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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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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塔的运气一向不好,甚至是很糟糕。
一只非酋小怪物。
就像现在,丽塔手上还握着尸体的两只脚踝,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蒂......蒂丝,是你吗?你没有和我约好现在就来。”隔着厚厚一道墙,门外来客不知道此刻的丽塔脸有多僵硬,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期盼一切是虚惊一场。
“蒂丝,我......我现在不太方便,过会儿我再来找你。”门外人没有回话,丽塔便自顾自接了上去,心里大松一口气,手上也没闲着,她打算先将尸体藏进柜子里,应付过了这关也不迟。虽然藏进衣柜里就意味着要大半夜偷偷爬起来洗衣服了,也总比直接上火刑架要好。
被火烧可是很痛的啊,可恶!
“是我,丽塔。”门外的人顿了顿,回道。
“梅丽婶婶!我.......我不是有意让你等待 ,很抱歉,但是......请再等一会。”丽塔结结巴巴,手上动作不停。用大力把尸体经上下身分界线叠好,把衣服推到一边去,再放进去就好了。
丽塔深呼一口气,心里的大石头放下来一大半。至于地上的血迹,她已经做好打算了。去厨房里拿番茄酱随便洒在地上也用不了多长时间,还能遮掩掉血腥味。
就是对不起梅丽婶婶,老人家身板子不好,刚才没有回话,是生我的气了吧。
罪过罪过。
梅丽婶婶沉默了很久,她似乎停留在了门口。然后,突然响起了大力的敲门声,门板被震得咚咚响,飘下了些木屑。丽塔心疼自己的门——她帮木匠打了半个月白工才换来的门。她把番茄酱瓶随手丢地上,飞奔着去打开锁。
没等她喘口气,丽塔被人一把抱住了。
“还好你没事,丽塔,我真怕你......”后面的话她没能说下去,有些哽咽。
丽塔的脑袋发着懵,小怪物简单的脑子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她被人抱住了。
这感觉并不算坏,梅丽婶婶的怀抱就像棉花一样,蓬蓬松松的,又像阳光下晒得暄软的被子,温暖的气息,也像丽塔素未谋面的母亲的气息,她甚至下意识地蹭了蹭。
下一刻,梅丽放开了丽塔。
“抱歉,我刚才失礼了。”她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
面前的是一个优雅的老妇人,围着红色针织披肩。满头华发,却不显老。岁月对她似乎很宽待,她脸上上的每一道皱纹,都像是时间缓慢流逝留下的痕迹,不干瘪,不刻薄。尤其是那双饱藏温柔的眼睛,智慧的光芒仍旧闪耀在其中。
一位风韵犹存的宽和的妇人。
丽塔沉浸在温暖的怀抱中,骤然被放开,心中无端端有些小失落,哪里空了一块似的。
“你的脑袋是怎么回事,上面肿了一个大包!我的小可怜,你疼不疼?快去我那里上些药。是不是昨晚跟你回家的男人干的!他有没有对你做些什么!”
