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其修远兮》君子徐行

17、陪伴

　　路远兮看着一屋子的眼睛，咳了一声，这时齐修才回了下头，看到风尘仆仆的路远兮，齐修一下子站了起来，路远兮走到病床边，先跟齐爷爷打了声招呼，“爷爷您好，我叫路远兮，是齐修上学期的班主任，是来家访的，听说您病了在住院，所以来看看您。”

　　路远兮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呢子大衣，里面是棉质白衬衫，下面搭配一条黑色西装裤，皮鞋擦得锃亮，还喷了点香水，今天本打算开屏来的，却没想到要在医院见面。

　　齐爷爷看着面前这个穿着体面讲究的年轻人，一听又是齐修的班主任，脸上顿时浮现出笑容，病房里的其他人都看着这个突然到访的年轻人，小城市的人，一般在穿着上都不太讲究，他们还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穿得像个电影明星一样，活生生地出现在真实的生活里。

　　“修修，还愣着干什么，快给路老师倒水啊。”爷爷一句话将齐修唤醒了。

　　齐修刚才听到了敲门声，但是并没在意，直到他听到一声“咳”，那声音转瞬即逝，快到齐修都没听清，就自然而然地转过了头，看到路远兮的时候齐修以为自己在梦里，前几天爷爷病情反复，齐修没有休息好，白天也恍恍惚惚的，他每天忙着照顾爷爷，还要复习功课，只能挤出时间来想路远兮，他真的太想路远兮了，想他笑起来左脸的酒窝，想他假装生气时瞪大的眼睛，想他眯着眼睛叫自己小屁孩……而他现在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齐修有些不敢相信。听到爷爷叫他，他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这是真的，他强忍着去抱住路远兮，走过去暖瓶那里给路远兮倒水。

　　“爷爷，热水没了，我去水房接水。”齐修以为路远兮会找借口跟自己一起出来，结果根本没有，一直到他接水回来，路远兮一直在跟爷爷聊天，路远兮本来就是性子活泼的人，从小到大都特别讨老人的喜欢，齐修看着路远兮讲着学校的趣事，逗得爷爷哈哈大笑，心里暖乎乎的，路远兮就是这样的人，像太阳一样，走到哪里，就能把欢声笑语带到哪里。

　　九点半了，病人们该早点休息了，齐爷爷今天特别开心，孙子的老师一看就是特别好的年轻人，有礼貌，而且很有涵养，一看就有人民教师的气质，齐爷爷睡前嘱咐齐修送路老师下去，他觉得人家大老远来家访，还来医院看自己，真是太负责任了，让齐修给路老师送到县上最好的宾馆，齐修应了下，帮爷爷把被角掖好，又跟隔壁床陪护的阿姨说了一声，让她帮忙照顾一下爷爷，如果有事立刻给他打电话。

　　齐修跟着路远兮下了楼，走到车边，路远兮开了车门，齐修上了副驾驶，两个人直到此刻都没说话。

　　路远兮仰靠在驾驶椅上，双手垂放在腿上，睁着眼睛看着前面，齐修知道他生气了，赶紧抓住他的手，看着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告诉你的。”

　　路远兮转过头看着他，笑了一声，“是啊，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觉得这是你家的事，告诉我也没什么用。”

　　“不是，我只是...我只是...”齐修声音越来越小，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以他的性格其实很少会对别人解释什么，可这是路远兮啊，他不是别人，齐修抓着他的手，路远兮感觉到一股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掉落在自己手上。

　　路远兮忽然倾身过去抱住齐修，狠狠地勒着他的后背，小孩儿又瘦了，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又瘦了回去，路远兮太心疼了。

　　“前几天爷爷的病加重了，医生下了病危通知，我当时怕极了，我太怕了，哥，我害怕。”齐修仿佛卸下了全身的力气，倚靠在路远兮身上。

　　“别怕，我陪你。”路远兮轻抚着齐修的后背，紧紧地抱着他。

　　齐修想送路远兮去好一点的宾馆，路远兮觉得太远了，没必要，明天还要来医院，就选了医院旁边一家新开的连锁快捷酒店，路远兮想让齐修晚上好好休息，自己去陪护，可是齐修不同意，只有齐修知道陪护有多辛苦，他不舍得让路远兮遭这份罪，“爷爷不会同意的，到时候没法解释。”路远兮这才打消了陪护的念头。

　　齐修想多陪路远兮待一会儿，爷爷的病上次抢救过来后，恢复得很快，医生说再观察几天就能回家休养了，齐修拿出手机，想给隔壁床阿姨打个电话，这才发现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幸好路远兮带了充电器，齐修开机后给隔壁床阿姨打了过去，阿姨说爷爷已经睡了，告诉他不用担心，齐修道谢后才安心地挂断电话。

