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静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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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薰儿做了一个梦。
那是个久远到早就该被遗忘的场景，可时至今日她仍旧无法忘记：
仲夏之夜，月色怡人，墙角的蝈蝈儿此起彼伏地叫着。
她试探性地伸出手，抓住了自院墙那侧伸来的小小的手，摩挲着指肚上生出的老茧，头脑中一片空白。似乎好像在挽留谁一般，半晌过后，她开了口：
——留在我身边吧。留下来陪我。
年幼的女孩满脸不舍，只不过她与那人之间隔着一堵厚厚的墙壁，也看不清那人的脸。
——不，我得走了。
良久，一个声音如是答道。墙对面的女孩慢慢施力，将手抽了回去。可即便如此，她也依旧没有从院墙那边离开，几分钟过去，女孩依旧蹲在原地，只是不说话。
——我想和你成为朋友，可你说你要到很远的地方去。
——要怎样才能再见到你？
院墙那边的女孩沉默了半晌，忽地从墙洞中伸过手来，将一串五彩绳递到慕薰儿手中。
——明天。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女孩轻声说道。
——明天晚上，我还会在这里等你的。
——如果可以的话。
我们一起逃走吧。
现在想来，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孩或许是慕薰儿唯一的朋友。
虽然只有短短几夜的隔墙交流，但那也是她前世初次和同龄人说地谈天，即使在墙角的草丛中窝着憋笑，也是恣意快活。
直至女孩离开的那晚，慕薰儿依旧天真地相信着——
总有一天她会越过那堵墙，把朋友接到自己的身边，和她一起长大。
所以当那夜，墙对面的女孩将五彩绳递给她、甚至约定要一起逃走的时候，深居简出的大小姐产生了从未有过的荒唐想法：
“如果是这家伙的话，一起离开或许也不错。”
慎重思考过的慕薰儿，将她所有心爱的玩意儿和母亲的小像全部打包，在墙角下蹲了一夜又一夜，直至被教习妈妈发现了秘密，直至被生生拖回屋中关了小半月的禁闭。
她是信她的。
她相信她是真的想要成为她的朋友。
她相信她是真的想要带她离开这个不那么快活的四方天地。
她信了，她等了。
但是她却食言了。
慕薰儿曾经自认拥有过的唯一的朋友，终究不是真心的。
人心之凉薄，除却利益纠缠、血缘牵绊，也不会有人对她坦诚相待。
再次从噩梦中惊醒，慕大小姐早已习惯了那种冷汗涔涔的异样感。她坐起身来，从床榻旁的小几上捉起茶盏灌了两口冷茶。抬眼望去，空旷的屋内仅有她一人，四下静悄悄的，令人心生寒意。
缓了好一阵子，慕薰儿才披上外褂，独身溜出屋子。
毕竟还未入夏，天气依然凉爽。
月光映在慕薰儿的脸上，微微有些晃眼，女孩眯着双眼，从缝隙中观察着天上的明月一轮，不知不觉，眼眶忽变得湿润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重生成小孩的感觉实在太过糟糕，动不动就会哭哭啼啼。
三步并作两步，慕薰儿走至前世与那女孩初遇的墙角。其实这个地方她重生后早就来过，却意外发现那个小小的墙洞早已被人堵死。
从那刻起，慕薰儿心中的念头才算彻底断了，这偌大的慕府，成百上千的仆役，她又要去哪里找一个素未谋面只知其声的陌生女孩，更何况事情已经过去了近二十年，她也无法记起女孩的声音。
被人填补的墙洞，是否就是上天在暗示，告诉她缘分已尽，不必过多留恋。
正在慕薰儿沉浸于怅然若失的悲伤之时，自身后伸出的一只手，忽得搭在她的肩膀上。她被惊得转头，再次看到了封灵玉的脸。
“你怎么在这？”
被看见脆弱一面的感觉相当尴尬，慕薰儿揉了揉眼睛，强装淡定地问道。
“小姐，您怎么又哭了？”封灵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她似乎格外地疲惫，嘴角也不像往日间含笑，“天色这样晚，小姐您还招呼不打就出来闲逛，被碧瑶姐姐知道又要挨骂了。”
慕薰儿见封灵玉神情倦怠，本想开口关心询问几句，可待到说出口之前，她却迟疑了：
现在想来，她与封灵玉，除了主仆关系以外，并无过多的瓜葛。
若硬要论道，那么在上一世的时候，封灵玉还是毁掉她人生的罪魁祸首，是她应该痛恨的人。
和封灵玉有着如此对立关系的慕薰儿，没有立场和颜悦色的同她交谈，至少在从前的慕薰儿看来，一切本该是这样——
