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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洛水·壹 ...

  •   坐落在“一个地方”的怀阳酒楼和那个自称喻九九老板的“快乐流浪汉”本人和这个从各个地方都显露出随便的小破地儿几乎格格不入——嗯,尤其是那身把自己的颜值几乎是摁在地上摩擦的邋遢打扮也是格外的令人难以忘怀。
      在这个随处可见诸如“一家饭店”,“一家超市”,“我卖酱油”——甚至还有“一个人”这样随便的人名的连官方卫星都没法导航的小地方,喻九这个人和那家酒楼都显得过分突兀。无论是当初几乎可以当做是浪果昔的错觉的那个眼神,喻九这个人懒散却格外严肃的矛盾的气质,又或是喻九他本人是个别扭至极的左撇子,几乎都在告诉着所有人:喻九不是什么普通的人。
      浪果昔实在猜不出他在来这个破落小镇之前是干什么的,一个个答案被接连否定,到了最后连精力旺盛的未成年小童工都有点想放弃了。
      “所以你之前到底是干什么的啊?”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成年人的回答十分冷酷无情。
      “老板——”
      “打住,除了我老婆,剩下谁在我这撒娇都没用。”喻九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好吧,他永远不可能撒娇——但是你也省省吧。”
      于是小童工就这么被自家老板丢出去了。
      “得亏你还跟喻文将军一个姓!怎么就不能学学人家的好啊你!”
      回答浪果昔的是一声很明显的嘲笑。
      尚未成年身体很好的童工觉得自己有必要请个工伤假去看看心脏。

      “哦?你说小喻啊。小喻可不是我们这穷乡僻壤里出来的人,他去年才来的。——我算算,也差不多快一年了吧。”隔壁“我卖酱油”家的老板娘杨妈把油腻腻的手在那条已经快看不出底色的围裙上擦了擦,给浪果昔塞了一包刚烤好的曲奇,这才慢悠悠地接着说,“小喻他刚来的时候,是挺利飒帅气的一小伙,这才多久就这么不像样了。嗐,多俊一小伙子啊,我活了快两百年了,还是第一次见这么俊的人,可你说说,他怎么、怎么——哎。”
      “哎——”
      浪果昔仗着年轻肺活量好,一口气叹了快半分钟。
      “他这样下去,谁家小姑娘能眼瞎看上他啊。”
      杨妈为喻九简直操碎了心。
      “......”
      阿门。
      浪果昔觉得自己好像有一点领悟那个流浪汉造型的好处了。
      事实证明,喻九在“一个地方”的风评很不错,除了平常抓跑单的抓得溜,还有那身令人窒息的打扮之外,出门一打听几乎是一水儿的好评——跑去一小部分不知所云,剩下绝大部分都是对于他刚来那段时间尚且还在的颜值的赞美。
      嗯,还有不少都曾发出过和浪果昔还有杨妈一样的叹息。
      长得好看的人在一个破落逼仄的小地方总会显得格外光彩夺目,特别是像喻九这样好看的,但是怕就怕遇见喻九这种狂浪不羁拿自己颜值摁在地上摩擦的“汉子”,可到最后那些人除了对着他现在那身邋遢打扮默默流泪然后怀念最初的俊朗小哥儿之外,称得上是和浪果昔一样束手无策。
      没办法,这货太混账了。

      浪果昔就这么在“一个地方”呆了一年。
      在欣赏了“一个地方”独有的起名风格,有幸认识了像“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一个人”的一家三口后,浪果昔已经学会了怎么在“一条街”“一个广场”之间准确地表述自己所在方位并给怀阳酒楼快速定位。经过一年的时间,非法雇佣的童工成了个有名的人形导航。
      浪果昔琢磨自己以后辞职了还能转行当个导游啥的。
      ——然后这个想法就被并没有什么外人来的现实打败了。
      杨妈安慰他:“其实还是有人来的,你看这不是来了你和喻九吗?”
      浪果昔带着泪痕抬头看着她:“我们俩之前呢?”
      “大概是一百多年前也有一个。”
      浪果昔彻底崩溃了。

      第二天,浪果昔顶着一夜没睡熬出来的黑眼圈抱住了喻九的大腿。
      “老板啊——你可千万别倒闭啊,要不然我就该被饿死了啊!”
      喻九一脸嫌弃地把人踹走了;“滚滚滚,你少让几个人跑单咱就能晚几天倒闭知道吗。”
      “是这样吗?”浪果昔吸吸鼻子,眼泪已经掉下来了,“我下次绝对不会再让一个人跑了,放心吧老板。”
      ——这怎么哭得跟我死了一样。
      喻九第一次这么真实迫切地感觉自己原来死了还是有人心疼的,虽然大部分是因为没了自己的钱这货没法活。
      从那天起,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功在怀阳酒楼跑单。

