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见你》肖丽飞飞

16、那年我十八

　　林预告诉陈见准备搬家，找了个离医院很近的地方，陈见去帮忙，陈见看着林预的东西，满地都是，没地方下脚，她问林预，你这是狗窝？狗住的地方都比你干净，你这.....你每次要找东西的时候，一个小时能找到吗？林预看着满地的衣服和书籍，也觉得是太乱了，平时怎么没觉得乱呢？他对陈见说，你坐一会吧，我来打包就行，我得把东西都分类。要不你去把桌子和书架上的书给我收拾一下，这些大件的东西都交给我。于是陈见拿了个纸箱去收拾书，有一些草稿什么的，陈见怕有用，都一起收拾了，突然陈见看到几个落满了灰尘的笔记本，好奇心指使着陈见要探个究竟，于是就打开看了起来，原来是高中的笔记，没想到高中的笔记能被他带来大学，他也不嫌重，看着上面整整齐齐的字迹，记得非常仔细，陈见一直知道，林预的理科很好，所以很少看他做理科笔记，陈见手里拿的是英语笔记，还有一本语文笔记，连历史政治都有。陈见心想，真是人比人气死人，别人哪科不行补哪科，自己是哪科不行就放弃，果然有些人天生比别人优秀还比别人努力，想到自己，真是惭愧，林预走了过来，看到陈见手里的笔记，接过来翻了翻，对陈见说，这几本笔记我找了好久呢，我一直还以为自己是不是弄丢了，居然被你给找出来了，果然有些东西还是认主的，陈见没听出他的话外音，说了句，看不出来你也有这么认真的时候，原来你平时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都是装的啊，私底下不知道有多努力呢？林预说，那是你的笔记。
　　收拾完以后，林预说去吃点东西吧，陈见说不饿，想出去走走，于是两人在学习得操场找了个地方坐下，林预犹豫了很久，还是问了，你高三的时候，到底出什么事情了，为什么消失了那么久。你知道吗？我一直以为你会回来，所以一直在努力学习文科那些我不太擅长的科目，我怕万一哪天你回来，我想或许我可以帮助你，陈见看了看林预说，所以那些笔记你是为我做的对吗？林预有些自嘲地说道，可是最后也没能帮上你。陈见说，谢谢！林预说，你不想说就算了，当我没说。陈见摇了摇头，眉间闪过一丝痛苦的表情，大脑像是知道要进入一段痛苦的回忆了。她谈了口气，对林预说：你知道吗，那年我18.
　　陈见说。高三哪一年，我十八岁，我总觉得那年的冬天好冷，好冷，可能是上天在暗示什么，那一年冬天，我外公过世。于是我没有去参加上学期的期末考试，你可能觉得奇怪，为什么我外公过世了，我没办法去参加期末考试，甚至后来差点没去参加高考，陈见说，你知道吗，我的成人礼，是我最爱的外公，唯一对我好的人的死讯。我记得星期五那天中午，外公还特地到县城来看我，那么冷的天，不知道他在学校门口等了多久，我出去看到他的时候，是很惊喜的，外公怕我冷，特地给我送来一件新棉衣，我当着他的面穿上，开开心心地陪他去吃了东西，外公还特地给我点了一个回锅肉，然后问我晚上要不要回家，我说今天下午只有两节课，用来考试，我会早点回家，我送外公上车的时候，他还对我笑了笑，可是我怎么知道，那是最后一面呢？好像是有预感的，我记得车子开走的时候，我脑袋突然空白了一下，那时候大概是老天在暗示我吧。告诉我外公再没有了以后，等我回去的时候，已经是晚上7点多了，我看到院子里都点了灯，我慢慢走近，家里突然来了好多人，他们告诉我，我外公死了，前后不过几个小时的时间，我眼睁睁看着一个好好的活人，突然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外公的死对我的打击是非常大的，那是我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死亡，尤其是唯一一个对自己好的人，我觉得我的人生突然就一片黑暗，然后我才知道，悲伤到了尽头是没有眼泪的，我最喜欢的一个亲人，怎么能就死了呢？明明刚刚还那么慈祥的叮嘱她，怎么转眼间脸上就没了生气，没了血色，没了表情，没有了任何生命的特征，我听着外面的人们讨论着什么，我突然有些害怕，以后没有人会护着我了，于是我也想到了死亡，我走了出去，外面的人都看着我，我觉得自己像个怪物一样，猛然间我看到了外婆的脸，阴沉，怒气，一双眼睛瞪得只剩下眼白了，我觉得他们的话都是故意说给自己听的，说什么老爷子，这么多年身体都很健康，怎么突然就自杀了，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不吉利的东西，沾染了晦气。我当然知道他们嘴里那里不干净的东西说的就是自己，我很害怕，我以前只觉得妈妈是最恐怖的人了，现在才知道，除了外公，没有一个人喜欢我，我也很委屈啊，扫把星，外婆突然说出这么几个字，我在想，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人在场，外婆应该会当场杀了自己以泄心头之恨，她可能觉得人太多不好下手，别人出于人情应该会拦着，但是也有可能他们会跟着外婆一起打死我也说不定。
　　外公死后很长一段时间，我的情绪总是会陷入一种莫名的冲动，很多时候，突然有一种强烈的自杀冲动，以至于后来很多年以后，这种消极的情绪还是会潜移默化，甚至是根深蒂固了，后来大学学了心理学，我才知道这种情绪的严重性，我努力克制情绪的冲动，却依旧不能阻止痛苦和黑暗一点点将我吞噬。
