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中有千千肠 ...
-
程夕与傅云之到琼花台外时，看见蔺仲怀正向几个宫女内侍说着什么，神情焦灼，还带着几分疲惫。
“蔺公子。”程夕走过去，“找到寻薇了吗？”
“还没有”，蔺仲怀摇摇头，“云裳园很大，不知她去了哪里。”
“魏三姑娘身负武功，云裳园内又有守卫巡查，应当不会出什么事，大约她只是想找个地方静一静。”傅云之接话道。
“皇兄也已派人去找了，想必不多时就会有消息。”
“但愿如此。”蔺仲怀抬手行礼，“劳王爷挂心。”
傅云之轻轻点了一下头，“本王先去看看皇兄。”
待他走远，程夕问蔺仲怀：“我来时听疏影说了大致经过，当时到底是怎样情形，蔺公子可否再与我说一遍？”
“当时……”蔺仲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失落。
“众人皆去游园，陛下召父亲与我去御前，言我此番高中状元，可获一恩典，问我有没有什么想要的赏赐。”
“那你……”程夕想，她知道蔺仲怀求的赏赐是什么了。
“我求了陛下为我和寻薇赐婚。”
“陛下说，姻缘讲究两情相悦，他不好乱点鸳鸯谱，便遣人去请了魏将军与寻薇过来。”
“寻薇她……”
“寻薇她一开始只是有些震惊，魏将军倒是支持这门婚事，而后寻薇便激动起来，与魏将军有了争执，最后跑了出去，不见踪影……”
“那陛下怎么说？”
“陛下倒没怪罪，只说这是儿女家事，让我们自己去处理。”
蔺仲怀又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我一直猜不透她的心。她心中到底是如何看我，我不知道。”
“我曾以为我知道，于是苦读圣贤多年，不仅为了子承父业、为了心中理想。我早就想好了，等到金榜题名这一天，请陛下赐婚，那她一定也会开心，觉得脸上有光吧？可终究……”
“蔺公子”，蔺仲怀这副憔悴的模样让程夕心有不忍，“不管你信不信，在我看来，寻薇应当也是对你有意的，只是……她或许是有自己的理由，或许怪你没有提前与她商量。”
“自己的理由？”蔺仲怀苦笑，“恐怕是因为她的大哥。”
“寻薇的大哥？”程夕不太明白，“魏大公子……是怎样的人呢？我曾听寻薇提过，她上有大哥与二姐，却并不知道关于魏大公子的事。”
“魏大哥……”蔺仲怀犹豫了一下，“八年前战死于充州。”
“这……”程夕没想到是这样，“那这与寻薇拒婚有什么关系吗？”
“寻薇自幼对舞刀弄枪感兴趣。魏大哥去后，她对学武便更加执着，一心想要有朝一日能够上阵杀敌，为兄长报仇。”
“所以她大概觉得，成了亲就有了束缚，再没办法去到边关。”
“这本也没想错”，蔺仲怀自嘲地笑了，“于我私心，的确是想用婚事牵绊住她，让她慢慢断了投笔军中的念头。”
“程姑娘”，蔺仲怀突然问程夕，“寻薇的武艺不错吧？”
“自然是不错的。”程夕说的是实话。
“魏将军见她喜欢学武，便也对她一向严格，可魏将军并没有想过让寻薇走她大哥的老路。”蔺仲怀摇头，“她是个傻姑娘，竟以为魏将军也是赞同她的。”
“她也是个可怜的姑娘。”程夕接话，“周围的人都瞒着她，只她一人蒙在鼓里，哪怕都说着是为了她好。”
“难道不是吗？”蔺仲怀有些激动，“战场刀剑无眼，比不得平时小打小闹，若是有个万一，她一个女子……”
蔺仲怀眼眶微红，顿了一瞬，才又小声道：“那她该多疼啊。”
“虽然她从不喊疼，向来大大咧咧的样子，但我知道她其实是怕疼的，只是担心别人看轻了她，比起疼更害怕旁人否定她，所以从不说出来。”
“蔺公子”，程夕轻轻叹了一口气，“那是寻薇多年来的夙愿。”
“不是一时兴起的胡闹，也不是任性赌气的冲动，想要杀敌复仇的信念支撑了她这么多年，若一朝化为泡影，那她的精气神大概一下就被抽走了。”
“这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吧？” 程夕直视蔺仲怀。
片刻之后，蔺仲怀长叹一声：“罢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找到寻薇，至于旁的事，我会再与魏将军和寻薇商议。”
“如此甚好。”程夕知道这事急不来，而且她作为局外人也确实无法插手太多，因此没再纠结于这个话题，与蔺仲怀分头继续找人。