这一长串话说的丽塔插不了嘴,她杵在原地涨红了脸,像个无力反抗的小学生一样羞愧地低下了头。
“都是我的错,我应该阻止的,原谅我,丽塔。光明神在上 ......”梅丽婶婶又一次心疼地抱住了丽塔,双手安抚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好孩子,好孩子。”她轻声道。
她似乎认为丽塔因为昨天的事害怕极了,那个跟着她回家的男人欺负她,因而不敢抬头看她。梅丽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应该为此去责备一个处世不深,容易受人坑骗的小姑娘,她的阅历太少太少,少到未来还有无数的挫折没有经历,少到蜷曲在自己小小的世界中,一厢情愿所有人都是好人。她不该去责备她,丽塔需要的是正确的引导,如同每个懵懂的孩童一样,走上正途。
丽塔完全不知道梅丽刚刚在脑里脑补了些什么,她只是感到由衷的开心——梅丽又抱她了。
她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怀抱,哪怕现在的她外表像个人,丽塔仍旧一直渴望着变成人。外表的相像也仅仅是皮囊罢了,拥有人的情感,理解人的思维才能成为真正的人,不是吗?与人拥抱,人肌肤的温暖,血液流动的温度,总会让丽塔认为:我也是个人了呀。
“好温暖,我最喜欢的人就是婶婶了,像妈妈。”丽塔喃喃自语,蒂丝也是怪物,不算人。
“我也最喜欢丽塔了,我一直把丽塔当做女儿看待,所以,现在可以告诉我,头上的包是怎么回事了吗?乖孩子。”
“婶婶。”丽塔又一次涨红了脸——这回是尴尬的,她刚刚忘记这茬了,原因过于丢人。“是我自己磕到床板上了。”
“那个人只是有贼心没贼胆,他没有进我家门。”丽塔随口扯了个谎,毕竟也不是什么大事啦,就是现在在我家柜子里被叠成两半而已。
毕竟老夫也不是什么魔鬼。
“那就好,丽塔。头上的包一定很疼吧,快去我家上药,不然我们可爱的丽塔在后天的篝火晚会上要出大丑啦!”梅丽打趣着,一边揽着丽塔往她的房子走。
“篝火晚会?什么时候的事情?”
“格拉里镇长给每个人都发了通知,你怎么没有收到?”
丽塔终于有了印象,好像是上个星期来着,门口多了一张纸条,她好像还抱怨了一下是谁这么没有公德心,随后就直接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了,甚至没多看两眼。
“说给我听听吧,婶婶。”丽塔拖长音调撒娇,选择性忽视某些东西。
“好。”梅丽让丽塔坐在木椅上,起身去翻旁边小木柜里的瓶瓶罐罐。随后,她拿起其中一个灰黑色、瘦长型的瓶子。她拔开瓶上的木塞,沾了一点药膏,动作轻柔地涂了起来。
“在这个周日——祈祷之日,将会是这届光明圣子取代教皇的日子。据传闻,这位圣子是深受光明神宠爱的人,他有别人望尘莫及的天赋和高尚的品格。所以,这将是最隆重的一次晚会,恭贺教皇的诞生。”她温柔地说,动作小心地往丽塔额头上抹药。
“我知道了。”丽塔瘪瘪嘴,私人时光没有了,“我一定会来的,您放心吧。”
但很快,她的注意力被另一样东西吸引了。“那些瓶瓶罐罐是什么,婶婶?”
梅丽已经把药放了回去,她放药的动作有些奇怪,小心翼翼的托着瓶底放进,仿佛拿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里面都是药,丽塔。”话虽说着,她却没有合上柜子。
“那些罐子有什么神奇的,普通的河边黏土做的瓶子。”丽塔不解地问。
“给你讲个故事吧,丽塔。”梅丽没有正面回答,她的眼睛依然注视着瓶子,却又像在透过瓶子看另外一个人,里面有怀念,有思念,有疯狂,也有憎恨。
所以丽塔才想成为人,人的胸腔中永远燃烧着永不停息的情感,像天上的太阳,炽烈灼烫。哪怕是负面的情感也好,丽塔也想一一体味到。
因为,她的胸腔里没有跳动着的心跳,没有人的情感,只有进食的欲望。她是只怪物,彻底的小怪物。
*
艾伦大陆的首都弗堪达,位于中心地带的光明大教堂。
“快点,都打扫干净点,上上下下一点灰尘都不能带。”一位穿戴着白袍的女士指着墙壁道,她的脸上有点不耐烦,就衬得脸两边的皱纹愈发深重,愈发刻薄。
“是!”底下的修女慌张应着,头低着,对着脚尖。
“一切都是为了光明神,我们伟大的创世者!你们有什么好不满的,如果让我听到一句抱怨,我就扒了你们的皮!”