　　路远兮看着齐修身上皱皱巴巴的衣服，就知道他肯定好几天没洗澡了，给他拿了一套自己的衣服，让他洗个澡再走。

　　齐修洗漱完出来，穿着路远兮的白色T恤和灰色休闲裤，头发还湿淋淋的滴着水，路远兮拿过吹风机，让他坐在床边，开始给他吹头发，齐修看着对面镜子里的路远兮，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填得满满的。

　　路远兮放下吹风机，坐在齐修旁边，搂过他的头放在自己肩膀上，齐修环着路远兮的腰，闭上了眼睛。

　　“要是觉得辛苦，就说出来，你也可以哭，可以抱怨。”路远兮搂着他的肩膀说道。

　　“嗯。”齐修轻轻地应着。

　　路远兮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他口袋里，“这里有两万块钱，不够再跟我说，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吗？”

　　齐修没有动，“记得，专心学习，不能打工，缺钱找你。”

　　“知道就好，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哥对你这么好，家里出事了也不告诉我，还不跟我联系，害得我天天担心。”

　　想起路远兮的路痴属性，齐修笑了，“你怎么找到的路？”

　　“可别提了，中途走差路了，绕了好远，开了好几个小时，现在还腰酸背疼呢。”路远兮说着捶了捶后腰。

　　“我给你按按吧。”齐修说着就顺势把路远兮按在床上，坐在他腰间，开始给他按摩后腰。

　　“呦吼，小朋友手法不赖嘛，跟谁学的啊？”齐修手法很专业，揉捏的力度恰到好处，路远兮舒服的骨头缝都酥了。

　　“小时候跟电视里学的，然后给爷爷奶奶按。”不知怎的，路远兮觉得齐修的声音闷闷的。

　　路远兮转过身体，拉了一把齐修，齐修就整个人扑在了他身上，路远兮一手环着他的背，然后一下下抚摸着齐修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他，齐修趴在路远兮颈窝里，没了往日里的成熟稳重，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乖，以后你有我了，我会像他们一样，疼你、爱你。”路远兮轻声哄道。

　　“哥，老人的衰弱就像燃烧的蜡烛一样，不可避免吗？”齐修闷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路远兮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身体都很好，他从来没有经历过亲人的伤病和离世，很难真正体会到齐修的难过，“大概吧，我们有一天也会老去，每个人都会有这一天，或早或晚，这是不能改变的，我们唯一能把握的，就只有此刻的自己，趁着他们还在的时候，多陪陪他们。”

　　快十一点了，齐修要回去了，他怕爷爷想起夜，麻烦别人总不太好，“哥，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路远兮把他头发打理整齐，然后看着他说，“先不回去了，等过几天爷爷出院了我再走。”

　　“那怎么跟爷爷说？班主任总不能家访一个星期吧。”

　　“唉，早知道我就说我是你朋友了，说什么班主任啊？”路远兮苦笑着摇了两下头，“这样吧，我就说我亲戚在这边，我正好来这边玩的，看你情况特殊，帮助帮助你，怎么样？”

　　齐修笑了笑，点了点头，“好。”

　　路远兮要送他回去，其实医院离宾馆直线距离也就两三百米，齐修不让，怕他晚上出来再走丢，叮嘱他晚上一定锁好门，路远兮又把他拉过来，对着额头吻了一下，“晚安，我的小朋友。”

　　直到走进病房，齐修还一直笑着，病友们都已经睡了，齐修摸了摸额头，仿佛那人的温度还留在这里，虽然还是坐在椅子上睡，可今晚齐修睡得特别踏实，爷爷没有起夜，齐修闭上眼睛就沉沉地睡着了。

　　路远兮这段时间就一直窝在宾馆里，期间接到了路爸爸电话，路爸爸路妈妈回家后发现路远兮和车都不见了，怕他开车出什么事，赶紧打电话询问，听说是在齐修老家，看望齐修生病的爷爷，路爸爸路妈妈才放心，叮嘱他好好照顾齐修。

　　齐修每晚在爷爷睡着后都会来找路远兮，两个人什么也不做，就互相倚靠在宾馆的沙发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路远兮说这个城市有点破败，但是一想到这是齐修从小生活的地方，就觉得这个小城又变得可爱起来。

　　路远兮说他吃到一家超级好吃的米线，居然比K市老字号的还要好吃。

　　路远兮说他去泰国看了人妖表演，可把自己难为够呛，有点辣眼睛。

　　路远兮还说以后要带齐修一起出去，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齐修一直静静地听着，两个人就这样向往着他们的以后。

