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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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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锦擦掉手上最后一绺血,皮肤被五毛一包的劣质纸磨到涨血般的红,也许上面残着擦不净的血。她也许在逃跑,也许在旅行。上午她杀掉王元冬,下午就打了出租车跑路。
她不知道还能跑多久,身上最后一百块钱打车用了八十,她连自己身处哪里都不知道,秃顶的司机慢悠悠瞟了她一眼,她心里一颤。这不怪她,她裹了件新外套就妄图遮住满身的血,戏锦使劲把手揣进兜里,这让她显得偷了东西似的可疑。
“去、去下城区。”戏锦几乎嘟囔着说,声音像含了口痰,砂耳朵。司机偏偏开始跟她闲聊,让她浑身发痒的本地方言:“小姑娘去下城区干嘛?那里什么人都没有。”
“我、我有个亲戚住那儿。”戏锦撒了人生中最失败的谎,擎安的下城区只有一片坟地,最近的平房都要再走上十公里,在高速公路旁边扎下劣根。
好在司机没再问什么。把她撇在下城区废厂旁边就踩一脚油门长翅膀似的飞走,戏锦途中还被司机绕了路,窝窝囊囊地被多收二十。
废厂是二十年前废掉的造纸厂,金属牌子里藏着垢渍和青苔,面向她的墙断裂半截,露出里面随意摆放的废弃沙发和木桌,更深处被藏在摇摇欲坠的半截墙壁里。废厂旁边走三百米是擎安的坟地,成片穷人家的老坟,最晚都要八年前,最近擎安开发了片新坟。戏锦不敢往坟地那边走,她自认敌不过酝酿八年的鬼。
运动鞋磨着地面,生生把水泥地走出沙地的质感。戏锦边把血随便抹在自己T恤上边掏兜,只摸到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塑料薄膜,呈方块状唤醒了她在学校小卖部的回忆。她偷了王元东五块钱买了最便宜的纸巾和烤肠,烤肠被她两口吃光,纸巾塞在兜里还没拆开。她只是想:不偷白不偷。王元东总跟她作对,她拌不过那张险恶的嘴也敌不过成年人般肥硕的体型,所以她干脆偷王元东的东西。
戏锦又想起烤肠的香味,她吸了吸口水,把手掌掌心凑在鼻子前嗅嗅,一股淡又腥的铁味,竟然掺着白天课间才握了一分钟的烤肠味。她肚子一瞬间应景地叫了一声,戏锦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红彤彤的手,想:不如碰碰运气。
她要去坟地走一圈,就算是老坟说不定也有人供些点心,戏锦知道她从未谋面的爹有时靠这种东西过活,初中时候他的消息总中病毒似的传戏锦耳朵里,戏锦没管。后来家里几百年不开已经锈住的信箱里多了一股腐味,戏锦花钱找了开锁匠,开出一只有肉茬的苍白手掌。那是她和她爹第一次见着面。之后她爹再也没消息,戏锦图了个耳根清净。
偶然能窥到亮堂的日光,从灰厚的云层穿下来,倒像是给她指点迷津。戏锦把书包里的小刀拿下来握在手里,上面有泞着的布丁般的血,看起来竟让人有种反胃又甜蜜的饥饿感。划出刀刃,刃顿顿地敞开了。戏锦慢慢地走向坟地。
只是浑身发冷,有种把全身内脏翻搅一遍的顿重颤意,戏锦越走越慢,十分钟过去竟然没走到坟地口。天还有丝亮堂,坟地大海般反光发颤,空气冷冰冰地,云层结起来,马上要下暴雨。
戏锦一个狠心冲进去,说是冲其实也只慢慢挪了几步,像正蜕壳的蛹,一点点费力挪出来,叫人看了既惊惧又作呕,甚至于一丝期待浮起来、涨满、被风吹成破败的絮。铺就许多年的砖路,仍一丝不缺地新。两旁的上了年纪的石碑,有些用繁体字竖着写下来,戏锦一码地扫过,边扫边记,慢慢走进坟地深处。
月亮挂上去,坟地银似的发亮,戏锦终于没找到能填肚子的东西,上午那根烤肠催促着她的胃——她饿的没理由走动,一屁股坐下来。才一小时戏锦就把这里当自己家,少了紧张兮兮的敬畏,坟地的气息甚至让她昏昏欲睡。
在这百无聊赖的古怪气氛中,戏锦慢慢意识到,不知何时她听到两股呼吸。
像是带着笑声的呼吸,短而轻柔,没有刻意隐藏自己反而隐隐地得意忘形,盼着戏锦发现。戏锦的手控制不了地抖起来,她抓着手边的小刀,企图像解决王元东一样解决这个怪异的、不知是人是鬼的呼吸声。
她站起来,不知发麻还是腿软,就立即跌下去。手里的小刀割了戏锦一片皮肤,一丝血渗出来,戏锦胡乱在衣服上抹掉,手腕就被一股风抓住。