这一晚的中秋夜宴，有人心满意足尽兴而归，有人失落怅然只影阑珊，有人浑浑噩噩不知所谓。而程夕，在听说魏寻薇已被找到并且安然无恙后，也总算松了一口气，接了程云泽一起回家去了。喝了不算少的酒，说了许多话，走了很多路，又经历了一场闹剧，程夕早已疲惫不堪，差点直接在洗澡的时候睡过去，等收拾整顿好，几乎是挨着枕头立刻就进入了梦乡。
然而这一晚，也有人没能早早歇下。
云裳园离皇城有些距离，因第二日休沐，不用上朝，加上傅云笙喝多了点酒，觉得漏夜赶回宫里麻烦，干脆就让傅云之陪着韦太嫔在云裳园住一晚上再回去。
此时思音殿里，傅云之扶了韦太嫔坐下，“母妃可觉得乏了？”
“难得热闹，反倒多了几分精神，这会子也还不累。”韦太嫔笑道，“你后来离了琼花台一阵，可是去找程家姑娘了？”
“母妃如何知道的？”傅云之既有点意外又有点无奈，“不过是恰巧遇到。”
“我听说你与程家姑娘一道折返回来，便知你二人应是一路同行。”
“母妃说的是，听闻魏三姑娘不见了，程姑娘托我派人帮忙找找。”
“这魏三姑娘……”太嫔停顿了一下，“也不知她为何要拒绝与蔺二公子的婚事。瞧着本该是桩好姻缘，有些可惜。”
傅云之喝了一口醒酒汤，道：“这其中有些隐情恐怕是我们不知的。眼下皇兄并未怪罪，当时在场的也无旁人，明日就只当无事发生过。”
“只能如此了。”韦太嫔摇摇头，“说起婚事，我儿可有什么打算？”
傅云之一噎，差点呛住，“儿子早与母妃说过，婚事不急。”
“这如何使得？你今年二十有三……”
来了，来了，经典的催婚台词，它又来了。
傅云之脑壳开始痛了。
却不料下一句猛然听见韦太嫔问他：“那程家姑娘，你是有些喜欢的吧？”
“儿子……的确有些欣赏程姑娘。”傅云之承认，“又总想着是太傅的后人，平日里多了几分照拂。”
“只是这样吗？就没想过把她娶回家来？”
先前傅云之偷偷找傅云笙赐婚的事他兄弟二人都没跟韦太嫔提过，但韦太嫔身为母亲，对自己儿子的心事还是有几分了解的，今日这样问就是已经有了七八成的把握。
“儿子想过，”傅云之有一点窘迫，但在自家母妃面前，还是不得不硬着头皮如实回答，“只太傅与程姑娘都不愿，故而儿子也不好强求。”
说完这句，他怕韦太嫔多想，赶紧又接道：“儿子原本就只是想报恩，若他日太傅驾鹤，程姑娘不至孤身一人。如今想来，结亲也并非是个好主意，更何况程姑娘已入仕，太傅又过继了一个幼弟给程姑娘做倚仗。往后若程姑娘真遇到什么麻烦，儿子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如此，也算是替太傅照应，报了一二太傅恩情。”
“是吗…”韦太嫔有些失望，轻轻摇头又点头，“他们祖孙不愿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为何？”
“程家家规，男子四十无所出方可纳妾，出嫁女的夫婿亦要遵守这条规矩。她如今既姓程了，往后出嫁便也是程家嫁出去的女儿，要找的自然是能接受这个要求的人家。”
韦太嫔神色有些复杂。
“你在这个位置，要做到这一点实在是难。不然这孩子家世，样貌，才情，德行，样样都好，从小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知根知底的，做你的王妃我是一百个放心。”
傅云之面上带笑：“母妃怎知儿子做不到？”
韦太嫔有些惊讶：“你还真动了这份心思？”
“儿子并非好色之徒，亦不想后院莺莺燕燕整天吵个没完。儿在宫中跟着皇兄皇嫂长大，见惯了帝后伉俪情深，皇兄为天下之主尚能一生一世一双人，儿臣为什么不可以？”
“当年……”听傅云之这样说，韦太嫔倒是想起了一些往事，却也没在他面前再提，只道：“罢了。原本今日这样问你，就是想教你认清自己的心意。我虽久居深宫，朝堂之事一窍不通，但我也明白，而今程家姑娘身负盛名，一朝入仕，往后你二人只会渐行渐远。你若不觉得遗憾，那母妃便无可多说了。”
“儿对程姑娘并无男女倾慕之意，最多有几分欣赏。”
“如此便罢，就当我今日从未提过。”
韦太嫔摆摆手，示意傅云之去休息。阿巧过来扶了太嫔去往内殿，傅云之出了思音殿，熟门熟路地找到自己住的地方。
待洗漱好躺下，却是久久无法入眠，翻来覆去都是在回想今晚的事。一会儿是程夕和他走在路上的交谈；一会儿是程夕立在凌霄花架子下仰头对他露出的那一抹笑意，一会儿突然担心起她被烫红的手还有没有大碍；一会儿又记起刚刚思音殿里他信誓旦旦说的他不喜欢她……
辗转反侧煎饼摊到不知什么时辰，窗外天光既白，傅云之这才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而这边难得睡个懒觉的程夕精神就好多了。
