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匿梦籍》落城七里

3、（二）小招 就

　　就这样，一脸郁闷的我跟着小招从老街区慢悠悠走回了他的家，看他熟练地开了门。我呢，刚调整好差点崩了的心态准备好要迎接主角标配豪宅。但是吧，什么也没看见，里边黑灯瞎火，没点人气，倒是反派住宅那种阴森森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招随手将门票和那盒鲜花饼放在了客厅茶几上，也没开个灯，便进了自己的房间，窝在电脑椅上打开了电脑。
　　照故事背景来看，00年那时候电脑还没普及又很贵，接网线也很麻烦，但是小招好像并不为拥有电脑感到开心，反倒有些烦躁。
　　不过，他烦躁起来我还挺开心的，毕竟只有情绪波动才能方便我这个编外人员在他的脑海里十年左右积攒下的东西里找到跟这个故事有关的记忆。
　　我顺着那点波动牵出一串落了灰的记忆光点，这段记忆的背景很眼熟，仔细看看，这记忆里屋子的构造跟小招现在待的房间是一样的，只是记忆里的那个明亮得多。那时候，还是个小团子的小招穿着一条粉色碎花的小裙子。
　　粉色的？碎花裙？
　　呃。不急不急，等我揉个眼睛再看看。
　　不是吧，不是吧，如果我没瞎的话。这还真是一条碎花的小裙子？这小孩，是个姑娘？这么可爱不是男孩子？
　　我还在他脑海里凌乱着的时候，电脑桌上手机的闹钟响了起来，亮了的屏幕上显示着17:45。小招脑海里的空间也晃动了起来，是小招关了电脑起身了。我眼前的日程表跳到“热饭菜准备吃饭”那一行，记忆光点又开始四处跑，慌忙之中我也只来得及抱紧刚刚没看完的那一个。
　　小招跨出房间门走到过道口上打开了厨房的灯，从冰箱里端出中午剩下的饭菜放在碗柜边上，一个个放进微波炉加热再用湿抹布垫着端上饭桌，饭菜热完又从碗柜里拿出碗筷开始盛饭。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熟练无比。
　　准备饭菜准备了有一刻钟，门外响起两个人的脚步声时，小招刚好盛完了三人的饭。等到钥匙碰撞了门锁，饭菜碗筷便已整齐放在八仙桌不靠墙的三面。
　　进门的中年男女也就是小招的父母在玄关换完鞋后，放下钥匙和包走到卫生间洗完了手便坐上餐桌，默不作声地拿起碗筷开始吃饭。
　　坐在小招脑海里抱着那颗记忆光球的我也不得不赞叹一句：“进门到吃饭都没声招呼的，一个个都这么不爱说话，不愧是，真，一家人。”
　　本来还指望着从他们的聊天里引出些记忆光点出来的我也只好默默去翻看之前抱住的那个光点。

　　这段记忆的一开始，还是个短腿小团子的小招站在他的电脑椅上。啊不，是“她”，她站在电脑椅上拿着块蓝白格子小帕子擦拭着并不脏的电脑，眼睛里有光，任谁看都知道这小孩很喜欢这台电脑，跟普通小孩没什么差别。
　　我还在疑惑为什么现在小招却不太喜欢这台电脑的时候，记忆画面突然切换。
　　长大一点的小招在房间里用着电脑，她的父母在客厅（即小招的房间外）商量着什么。
　　一开始看着电脑的小招并没有在意父母的谈话，但他们谈着谈着声音也越来越大，小招就起了身贴在门边想听清楚些父母在谈些什么，害怕他们吵起来。
　　夫妻两人的谈话声就这样透过木门，本该模糊，却一字一句在小招的耳中格外清晰。
　　“九月份送孩子去上小学有什么问题吗？就算我们家孩子聪明，教的东西基本都学过了，她都八岁了总不能一直在家待着吧，送她去交交朋友也是好的啊！”
　　“不，老婆你自己想想，别说是小学课程了，她现在去初中学习都没什么问题。还是你觉得我们家小招会和那些还会尿床的小孩有什么共同语言？万一，再和之前住在老街区一样被人排挤，那还不如不去受那罪。”
　　小招的母亲听到这再也没有说话了，愣在了那儿。
　　听到这些的小招眼里已经有了眼泪，但是，她咬了咬下嘴唇，抬起小胳膊擦干了眼泪，打开房门，平淡又冷静地笑着对客厅的父母讲：“爸爸妈妈，我不用去学校的，我可以自己学，你们能给我买来学习的书我就很开心了，我还可以用电脑呢，别人家小朋友好多都没见过电脑呢！”
　　话一讲完，小招就反身关上了门，微笑还没来得及收起，两串眼泪就忍不住随着无力的身体一同滑落到墙角。
　　是啊，她很聪明，所以她早早学会了那些知识；她很聪明，所以她不适合去适龄的学校；她很聪明，所以她看透了人情世故；她很聪明，所以这台应当被人们羡慕的电脑无声地见证着她的孤独进入死循环。