“封灵玉，你有过朋友么？”
长叹一口气后，慕薰儿坐在了身旁的假山石上，短短的小腿悬空着荡来荡去。
“遇见你之前，我没有朋友。”
“您这是在把我当作朋友的么，小姐？”
“呵，怎么可能，”大小姐抬头望着天空，苦笑了几声，“和你做朋友，我捞不到半点好处。”
“是啊，”婢女低下了头，眼底闪过一丝落寞，“小姐是小姐，我只不过是个出身低微的婢女。”
“你清楚就好，”大小姐低下头去，喃喃自语，“如果不能从你身上得到什么，我还是没有办法把你当做朋友。”
慕薰儿的话说得轻微，封灵玉却尽数清晰地听在了心中。
“不，小姐您错了。”
封灵玉的语气格外强硬。
“可如若我做了小姐的朋友，我能把自己的一切都给您。”
“小姐想做什么，我便帮着小姐做；小姐想去哪里，我也跟着小姐去。”
“只不过，小姐如果想做我的朋友，那么也必须拿出我想要的东西。”
一番激烈的言论，令慕薰儿猝不及防，她直直愣在假山石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封灵玉那不知为何涨红的脸颊，她似乎是要哭出来，却又生生地将那悲伤的情绪压了回去。
可她为何会这般痛苦呢？慕薰儿不明白。
平生第一次，她感受到自己是那样无知和傲慢。
她只关心着自己，乃至对身边的人也一无所知。
“抱歉小姐，是奴婢失礼了，”调整好情绪的侍女仿佛变脸一般，再次展露笑颜，“好了，小姐您也别在这里吹风，仔细别着凉，奴婢扶您回去歇息吧。”
“奴婢失言，小姐就算有什么不解之处，也不必再问了。”
次日晨起，当第一缕阳光将封灵玉从浅梦中唤醒，自认近乎彻夜未眠的婢女揉了揉眼睛，强撑着从卧榻上爬起，却在抬头的瞬间望见了自家小姐披头散发地坐在书桌前执笔写字。
“小姐今日为何起的这般早，可是有哪里不舒服吗？”封灵玉见状，忙不迭地上前问道。
真正彻夜未眠的慕薰儿黑着眼圈，重重地打了个呵欠，底气也有些不足。
“早啊，灵玉，你也难得起这么晚。”
“小姐，您叫奴婢什么？”
慕薰儿一时语塞：“啊，不，我只是觉得……整日间老叫你的大名，也太过于拗口——哎呀，算了，我也不想再解释什么了。”
“灵玉，你想学读书写字么？”
“什么？”不明所以的封灵玉歪着脑袋，再次被问住了。
“就是，我问你到底想不想学读书写字！”
大小姐强压着睡眠不足引起的怒火，揉着发涨的太阳穴。
昨天夜里，在婢女熟睡之后，慕大小姐想了又想，转了又转，反复思考着那句“必须拿出我想要的东西”的意味：
论家财势力，她慕薰儿自然是不缺，可封灵玉仅仅是个婢女，如果生出觊觎主家财产的念头便是谋逆的歪心思，自己肯定不会纵容。
但除了钱财之外，她还有什么别的能够拿得出手的东西吗？
慕大小姐想来想去，最终自觉烹调、女红乃至家务事一律不及封灵玉，可以说除了会读书写字之外再无其他的能耐可以施展，自然也就只能给封灵玉这些。
“我知道自己没有什么本事和能耐，甚至很多地方都不如你精进，自然也没有拿得出手的。”
“但我想了想，自己好歹也算识得几个字的，就只有这点还算勉强能够教给你。”
慕薰儿一番话说得支支吾吾，声音也是微弱得几乎要听不见，她时不时地抬头去看封灵玉，却发现对方正满脸不解地盯着自己，便更加羞红了脸。
“所以呢，小姐您到底想要说什么？”
“我想说：就算我不能给你想要的东西，但我也想努力，去做你的朋友。”
话一出口，慕大小姐就恨不得找个地缝把自己强塞进去。
和一个婢女做朋友，这种话要是传到别人家的耳朵里，怕是要把她嘲笑死。
封灵玉盯着慕薰儿红似苹果的一张小脸，忽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抹着眼角笑出来的泪水回道：
“原来小姐您是这个意思啊。难道说您还在在意昨晚的事情？我只不过随口一说，您就把那放在心上了。还真是多谢小姐的美意了，奴婢受宠若惊！”
慕薰儿本就难堪，听见封灵玉这般说，恨不得抓着笔杆在她脸上多画两只乌龟。
“那，你这就是答应和本小姐做朋友了？”大小姐摆出一副骄矜的姿态，气定神闲地问道。
“不，奴婢不愿意。”
“奴婢不想和小姐做朋友。”
封灵玉含着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端起桌上的砚台，一溜烟地逃出厢房。
从那之后，慕薰儿用整个童年时期明白了一个道理。
所谓的两人之间的感动，往往是她自导自演的自我感动。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静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