底下无人敢应,有人颤抖得更厉害了。只有其中一位修女,慵懒地打了个哈欠,“老不死的。”她包含恶意地说。
“现在......”领头的修女拍了两下手。底下的修女们四散走开,开始清扫被分派到的地方。
走廊里随处可见穿着神袍忙碌的人们,来来往往,像蚁穴里的兵蚁,为即将到来的交接仪式划备好程序。
修女的工作没有看上去那么简单,有些人被分配到的位置很干净,装模作样擦擦就好;有的人被分到的位置边边角角,要么偏远,要么年久失修,拿布拼命擦也无济于事。
坎德拉的运气很好,她被分配到一片新修的墙壁,在今年刚刚重新粉过一遍漆,很干净。大部分的好名额早已被内定,所以坎德拉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运气。
她的动作很麻利,力道把握的也好,一面墙很快就擦完了。她在心中松了一口气,不出意外,今天可以顺利度过了。完不成任务的代价太可怕,她不想再重演一遍了。
“坎德拉,你擦完了?”一个刁蛮的声音响起。
“是。”坎德拉温顺地低下了头,她看起来像对方卑贱的奴仆,伏在草地上的羔羊,总之不像个修女。
“换给我。”对方轻描淡写道。坎德拉下意识地想要拒绝,却看见柯茶娜——打哈欠的修女直接越过她,旁若无人地撞开了她。
原来那不是询问,仅仅是陈述。
“我今天抽的签好差,那群老不死的......”柯茶娜和身旁的朋友抱怨,声音娇得能掐出把水来。
坎德拉刹那间浑身发抖,像独自一人被瓢泼大雨淋成了落汤鸡。又来了,每次都是这样,小时候这样,有朝一日出了贼窝还是这样!命运什么时候能放过她!
她几乎要跪下来恳求命运,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给她灰暗而毫无疑义的人生一点光明。她要的不多,只要一点,一点就够了,足够她活完下半辈子。
柯茶娜的爹有钱有权有势,她进来只为一个荒谬的理由——她对光神教的圣子一见钟情。或者说,她爱上的是圣子那张脸,所以,哪怕她只是个草包,一个任性的娇娇大小姐,在神术上没有任何天赋,她照样被选进来了。
柯茶娜有大把的时间精力可以挥霍,闯出再大的祸也有宠她爱她的人擦屁股。而她坎德拉呢?!一个低贱的农户生的女儿,因为贵人突发的善心被选入教会。她拥有什么?一个让她调凯子的爹?一个只会催促她寄钱回家供他们挥霍的母亲?还有一个不学无术的把她当提款机的弟弟?这就是她的一切?!
柯茶娜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不知道说了什么,笑得直不起腰来,这姿态也很美。坎德拉只觉得刺耳,尖锐的笑声像锐利的针,刺到她心里去。
坎德拉突然觉得悲凉,亲人不爱她,命运视她如蝼蚁,她身份低微,只是个工具,而她所有的来之不易来自别人的施予。
现在,只是现在,别再被罚了,别再去想别的东西了,哪怕情绪像野兽一样嚎啕着需要发泄。
坎德拉突然向柯茶娜走过去,对方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似乎在疑惑她还留在这。
“至少,请您告诉我您分配到的地区。”坎德拉仰起脸冲柯茶娜讨好地笑着,没人注意到她眼角的泪。
“东教堂西区的那片荒地,你可要好好打扫,别丢我的脸。”她皱了皱眉,补充道,“还有,以后别这么对我笑,真恶心。”她随即扭过脸去聊天了,有关于圣子,她的少女憧憬。
坎德拉深深地鞠了一个躬,拿上她的那块破破烂烂的布,走了。
“刚才浪费了太多时间,得赶快,不要被罚,怎样都好,不要被罚。”她麻木地想。
有时候,她真想无知无觉的死掉。
活着太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