　　儿时的依恋关系，会决定成年后的很多东西，大概4岁多，爸爸离开我的生活，11岁的时候，妈妈也离开我的生活，把我寄养在外婆家，外婆因为我是个女孩，所以很讨厌我，在外婆家面对外婆的时候我觉得每天都是噩梦，外婆比起妈妈，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觉得如果妈妈早些年把我放在外婆身边长大，应该早就除去了我这个眼中钉，我觉得妈妈能在外婆手里长大，也真是不容易，我跟外婆生活了一段时间以后，突然能理解为什么妈妈的性格那么扭曲，动不动就喜欢打我，原来是遗传，我觉得妈妈应该是知道我外婆的个性的，所以她大概是想借外婆的手除掉我，至于外婆我觉得已经不是性格扭曲了，已经是丧心病狂，走火入魔，我觉得妈妈和她的几个姐妹能长大已经很很不容易了，还指望他们身心健康那大概是白日做梦，可是妈妈明明知道外婆的个性，却还是义无反顾的把我送了过去，我以为我摆脱了妈妈，我以为我终于可以解脱了，原来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不过我妈能在我外婆身边长大，我是她女儿，当然也不会让她失望，不过虽然我很讨厌我外婆，但是我却很喜欢我外公，外公在那个时候对我的意义，就像白月光一样，他不打我，也不骂我，他还会教我很多东西，比如编竹蜻蜓，也会摘树上的果实给我吃，虽然大冬天的外婆依然不让我用热水洗头，也不让我用热水洗衣服，甚至不让我用家里的水洗衣服，会把我赶到水井去洗，那时候外婆家没有自来水，所以我要负责挑水，洗衣做饭，甚至外婆一个不高兴，会好几天不给我饭吃，但是外公还是明里暗里的维护我，虽然并没有什么用，有好吃的也会偷偷给我，不过外公很怕外婆，就像我爸也怕我妈，因为从小没人喜欢我，所有人都对我不好，所以在哪个通讯和交通都不发达的年代，外公几乎成了我全部的心理依靠，因此他的自杀对我的暗示作用是巨大的，这也是为何我在情绪波动时，也会想到自杀。
　　那个冬天，爸妈没有回来，我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尽管我知道我妈妈很讨厌我。我心里对我妈的感情是既恨又怕，小时候每次她妈妈打她的时候，她都觉得说不定哪天就会被打死了，我早晚会死在我妈手里，可是那个时候我很迫切的希望她能回来，就算真的让她打死，起码可以让我死得痛快，与其这么痛苦的活着，还不如死了算了，当然或许，他们已经忘记了他们在这世界上还有一个女儿，此刻正生不如死的活着，忍受着非人的痛苦和折磨。一次偶然的机会，我路过村里的小卖部，里面的老板对我说，去叫一下你外婆，有人打电话过来。我有种很强烈预感这个电话是爸妈打过来的，于是我进去接到了这么多年来的第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是妈妈，我拿起电话叫了一声妈妈。妈妈并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身体怎么样，学习好不好，听到我声音，妈妈显然也没准备，因为以前打电话过来，我每次都“不在”，于是妈妈问了句，哥哥怎么没接电话，我突然就崩溃的哭了，用近哀求的语气跟妈妈说，你回来好不好，我求你了，我真的快要死了，我知道妈妈不喜欢我，但是却没想到妈妈真的会说出那样的话，妈妈说，你要死就去死，最好死远一点，然后就挂断了电话。之后再也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
　　因为外公的死，外婆的情绪经常喜怒无常，虽然我经常小心翼翼的生活，但也不知道怎么就会突然惹怒她，然后就是各种难听的话语甚至是各种诅咒就随之而来，每当这个时候，我也就不会控制自己的情绪，也想到要去自杀，于是我开始自残，经常用小刀划破自己的手背，胳膊，我觉得很痛，但同时居然有一种莫名的解脱和快感，我觉得这大概就是一种变态吧！我后来经常在想，如果那时候我爸妈回来，把我接走，或者安排在另外一个地方，那么我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
　　说到这里，陈见就停住了，并不想再说下去，林预听了以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慰的话没用，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已经熬过去了，此时安慰明显有些多余。但是还是问了句，你为什么不去学校，这样就可以摆脱你外婆。陈见说，我也想去学校，一方面是因为外公的死让我对人生失去了希望，那段时间心情很消极，情绪几乎每天都是崩溃的，我不知道怎么去面对别人，所以对学习也失去了兴趣。另一方面是，我被寄养在外婆家的这些年，和爸妈几乎断了联系，爸妈把钱寄给外婆，外婆再每月给我生活费，但是外婆经常说我爸妈没有寄钱给她，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外公死了以后，我唯一的依靠也没有了，我也想过去学校待着，撑到高考就结束了，可是外婆突然翻脸一分钱都不给我，我连车费都没有，外婆还悄悄把我的书本和资料给扔了，我敢怒不敢言，只能任她摆布。我自己也想放弃，我想大概我的命运就是如此吧！林预问，那后来呢？你为什么在高考前去了学校？陈见说：学校有个姓罗的老师，是我叔叔的大学同学，好像班主任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知道了，就问了罗老师有没有我叔叔的电话，然后打电话给了叔叔，叔叔于是去了我外婆家，把我从外婆手里接过来，给了我一笔钱，让我好好高考，高考完了去省城找他，于是我才能去参加高考。有时候我觉得，命运是个很神奇的东西，每次在我陷入绝境的时候，都能看见一些希望，每次觉得很黑暗的时候，也都会出现一些人，给我一丝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