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相思之江湖绮梦》边梁

3、旧游似梦，人情如昨

　　岁末天寒，新年在即，方外谷中的人们好似并不热衷于寻常烟火人家的那套习俗，洒扫除尘，拜神祭祀一概没有，就连张贴年红窗花的也是甚少，所以谷中安宁亦如往昔。对于这些，我倒不以为意，虽然曾经也会为天边夜幕下的烟火驻足，被街边人家的张灯结彩吸引，可那时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不敢留恋丝毫。

　　我从前以为，左卿辞在谷中的这些年许是同我一样，早已习惯了如此冷清的年夜，孤身伴烛火，抱影独守岁。直到除夕前一日，严晴许是因时伤怀，与我谈起了旧事。我才知晓，她口中的左卿辞，过去的严植，竟会在除夕偷溜出门，会流连于车水马龙的长街，又跑到河边燃放炮仗，竟还调皮地以此吓唬身旁的伙伴。只是后来，时移世易，未料人生竟变幻如斯，幸而如今，我能陪在他身边，只愿余生守他无虞，岁岁喜乐。

　　现下，左卿辞的身体已近痊愈，只是他仍会早睡晚起，依旧不离汤药，将药庐的事也都交给了白陌，整日于谷中无所事事。若说他闲在家中，倒并无不可，偏偏要整日缠在我身边，我担忧他身体虚弱，怕会有遗留之症，总不敢离他身侧。

　　除夕之夜，我们并未要守岁，我以为他也已早早歇下了，待我从师父处回来，却不见他在榻上。及我出门去找，却见他身着素白长衫，朱红外袍，立于院中，夜光将他脸上那病色的倦容掩了去，只余满身风华，霁月清风，他满眼含笑地瞧着我，似在等我。

　　“都这么晚了，你去哪了？怎么不好好地在屋中等我？”我跑到他身边，牵起他的手，竟觉有些寒凉，便又握紧了些，想带他赶紧回屋。可他却反拉住我的手，我一时顿住，不明何意地看着他。

　　“今日是除夕，我们都还没燃炮竹，也没有剪窗花，还有…”左卿辞停住，理了理我的鬓发，“今夜应当同你一起守岁的。”

　　“你想做什么，我便陪着你。”我答应得快，却没细想，他说的这些东西，谷中并没有。而左卿辞此时从袖中拿出一只锦囊，放到我掌心。

　　“我此刻身无长物，好在还有一双巧手。”他似乎颇为得意，“我知道你素来懒于红妆，可是以后，便由我为你画眉，好不好？”

　　“画眉？”我打开锦囊，正是一盒青黛，“这是你做的？”

　　“那是自然。这样的礼物，云落可还喜欢？”左卿辞笑着问我。

　　“嗯，我很喜欢，”我转念一想，抬头望着他的眸子，却有些羞愧，“可是我却没有给你准备回礼。”

　　左卿辞敛了笑意，似乎有些失落：“我这些日子巴巴地为你研制这青黛，还猜想着你会准备什么回给我呢。”

　　“我虽没有回礼，但是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寻便是了。”我想哄他开心，可又不知道该送他什么好，干脆直接问出口。

　　左卿辞微微沉吟，却又笑着环过我的肩膀，轻柔地拂过我的侧颈，抚上我的面庞，却突然捏了捏我的脸颊，倒叫我猝不及防：“你这个傻瓜，走吧，陪我回屋。”

　　床边烛光摇曳，炉香袅袅，万籁俱静，我被他拥着，坐在榻前，依旧在纳闷：“你还没说你想要什么呢，左卿辞。”

　　“我要的都有了啊，”左卿辞的脸被烛光映着，莞尔一笑似疏星淡月，眼底泛起一片柔情，轻声诉说，“你的一颗真心，我的一寸相思。”

　　我仰头看他，眉目含笑，低声唤他的名字：“左卿辞？”

　　他沉声应我，开口却语意戏谑：“怎么，你是又要偷袭我了吗？”说完他便乖乖闭上眼睛，作势凑近，“我准备好了。”

　　我本意是要如此，现在却被他戳破，见他自矜得意的模样，我偏不遂他愿，顾左右而言他：“蜡烛要熄了，我去换只蜡烛。”正欲下床，却被他轻轻拉住。

　　“你不理我，却去换什么蜡烛？难道你的夫君比不上蜡烛？”左卿辞一双星目含怨，他胡闹赖皮的样子叫我忍俊不禁。

　　我依旧不理他，任他跟在我身后，下床把将灭的蜡烛换下，欲转身时，倏然他整个人却贴了上来，将我环住，烛台上刚燃起的红烛也被他带起的风吹灭，屋中瞬时暗下来，安静得只剩下漏声。

　　“可是你自己说的要守岁，这会蜡烛都被你弄熄了。”我被他环着，手中动作未停，一心想再去点燃蜡烛，却怎么也点不着。

　　他按住我的手，叹了一声，说道：“夫人，你怎的如此蠢笨？”

　　听他此言，我便有些恼他，他若老实呆着，便也没这么多事儿：“你还怪我，明明是你…”

　　话未说完，左卿辞突然将我打横抱起，我手中的火折子还未等我打开便掉落在地，我满脸茫然：“你…”

　　“夫人若是想守岁，明日也可。蜡烛既然熄了，便陪我就寝吧。”明明刚才还在叹息，此刻又带着笑意放低声音哄我，教我实在捉摸不透。

　　“你如果想做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左卿辞。”我命令他，只因为他从前有太多秘密，我都不知。

　　“你会陪我吗，云落？”左卿辞神情严肃。

　　“嗯，一定。”我语气笃定。

　　“好，那我们睡觉吧。”他的回答叫我意想不到，我恍然发现自己竟又被他骗了。

　　窗外疏影婆娑，晓寒清辉，漏照烛泪，帐中春宵漫漫，锦衾鸳枕，唯余清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