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阳之阳》朔云秋

1、第一章：他会来吗？ 腊月二十四

　　腊月二十四了，程也下了飞机坐上出租车报了个地名在后排坐了下来。她已经六年没回安州了。外面飘着小雪，车厢里很安静，只听得见收音机里主播的声音，在卖年货，再过一个星期，就要过年了。路边树上应景地挂满了彩灯，两旁建筑LED屏上是各种年味儿广告，到处是欢乐祥和的新年气象。车厢里有烟味儿，大概是上一位乘客留下来的，程也把车窗按下来一点。
　　这里的每一条街她都认识，街旁的建筑物却不再熟悉。
　　这是她长大的地方，在这里读了小学，初中，高中，度过了人生最重要的前二十年，这里每一条街都有她的故事，每一棵树都是故事的见证者。
　　最后一次回来是六年前姥姥病危的时候，那是她在哥大读书的第一年，妈妈在跨洋电话里泣不成声，是舅舅跟她说明了情况，询问她是否要回来。她很快和导师说明，买了最近一班的飞机从纽约飞回安州。回来的时候，姥姥已经从重症监护室搬回了家，老人家一生种花爱花，闻不惯医院里刺鼻的消毒水味。程也见到外婆的时候她全身插满了管子，精神很不好，一天清醒的时候只有一两个小时，私人医生林伯把众人带走，留给祖孙俩独处的时间。看到程也的时候外婆还是强打起精神笑了。程也的妈妈是家里最疼爱的小女儿，程也更被外公外婆视为命根子。看到外婆的那一刻程也的眼泪就不停掉，她从小到大也没哭过几次，现在眼泪像根线一样不停落在地上。外婆举起手来想给她擦掉，程也握住外婆的手，这双会做甜品，种花，裁衣服的魔法双手现在干枯地像窗外隆冬的银杏树枝，分不清它是鲜活的还是已经没有了生命。“乖乖，别哭了，你最懂事。”程也说不出话，好像受了天大委屈一样，只知道哭。
　　外婆说话很吃力，说一句话就要缓一缓，弥留之际的那两天一直把程也留在身边，断断续续说了很多。外婆说：“你妈妈的后半生一直很不幸福，我和你外公有一定的责任，所以我们一直很自责。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也很通透凡事看的开，你父母的婚姻只是千万种婚姻的一种模式，我希望你不要因此对爱情失望甚至是害怕。我们没人能替你决定你的生活，也没人能一直陪伴你，我这辈子的遗憾就是你妈妈没能幸福，而还没看见你幸福过。”外婆是个很有智慧的老人，一生受子孙丈夫尊敬，晚年和外公在临湖别墅里种花侍草，闲云野鹤，连与世界告别都优雅从容。唯一放心不下的大概就只有这个“性格古怪”的外孙女了。
　　雪渐渐大了些，风裹挟着雪花吹进车厢，落到脸上，打断了程也的回忆。已经到了东湖，冬天这里人很少，沿湖有几排白墙灰瓦的中式别墅。司机刘伯已经在小区门口等着了，见到程也很是高兴，大步上来提走行李说：“乖乖，你外公估摸着你这个点儿到，午睡过后就开始坐立不安，把我赶出来接你。”程也失笑：“我怕他那么冷的天还非要闹着来借机，没告诉他航班，真是麻烦您了。”刘伯说，你外公很想你，他刚听说你能早点从B市回来，就马上把你妈妈扔下从苏市回来了。车开了五分钟就到了外公楼下，还没开进去就看到外公姚立德裹得厚厚几层棉衣拄着拐杖从门里出来，外面已经落了一层薄雪，老人家颤颤巍巍地挪着步。程也赶忙下去扶他，外公抓住程也的胳膊，手都在抖。程也说：“外公，我回来了。”老人家很重地哼了一声，“回国两年一直在B市，去年过年在我身边呆了三天就走，一意孤行地要去当个小公务员就算了，你一个小科员当地比国家zx还公务繁忙。我这个年纪儿女子孙是见一面少一面了，我看你也是不想见我，我不如早去找你外婆省得给你们添麻烦。”程也很是羞愧地低下头，只能在旁边解释自己是真的忙，这一赶上放假就马上飞回来了。老人家脸色稍霁打量了程也又开始挑衣服太薄，人也瘦了，“怎么，皇粮还喂不饱你一个小丫头？”程也知道老人家一直对她毕业后直奔外交部颇有微词，在他看来，这个从小被自己宠在手心的小丫头就应该留在自己眼皮底下，每天在公司里上上班，喝喝茶，而不是不分早晚地在国家机关里当个底层小科员。程也不敢反驳他。
