森又可怖。
林耀安有好几次都想要跟他搭话,随便说点什么,但感觉说什么都没有用,聊天气又显得太诡异,所以只说了句“送你去我西区那边的房子吧”,项故也只是“嗯”了一声。
从他见到项故到现在,他就只听见项故说了这一个字,有些怀疑这人是不是悲伤过度导致语言系统出了问题,但又不好问,只好沉默地把送到了自己的着套房子里。
这套房子他平时不怎么住,离市区也远,正好现在也空着,他知道项故现在肯定是回不去那有他爸在的家,送他回那个他和吴言租的房子又怕他想不开直接跳楼,于是就把他送了过来。
“这里日用品还挺齐全的,明天我让阿姨来送点吃的,你要是不想自己做的话就点外卖吧,但可不能不吃啊,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我这一段也没什么事,你……要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就给我打电话,想一个人呆着,就一个人呆着吧,就……别饿死了就行,其、其它的死法也不行!我会定期发消息问候的,你可别不回啊!”林耀安自己嘟噜嘟噜说了一大堆,也不知道项故听进去了没有,但又怕说多了戳到了项故的哪根弦,于是边说边小心翼翼地看着项故的脸色。
不过他是什么脸色也没看出来,除了一道道泪痕,项故那张死人脸上没有任何可一看的出情绪的表情,简直平静地让人害怕。
只是林耀安觉得现在让他一个人呆着可能比听他在旁边说些不痛不痒的话要好一些,于是磕磕巴巴地说道:“那……那我就先回去了,你一个人……别、别想太多啊。”
“嗯。”项故将目光移上林耀安不安又有些不知所措的脸,然后又不带任何情绪地锤了下去,在林耀安转身关门之后,又一把关上了刚刚被林耀安打开的灯,在黑夜笼罩过来的那一瞬间,顺着墙角滑了下去。
有一种一下子坠入深渊的孤独感,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曾经项故一直觉得他生来就生长在深渊,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改变他是如此肮脏的事实,而他只有藏好自己那令人恶心的真相,才能防止把更多的人拽下深渊。
直到有个人突然出现,说要把他拉离深渊。
那一刻,他仿佛真的看到了一束光从万丈高的悬崖峭壁上照了下来,所以,他信了。
只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束光竟然会有时限,还是这么的短。
短到他还没来得及顺着这束光看清前方的路,就有掉到了另一个更加阴冷和黑暗的深渊。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又摔得连骨头都在发疼。
他大概再也站不起来了。
项故缩在黑暗的角落里渡过了三天,除了阿姨强制塞进来的几瓶水和一些面包,他没吃任何其他的东西,合眼的时间也不超过十个小时,直到第三天林耀安砸开了他的门,把他扔到浴室强制他洗了个澡,接着带出去摁着吃了顿大餐,让他把手机充上电,然后开了机。
这些天他的手机一直处于关机的状态,连带着上一次被项英天关小黑屋时的信息都没有看。
等他划过了上面一些可有可无的问候和祝福后,就看到了两条吴言发过来,他却还没来得及看得信息。
一条发在大年初三,一条发在大年初七。
被我妈发现了,暂时把我手机收了,不过没关系,我们一定会扛过去的。
我不后悔。
这时,就像掐准了时刻一样,吴简的电话打了过来。
“是项故吧,”吴简没有什么寒暄,“要不你回来一趟,吴言这里有些东西,应该是和你有关,我觉得有必要把它交给你。”
“嗯,好。”项故答应地也十分简洁。
项故本来是打算自己开车过去的,但林耀安得知情况之后不同意,项故这都三天没有正常休息过了,这回在开几个小时的车,不想着自杀也直接死路上,自己最近反正也没事,所以提出要送项故过去,项故便答应了。
他们到达的时候天色已晚,落幕的夕阳照在憔悴的面容上,更添几分冷清。
这是项故第一次去吴言的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吴言的家人,却不曾想过是这样一个情景。
项故也曾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最终克服了层层困难,要和双方父母见面的时候,他该怎么说,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天来得这么快,更没想过现在这种情况,应作何反应。
吴简并没有跟秦慧和吴枫说她把吴言的男朋友喊了过来,主要是看着他们那申请恍惚的样子,估计是什么也听不进去,更不可能同意她把一个他们认为害了吴言的人叫来。
于是他们的见面意料之中得十分不顺。
失去儿子的秦慧悲伤过度,为了缓解自己内心的痛苦,只能把责任往别人的身上推,早就把项故当成了杀害吴言的凶手,所以当她得知来人就是儿子所谓的男朋友的时候,悲伤立刻转化为了怒气,冲过去就照着项故的脸删去。
项故没有躲,就这么生生挨了一巴掌。
一旁的林耀安见状可忍不住了,哪有这见面就送一巴掌的呢,吴言又不是他们害死的,于是一把把项故拉到了旁边,也不顾什么要尊重长辈的了,冲着秦慧就喊道:“诶你怎么回事,怎么还打人呢?讲不讲理啊,这事弄成这样是我们的错吗?你知不知道项故他都要伤心死了?你……”
“你他娘的哈有脸说?”不等林耀安说完,秦慧就指着他的鼻子骂起来:“你们什么东西,我儿子那么听话懂事,要不是因为你们,他能变成现在这样吗?什么叫不是你们的错?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不正常的狗逼东西,他才会变成你们那样,才会遭报应的!”
秦慧骂得越来越难听,气得林耀安直哆嗦,而吴简也是看不下去了,拽着秦慧往一边拉。
项故觉得自己如今能平静的站在这里没有冲他们吼已经用尽了毕生的忍耐了,再加上刚刚挨的那一巴掌,算是给失去了儿子的秦慧配了个罪,如今他已经仁至义尽,真的不想要再这么交缠下去了。
他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的状态,好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人一样,因为没有休息好,脸色显得十分苍白,此刻只是用着没有起伏的声音说道:“您不要激动,我这次过来只是想跟吴言道个别,并且拿走属于我的东西的,没有其它别的意思。”
“还没有别的意思?你就是来看笑话的吧,看看你自己那肮脏的想法有没有得逞?我儿子都死了你还要那么折磨他!你就是个畜生!你……”秦慧依旧不管吴简的劝说,在一旁喋喋不休。
项故冷声打断了秦慧:“不好意思,只要吴言并没有因为这次的事儿离去,我一定会向您道一个谦,不过现在,我已经没有任何理由抱歉了。”
说完,他跟着吴简去屋里拿走了吴言生前留下来的几幅画,然后又跟着吴简去吴言的墓地里到了个别,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那天晚上下了雨,漫长的黑夜笼罩着泥泞的小道,可他却只能一步一步地向着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走去。
就像他那段动人又青葱的年华,在此冻结,再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