      根据浪果昔个人观察发现,喻九这个人很奇怪。他的作息格外规律,早上四点半起床做体能训练,七点半吃完早饭,八点钟准时吃药,中午十二点半午睡到两点钟起床,然后一直到晚上十点钟准时睡觉。
      浪果昔之前有不止一次跟喻九吐槽他的作息,结果这人躺躺椅上睡得迷迷糊糊地开口就是自嘲:“是啊,老年人退休作息时间,之前这时间我应该还是在做失重训练或者处理事务,哪可能这么闲。”
      “哦那你这退休的挺早。”
      喻九打了个呵欠,懒懒的翻了个身:“自己撂挑子跑了,所以现在连个退休金都没。”
      浪果昔不知道该说这人心大还是什么。
      “你之前工资多少?”
      “啊......还可以吧,一个月几十万莱尔币。”
      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个数的孤儿突然傻了,一时捂着心口上蹿下跳不知道该说这人什么好。
      “老板,你实话跟我说,你是不是之前把脑子磕坏了。”
      浪果昔问得真诚实意。
      喻九二话不说抬腿就是一脚:“滚。”
      除了这些,喻九在心情好的时候还会吹他之前的光辉历史,不过这光辉历史里有差不多百分之九十五都是在讲他对象,剩下百分之五跟他对象绝对离不了。于是浪果昔就嗑着瓜子听自家老板大言不惭地吹牛逼,说他对象是全宇宙最好看,长腿细腰个子高,肤白貌美屁股翘,眼睛美得和装了星河一样是那种极为少见的自然紫罗兰色,美得不像话。
      “行行行你老婆最好看了,老好看了——什么时候给我看看你老婆照片?”
      喻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趾:“终端报废了,照片不回来。”
      “那她怎么不来看你?”
      “得了吧,那会儿出来的时候没想那么多,他这会儿指不定想怎么捶死我呢。”
      “那你就回去找她啊!”
      口若悬河的九老板顿住了。
      是啊,怎么不回去?
      新星历时代人类科技飞速发展,星系与星系之间最快三个月就能溜达一个遍,曾经古老地球时代恍如天堑一般的几十万、几千万光年现在最多最慢也只需要几天的时间。偌大个宇宙,就在人类可勘测范围之内的所有地方,还有什么地方是回不去的呢?
      喻九低下头,看着自己有些微微发抖的右手,嘴角几不可闻地挑起一抹苦笑。
      回不去就是回不去了,唯一一条路已经被自己堵死了。
      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没办法回去了。
      见喻九久久不语,于是小员工自然而然地理解为自家老板的牛皮吹破了。
      “嗐,”浪果昔拍拍手上粘的瓜子皮,然后语重心长地对喻九说,“老板,真没多大事儿,不就是大龄寡王没有老婆吗,听我的,你收拾收拾,好好打扮一下绝对不愁找不到对象。”
      喻九听出来这小子压根儿没安什么好心,变着法儿说自个儿吹牛呢这是,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一巴掌就这么毫不留情地糊了上去:“滚滚滚,老婆又不在,我收拾那么周整我准备骚给谁看呢嗯?”
      浪果昔对于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喻九随手抄起桌上的苹果就砸了过去,一指门口示意他爱去哪儿去哪儿,赶紧地跪安。
      麻杆儿似的小员工差点没被这么一下砸地背过去,龇牙咧嘴地啃了口苹果,嘟嘟囔囔地抱怨道:“怎么了,没老婆还不让说了这是。”
      又一个苹果砸了过来:“再说一个字儿你这个月工资就别想要了。”
      “我......”
      第三个苹果扔了过了:“滚!”
      惨遭资本压迫的卑微童工抱头就跑。