并非风。而是货真价实的人,穿着擎安第二高中的校服,看骨节分明的手和相较戏锦来说大上许多的手掌,戏锦在坟地与同所学校的异性相遇了。
可惜这并非爱情喜剧的开场。在这样古怪的氛围下,戏锦被抓住的手腕只证明对方来者不善。也许下一秒这个男生就要把戏锦的位置暴露给警方。戏锦想也不想就用手指发力把刀刃贯进男生的手心。
这才来得及抬头去看他的脸。
皱着眉头的苦巴巴的脸,就算这样也小女生似的清秀,眼睛是和戏锦同源的丹凤眼,而他的丹凤眼却挑的有些懵懂无知。看着戏锦看过来,他要哭似的拔出陷进他手心的刃,手腕一甩把刃抵进砖与砖的夹缝里,戏锦低头一看,溢出的陈年泥土裹着刀柄,刀刃完全陷进去。
“怎么上来就拿刀砍我啊,你什么人啊。”轻佻又抱怨的语气,少年把手腕伸到自己口前,舔了舔自己的伤口。
“大晚上在坟地呆着……”戏锦忿愤嘟囔着,声音小的像一吹就散的毛絮。她不指望面前的漂亮少年听到她说的话,戏锦和人对话的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称作阿Q般的自言自语。
“你也是吧?”出乎意料地,漂亮少年听到戏锦的嘟囔,他给戏锦看自己被割伤的手心——如今变成断掌,不住地冒血,生命线被“喀”一下截断:“赔我的生命线啊,这下我说不定只能活到36啦。”
“你不会是鬼吧。”戏锦更小声地嘟囔着,低着头,双手扶着地,伤口被灰盖的结结实实,渗入般微痛。她努力起身,有这么一双腿就保证她有逃跑的机会。
少年反而在意起戏锦书包来,他用受伤的那只手拽下戏锦书包上的名牌,伤口被扯地像是婴儿的口那样开裂,他什么也没发生般轻松地把戏锦名字念了出来。
“你是高一三班的啊,我是二班的。这么说咱们就在隔壁?”少年把戏锦的名牌翻了又翻,转手就揣进自己兜里,戏锦“啊”了一声伸手去抢名牌,他反而趁机抓住戏锦的手晃来晃去,一副混混模样,笑嘻嘻却让人讨厌不起来:“我叫江羽安,戏锦是吧?这名字真怪啊。”手心热乎乎地贴着戏锦的手心,戏锦抽回手来看见自己好不容易擦过的手又粘上了血。这时刻提醒戏锦她是个称不上“少年”的少年犯。
“所以呢,你在这儿干嘛呢?半夜来冒险,胆子真大啊你。”江羽安把戏锦拽了起来,跟她并排走着。他比戏锦要高一头,戏锦正喜欢这样少年气十足的修长身形,不见一丝赘肉地活泼着,名为“青春”的火焰以□□为底燃烧起来,如果不是在这样怪异的场地与时机,戏锦会陷入恋爱。
影子愈淡愈长,江羽安带着戏锦走出坟地。戏锦似乎放弃了恐惧抗拒之类的无所谓的心情,说话声也变得正常起来:“我说了你会吓跑?还是不会?还是你先来吧。”
“哦,那我和你一样。”天然的眼神看过来,从内至外都真诚地挑不出错误。江羽安眼角弯弯,情等着戏锦露出破绽。
“和我一样,你编的吧?”不屑地小声说,戏锦做了许多人想都没想过的、她唯一一次可以为之扬眉吐气的事情。
“我也杀了人。”江羽安说,以“做过许多次这样的事”的无谓语气震击了戏锦,戏锦忍着不叫出声来,她一下泄气了:“你怎么了?”
“其实是老师。”江羽安说:“也没怎么,看他不顺眼就从家里带了菜刀,然后不小心做过头了。所以我们才相遇了吧?”
“我不信。”戏锦心虚地相信了,她这样说只为了逞口舌上的威风。她甚至不是为了杀人才随身带着小刀,比起江羽安的菜刀,她那把小刀显得精致可笑——从饰品店里买来的漂亮刀具,意外开了刃,于是戏锦带着中二之心把刀扔进书包里。要是王元东再动她一下,她就拿着刀——
这些,只是想想而已。
以至于就连比拼动机都那么心有余而力不足。戏锦所作所为,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太符合年龄的幼稚。反观江羽安,轻描淡写地结束一切。有种让戏锦佩服又不服气的魄力。
“嗳,戏锦。”江羽安把手腕搭在戏锦肩膀上,一部分重量也放在戏锦身上。他倒是很轻松地稍稍侧过来走路。
“别压过来。”戏锦想躲又没法躲,她的小刀刚被狠狠插在泥土里,戏锦用了力气竟没拔、出、来,喊江羽安帮忙他只是耸耸肩,斩钉截铁地说:“我才不要呢,而且我也拔不出啊。”话里话外,无论是行动还是表情都十分轻浮。
“嗳,戏锦。”重复一遍,江羽安说话没有之前那样轻快,反而像是拉到女生手的初中生,羞涩又紧张:“今天咱们是一起睡吧,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