　　齐爷爷是一个星期后出院的，医生说肺部感染基本痊愈，但是齐爷爷的脏器衰竭已经不可逆了，医生让家属多陪陪老人，看他想吃什么想做什么就满足他，大概也就是这两年时间了。

　　出院那天，齐修的大姑和姑父也来了，他们都是最朴实的庄稼人，听说路远兮是齐修的老师，都非常尊敬他，诚惶诚恐地和他握了手。

　　齐修跟齐爷爷说，路老师是来这边探亲的，顺便家访，看到他们家的情况，特意来帮忙的。齐爷爷更觉得这个年轻的路老师是个大好人，非常不好意思麻烦人家，齐修说没关系，以后他会想办法还这个人情。

　　办理好出院手续，三个男人帮忙把老人住院的行李搬下楼，齐修的大姑负责扶着老人，齐修不让路远兮搬太重的东西，只让他拿着洗脸盆和一个装洗漱用品的塑料袋，其他的自己和姑父两人扛着就行了。

　　把老人安顿在后座，齐修坐上了副驾驶，姑姑和姑父第一次坐这么高级的轿车，手脚都有些局促，路远兮怕他们尴尬，打开了车载音乐，都是路爸爸那个年代爱听的音乐，大姑和姑父这才放松了些。

　　“路老师，你这车很贵吧？我看电视上有钱人都开这车，是叫……奔驰吧。”姑父听了会儿音乐，也放开了些，主动攀谈起来。

　　“您说这车啊，我不太了解，这是我爸的车，我自己可买不起。”路远兮开玩笑地说。

　　“路老师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这么年轻就是人民教师了，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年少有为，对，就是年少有为。”姑父看见路远兮就觉得他不像普通人，就是有那个气质，跟他们小地方出来的就是不一样。

　　路远兮礼貌地笑了笑，然后说道，“您谬赞了，我可不算年少有为，我就是个教书匠，齐修才是年少有为呢，每次都是年级第一，以后还要当飞行员呢。”

　　“当飞行员有什么好的，在天上飞来飞去的多不安全啊，还是当老师好，铁饭碗，靠着脑子赚钱，体面！”姑父小声咕哝道。

　　路远兮与齐修对视了一眼，苦笑了一下，没说什么。他能说什么？他能去跟齐修的姑父辩论吗？说是你眼界低，什么都不懂，飞行员多崇高的职业啊，路远兮明白，他没资格去说那些话，一是出于对长辈的尊重，二是……人与人的起点不同，所接触的资源和接受的教育也不同，眼界自然就会不同，路远兮只是命好，生在了城市里的知识分子家庭，那些世世代代生活在偏远山村的人，你去批评他们眼界狭窄，与“何不食肉糜”有何区别？

　　路远兮上次来县里的时候是黑天，找个半天才找到来县城的路，这次回镇上是白天，路远兮很顺利的就找到了回去的路，何况旁边还坐着个“活地图”。

　　“我爸妈要是知道我突然开车这么6，肯定得震惊。”路远兮对齐修小声地说。

　　“你什么时候考的驾照？”齐修拿过前面放着的驾驶证看了看问道。

　　“我其实高考结束就报了驾校，可一直学得挺慢的，再加上到处去玩，也没时间练习，拖到上大二才拿到手。”路远兮想起考驾照的血泪史就一阵唏嘘，“当时那个教练说，他从业十几年，就没见过哪个男人学车像我这么慢的，说我连高中毕业的小姑娘都比不过，这把我给气的。”

　　“有那么难吗？”齐修想到路远兮被骂的样子，笑着问道。

　　“难啊，主要是我从小就肢体不协调，理论都能记住，可是一上车手脚就不听使唤，我妈小时候让我学舞蹈，结果舞蹈老师第二天就让我回家了，说舞蹈不适合我，我的胳膊腿儿都有自己的想法。”路远兮看着齐修绷不住笑的样子，“你别不信啊，操作起来真的挺难的，等一会儿到家了我教你开，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到家以后，把车上东西搬下来，家里打扫了一下，大姑准备做饭，让齐修领路远兮出去走走，一会儿回来吃饭。

　　俩人合计了一下，正好趁这个时间学开车，路远兮本来想着，好不容易有个自己会而这小屁孩不会的技能了，他可得过把教练瘾，他今天就要教一教年级第一怎么做人。

　　结果，路远兮失望了，他只给齐修演示了一遍，村子里的路七弯八绕的，路远兮绕着绕着就懵了，齐修说让他试试，路远兮鬼使神差地就跟他换了位置，齐修在启动前检查了一下刚才路远兮说的油门、刹车和离合，然后就把车子启动了，路远兮瞪大眼睛看着他稳稳当当地把车开到家门口，还把车倒进了院子里，满脸不可思议，喵的，学霸就是学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