      新星历289年的最后一天,杨妈给喻九和浪果昔送了自家做的饭菜,总算没让这俩人大过年地饿着肚子,还好心地送了一个小蛋糕来。
      “多吃点儿,不够杨妈那儿还有。”
      “够了够了,谢谢杨妈谢谢杨妈!”
      杨妈看着浪果昔狼吞虎咽的模样,捂着嘴笑了半天,眼尾的皱纹乐成了花儿来:“慢点吃,嚼太快营养没法子吸收,就长不壮啦,男孩子家家怎么可以那么瘦呢,多吃点。”
      被土豆炖鸡块里的肉噎得直翻白眼的浪果昔连连点头。
      “那行,果果你慢慢吃,杨妈就先回去了,等会儿记得把饭盒调成保温,凉了小喻吃了会胃疼。”
      埋头苦吃的浪果昔腾出手比了个“OK”。
      杨妈的手艺在“一个地方”是出了名儿的好,为此,浪果昔专门留了肚子去吃小蛋糕。
      吃东西嘛,在精不在多。
      浪果昔拍着六分饱的肚子开始对那个卖相颇好的蛋糕蠢蠢欲动。为了迎合“辞旧迎新”的新年气氛,浪果昔还专门有模有样地插了根蜡烛,双手合十对着纷纷扬扬的雪和夜空中零星的几朵烟花许了个愿。
      “干什么呢果果?”
      背后冷不丁冒出来个声音,愣是把浪果昔吓得当场就炸了毛,一蹦三尺高还差点把蛋糕给掀了。——好在喻九个子高手还长,堪堪救了蛋糕。
      “啊!老板你神出鬼没的是要吓死谁啊!”看清来人之后浪果昔不出所料地又一次炸了,“我蜡烛还没吹,愿望没办法实现啦!都怪你——等等,蜡烛呢?”
      突然感觉脑门冒汗的浪果昔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眼看着火苗蹭蹭的开始蹿,喻九眼疾手快地把手里的蛋糕扣到了浪果昔的头顶,一场大火就这么在“源头”一命呜呼了。
      别问为什么没用灭火器,问就是没钱买。
      喻九舔了口手上的奶油,由衷地发出赞美:“这是杨妈做的吧,真好吃。”
      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收拾完自己的浪果昔发现零点早都过了之后终于忍不住哭了。
      “罪魁祸首”喻九十分琢磨不明白:“不就是秃了吗,以后还能长呢你哭啥。”
      “都怪你......嗝,我的愿望没办法成真了,呜——”浪果昔边哭边打嗝,越哭越痛。
      “什么愿望?”
      浪果昔抽抽搭搭地止住哭声,抓了抓胸口处那个废铁片,轻轻地开了口:“我......嗝,我想让喻文将军早日回归。”
      喻九愣住了。
      “中央说,他死了,可我知道那些海盗其实奈何不了他,那么厉害的一个战神怎么可能说死了就......就死了呢?”
      “喻文已经死了,这是官方的消息。”喻九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并不点燃它,就这么叼着,“小子,你以为那是过家家吗,说死就死说活就活?别那么天真了果果。”
      “不可能!我就是被他救的,那是莱尔塞的战神,我怎么可能会认错他的番号和肩章!”浪果昔扯下脖子上那个被根细绳穿起来的铁片,“这就是他的肩章碎片,我不可能认错。”
      面前的男人看着他,橄榄绿的眸子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就这么逆着光站着,看着浪果昔举着那个所谓的肩章碎片,静默不语。
      半晌,喻九开了口:“回去睡吧,晚安。”
      “——哦还有,新年快乐,果果。”
      浪果昔捏着那个肩章站在原地不知所措。那个肩章碎片捏在手里很硌,浪果昔就这么站了好久,等到四下寂静,眼泪又开始忍不住地往下掉。
      “新......新年快乐老板。”

      三月开春,在洛水星上混了将近五个月的漫长冬季总算准备走了。等门前那棵老树又一次冒了小小的绿芽尖儿出来时,浪果昔难得早起一次,蹦蹦哒哒地出了门,去专门折了一大捧迎春花准备回去养着。
      结果等浪果昔连蹦带跳地蹦回去,在门口处和一个男人冷不丁撞了个正着。那男人明显不是“一个地方”里出来的人,浪果昔看他脸生的紧,实在没想出来“一个地方”哪儿还能冒出来个跟喻文那么好看的人。
      他模样生的实在精致,身材还极好,长腿细腰个子高,外面那件及踝的卡其色非收腰式的毛呢外套非但没有把他变成一个没腿没腰的“桶”,反而衬得他极飒,浅灰色高领修身毛衣下摆处被随意地塞进裤子,裤脚折起,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脚踝。
      浪果昔傻了,琢磨着这是哪儿来的明星,怎么还跑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儿了呢?
      男人注意到一边的浪果昔,随手熄了个人终端,抬眸看着他。那个“明星”似乎很怕冷,厚实的羊绒围巾在他脖子上围了好多圈,快要把他的脸遮了大半,恰好露出那双生的格外刻薄却漂亮至极的眼睛。那双眼眼尾上挑,星际时代极为罕见的紫罗兰色眼瞳在看向浪果昔时充满了一种冰冷的漠然。
      浪果昔被他看得一哆嗦。
      “呃......请问您是来找人的吗?”
      “我找你们老板。”
      “我们老板他——”
      说曹操曹操到。还没等浪果昔把话说完,怀阳酒楼现任老板、非法被雇佣童工浪果昔的顶头上司喻九就披着那件前两天刚洗完的破烂大衣打着呵欠自个儿把门开了。
      “老婆?”
      浪果昔懵了:“啥玩意儿?”
      喻九打了一半的呵欠硬生生被憋了回去,体能训练完的疲倦感一扫而空,下意识站得笔直。
      浪果昔还在状况之外。
      被喻九称为“老婆”的男人倒没多大的反应,冷着脸脱下外套,除下围巾,面无表情地将袖子往上折了折,露出一小截修长的小臂,咬下手上的白色手套,往地上一丢,然后缓步上前,抬手狠狠地朝喻九的腹部打了一拳。动作狠且快,拳头与腹部相撞发出的声音听得浪果昔牙疼。
      男人打人的全套动作优雅至极,仿佛并不是在打人,而是在跳一曲优雅的华尔兹。

      在这一天,浪果昔突然明白了。
      并不是所有的久别重逢都有令人伤感的眼泪,还有可能是一顿优雅的单人暴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洛水·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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