虽然昨天很累，到家也晚小熬了个夜，但是一夜无梦睡得好睡得足，程夕今天起床心情都要比平时好一些。
昨日琼林宴，今日休沐，明日去试官服，后日正式上值。
程夕想了一下，反正明天要出门，索性明天出去逛，今天就在家里蹲。
开启咸鱼模式之前，程夕没忘了还有件正事，让茯苓把程云泽叫了过来。
“长姐。”
程云泽早就起了，他一向自律，程夕为让他强身健体安排他每天起床后围着府里跑圈，他当真照做，晴天雨天，从未间断。
今日也是，虽说昨日睡得比平时晚，程云泽还是一如既往地早起晨跑，然后窝在自己房间里看书练字。茯苓叫了他过去的时候，程夕才刚开始吃早饭。
“云泽来了，可用过早饭了？”
“回长姐，云泽吃过了。”
“那，要再吃点吗？”
程夕说着从大碗里往外盛粥，她早上爱吃甜粥，今天厨房煮了南瓜小米粥。
“我……好。”
程云泽本想说他不饿，但看着程夕端着粥殷切望向他的眼神，话到嘴边不知怎么就改了。
姐弟二人用过早饭，当然主要是程夕在吃，程云泽只慢吞吞地喝粥陪她，一边观察着程夕的喜好。
他发现了，自家姐姐不爱吃葱。
就比如说，厨房做的小包子，酱肉馅的程夕顺顺当当吃下去了，鲜肉馅的里面混了大葱，程夕咬了一口就皱眉，但一想程云泽正坐在她面前，总不好当着小朋友的面挑食，所以还是努力吃完了这一个包子，虽然面部表情略微狰狞了些。
因为以前要去东宫学堂，程夕早上都是不吃包子这类异味重的东西的。今天不用出门，又听说厨房正好做了包子，她就想尝尝滋味。谁料里面有葱，程夕实在是吃不惯这馅，索性吃完这一个鲜肉包子，喝完碗里的粥，她就放了筷子。
“云泽可吃饱了？”
“吃饱了。”
程云泽本来就不饿，这一碗甜粥还是他言不由衷地从程夕那里接过以后又鬼使神差地一边看程夕吃饭，一边不知怎么就喝完了的。
“那就好。”程夕点点头，“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昨晚说的那件事。”
“去燕华山求学吗？”
程云泽几乎是立刻反应过来，因他昨夜其实想了很久这件事。
“正是。你可愿意去吗？”
“云泽愿去燕华山。”
程云泽没有丝毫犹豫：“王爷推荐的自然是好去处，长姐也是一片拳拳关怀之意，云泽铭记于心。
男儿当独立自强，云泽今年一十有二，不该再安于外祖父与长姐的庇佑之下。当有志求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来日光耀程家门楣，方不负长辈期许。”
“你愿去当然是好的”，听他这样讲，程夕却表现得很平静。
“不过你要记得，读书习武都是先为了你自己，这让你变得充实丰富。外祖父和我从来不要求你把程家的兴盛作为自己的责任，我们首先希望你过得快乐，觉得这一生值得。”
“长姐……”刚刚鼓起勇气说了那番话，程云泽激动的心情还未完全平复，此时听到程夕这样讲，眼里不知为何蒙上一层雾气，衬上他泛着红晕的未脱稚气的脸颊，茫然无措得令人心疼。
程夕见他这样，自然是感慨的，亲自给他添了一杯水，稳了稳自己的情绪，才又道：“你尚年幼，不必把自己扮得老气横秋。那些客套光鲜的话，人人都会讲，但也不是人人都得那样做。而今你只需踏实学艺，看清自己的内心。程家有外祖，有长姐，我们都会护着你，待你羽翼丰满，再谈别的也不迟。”
程夕这些话发自肺腑，程云泽听完只重重点头，道：“长姐说的话，云泽铭记于心。”
“那你回去再仔细想想，若想明白了仍愿去燕华山，那长姐一定全力支持。”
“嗯。”程云泽自然答应，不知为何心中畅快，脸上不自觉就露了笑。
程夕见他这样，心中也略轻松了一点，姐弟二人又叙了些别的家常，同用了午饭。
两日后，程夕正式开始了她的仕途之路。
最直观的感受是每天变得更加充实。她任翰林院编修，主要任务就是去坐班写东西和改东西。虽说大多数时候相对清闲，催得很急的工作并不常有，但程夕想要多了解一些秘史旧闻，空闲时几乎都泡在藏书阁里，翻阅书册和卷宗。至于晚上回了家，吃过饭关心一下程云泽的功课，再稍微散步休息一下，转眼就该睡觉了，有时候还要加加班，那更是只恨时间不够用。
如此一个月飞快过去。正巧此时程夕听说魏寻薇解了禁足，赶紧趁着下一次休沐前递了拜帖，准备前去魏府探望。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中有千千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