　　记忆到此结束，我抱着记忆光球的手不由变凉，活得这么累，难怪这个孩子会变成现在这样，平静得让人觉得可怕。
　　小招吃饭很快，吃完便盛了碗热汤，等着汤凉的时候，顺便想讲下关于放在茶几上的那叠门票和鲜花饼的事情。她在脑海里措了挺久的辞但还是跟平常一样冷淡地开口：“桌上那盒鲜花饼还有诸园就是老街区那边翻新的园林的门票，都是老街307的婆婆给的，那园子估计是在六月份开。”讲完就喝起了汤。
　　小招的爸爸皱了下眉头说：“我前些天下班路上看见了那园子的广告牌，这门票怕是不便宜吧，你没问一下就这么拿回家了？”小招这时也产生些疑惑婆婆怎么会有这么多的票但还是语气冷淡地应：“婆婆给了我一沓，我想这东西对她来讲不是特别金贵，就直接拿回来了。总之，票就在那，你们看着办，我先回房间了。”
　　说完，小招喝了最后一口汤，窝回了自己的房间找了本书看。
　　小招的妈妈叹了口气说：“孩儿她爸，不管怎样小招都是个刚刚十二岁的孩子，我们确实太久没陪过她了，等园子开了，我们挑个双休陪她去逛逛吧。”爸爸一边收碗筷一边讲：“行吧。”
　　“对了，孩儿她爸，我看那儿票挺多，这园林吗，我们一家子逛上好几次也没意思，要不送点给亲戚朋友吧，做个人情顺便带着小招多接触点人。”
　　外头是小招父母的商量声，里头是小招看书翻页声。小招表面上认真看着书，脑海里却是乱得很，尤其是门外父母谈到亲戚朋友的时候。有关的记忆光点也亮了不少，我也学聪明了点，直接将亮起的光点揽进怀里留着慢慢看。
　　等到小招的父母商量完，小招的脑海里也不再有其他光点亮起时，小招合起书走到旁边的衣柜里拿了套睡衣就出了房间往洗浴间去了。我翻了翻她的日程表上边只剩洗澡和睡觉，想也没什么记忆触发点了，而且看别人小女孩洗澡睡觉也不道德，就不再感知外界，好好研究我怀里那些记忆光点了。

　　还没搬家的时候，亲戚四邻都很喜欢这个孩子，总还有人打趣：“早知道就该在我们小招还在你妈妈肚子里的时候就定个娃娃亲，不然这么漂亮机灵的姑娘以后便宜了别人家孩子，那多可惜啊。”
　　直到那天，老街区来了个方士，煞有其事地一手捧着个老旧罗盘，腰上别了把桃木剑站在306门前，说里面的孩子是妖兽转世。迷昧的众人在联想到这孩子不止模样特别好看还过分聪明：一岁便会简单对话，三岁就能像模像样地看起书来。竟有大半人都不自觉相信了。
　　起先，307的婆婆还在劝着大家别信，大家也还对那方士存着疑。可再过上几天，劝也没用了，街坊邻居再如此这般地添油加醋起来，几乎一整个街区的人都对306这一家子指指点点没个消停，还有些不知所谓的人堵在306门口等着看看这传闻中的“妖兽”，小招一家便再也待不下去了。
　　再后来，随记忆场景的切换，小招一家便搬来了这个小区，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晓他们搬来的原因。住这儿的大多是青中年人，大家都为生活忙碌着，邻里间也没什么交流。小招一家三口便一直过着日日重复的生活。
　　要不是那个突然出现的方士，要不是那个神神叨叨的男人，小招应该会一直过着被身边人们关爱着的日子。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因为那些莫须有的话不得不搬家。不说先前那些邻居了，连亲戚都避之不及。
　　自搬家以后，除了307的婆婆，其他熟人小招一概再没见过。爸妈的存在也只是给她备好饭菜、够穿的衣服，一家子也不太说话。小招就这样，从一个养在蜜糖里的女孩儿活成了现在这个冷淡孤僻的假小子样子。

　　记忆梳理完已经是深夜了，看着小招轻皱着眉的睡脸，我不自主叹了口气，闭上眼躺进了记忆光点捏造的床上，默默心疼着这个漂亮但可怜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