　　外公看她不出声以为真的钱不够花，声音提高了两个度：“我每次要给你打钱你都说不要，股份分红一直在我这保管你也不拿！你这孩子不够花你怎么都不吱声，咱家难道还养不起你吗？”“外公，我够花着呢，我平时都没什么大开销，工资够用呢，我妈来看我还在我户头存了十万呢，哪儿就能饿着我了。”爷孙俩一进门屋里的暖气就裹了上来，程也替外公脱下帽子和外套放在衣架上，“蛋挞”听到动静蹭蹭蹭几个快步扑了过来，撞了程也满怀，程也抱起蛋挞摸他的头问他有没有想姐姐。蛋挞是外公的柴犬，程也取的名字，爸爸不喜欢宠物，外公和外婆就养了一只柴柴在家里让程也经常过来陪它玩，从程也高中就开始养了……十年了。
　　程也扶着外公坐到沙发上，蛋挞在她腿边绕来绕去。已经六点钟了，外面天几乎黑透了，刘伯把程也的行李拎上楼，外公让刘伯去泰和楼叫一桌菜来给乖乖接风，外婆还在的时候都是外婆在做饭，外公不喜欢家里有生人，用不惯保姆，从苏市回来只带了刘伯一个司机，两个男人平时吃饭都是从外面打包回来。程也说：“别麻烦了，我来吧，随便弄几个菜吧咱们仨凑合吃吧。”外公点头说也成。刘伯很贴心地给爷孙俩留空间，说要回家吃饭，老婆做好了在家等着呢。程也也没强求，从冰箱里拿了食材准备做饭。程也在切菜，外公帮她剥个蒜，择个葱。程也喜欢做饭却很讨厌碰葱姜蒜这些食材，摸一下总觉得味道能留一天。程也做饭很利索，不到四十分钟就弄好了三菜一汤，和一个皮蛋瘦肉粥。老人家早几年就胃不好了，喜欢喝粥，她一直记得。外公夸她手艺越来越好了，做饭也利索的多。“记得上次吃你做饭还是刚学那会儿，高考之后学起了做饭，非要给我和你外婆露一手，两个菜做了三个多小时，厨房里一片狼藉，你外婆收拾了好久。”程也也想起来当时惨状，不禁失笑：“当时做的难吃我爸妈才受不了了，把我打包到您这来祸害你们俩呢。”当时程也做的菜吃到生熟全拼运气，有时焦黑，锅都烧毁两三个。外公说：“这几年在外面生活辛苦你了，什么都要自己做，厨艺都长进了不少。”程也夹菜的手顿了顿，其实这些年已经很少做饭了，在美国学的速食习惯，凑合着怎么都能吃。要说厨艺，有个夏天为了一个人倒是的确突飞猛进。
　　吃过饭，程也把碗筷收到洗碗机。外面雪已经停了，环卫工人很快在路边铲了一条路。外公说想带蛋挞出去走走，程也给他和蛋挞都带上围巾和帽子，爷孙仨一起出门了。刚下过雪的东湖很美，程也扶着外公，蛋挞走在前面看到雪很兴奋在上面踩了一枝枝梅花还把头埋进雪堆里不肯走，外公看着它发笑，程也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东湖雪和灯火，发了朋友圈配文“一年的平安喜乐。”。程也很少发pyq，刚发完就收到了社畜同事们的一阵恨意，说她没义气，工作结束就开溜。程也笑笑。提醒外公该回家了，外公这几年身体大不如前，不能走太久了。回到家中洗完澡把自己抛在床上，才真正感觉到踏实和安心。手机振动想起，有人来电话了，陌生号码。程也接通对方确认了是程也，跟她说：“姐姐，原来这么多年你没换号码呀！嘿，你是不是回安州了，刚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呢？”是高中副班长林卓凡，程也说：“我刚洗澡呢没看见，‘凡姐’。”俩人寒暄了几句林卓凡说：“过两天咱班有个同学聚会，晚上六点在京华酒店二楼，怎么着，程大美女不会不赏脸来吧？”程也：“好，那我到时候联系你。”林卓凡说：“这几年的同学聚会你可一次没来过，不是在国外就是在省外的，这下你可逃不掉了，到时候一人敬两杯酒可逃不脱了。”程也无奈：“‘凡姐’，你知道我不会喝酒，可得帮我挡着点。”林卓凡又扯皮几句，问了近况，挂了电话。
　　程也尝试放空大脑，舟车劳顿的疲倦感猛地袭来，脑袋也混混沌沌的，却睡不着了，抑制不住地想：
　　他会来吗？
　　一楼客厅的西洋钟摆敲了十二下，叮叮当当，程也半梦半醒间，不知身是周公还是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