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三生奈何 结婚啦 ...
-
颜花流缓缓走出,一身丹朱金丝绣纹裙,头上披着和西霜儿一般的喜帕。他身形瘦削个高,好在日常端的就是婉约体态,看起来也不过是个骨架子大点的新娘子罢了。
严世暂时压抑住想扑上去把颜花流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心情,沉声说:
“嗯,没想到礼成前那东西就会来。”
颜花流用神识查看情况,三人紧盯着风眼处的邪物。
本无云的夜,也生生被邪气冲出了点黑云。那邪月老凭风而立,不着鞋履,穿一身鸳鸯袍却尽染黑白色,最后于风中清晰的,是一张嘶笑着的男人的面容。
他脸上涂了极厚的白/粉,煞白得能吓死个鬼,要是那底下的妙娘敢抬头看一眼,估计都不免哎哟哎哟嫌弃一晌。偏偏那脸蛋上还抹了两大笔浓艳的腮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什么戏台丑角。
他扯着笑脸点了点脚尖停在西霜儿和谢幺面前,一手一个抚摸了几下他们的脸颊,满意地笑开了花。
“不错,不错~”
那甜腻捏出来的女声让陈应诩不免皱眉干呕了呕。
谢幺和西霜儿拉着的双手紧了紧,已是汗涔涔湿透了,但两人都忍着没能出声,就连呼吸都过于沉重困难,谢幺索性就帮西霜儿把眼给阖上了,而一旁的莺莺也早已跌坐在了地上徒喘气。
眼见邪月老转了个圈,细细望着庭中众人。
那些人都屏息不出声,个个面色极其惊恐惨淡,仿佛再动一步就会被弑首一般。
邪月老转了转眼珠子,“唔”了一声,笑道:
“我说呀,为什么……”
那鬼物突地伸长了一手,掐着最前面一男子的脖颈提过来挨着自己的鼻尖逼问,一双眼直瞪得像要突出来滚地上。
“为什么只有一对新人呀?”
邪月老突地发力,那人被捏住了喉管,发不出声来,想要说什么也被憋在了掐断的那一截脖颈中。
顿时血花四溅,喷了边缘人一脸。
一女子被溅了血,终于忍不住,凄厉惊叫一声竟昏了过去。于是像导/火/索一般,身旁那男子暴吼一声,抓着手边的瓷碗便冲了过来。邪月老摆摆手,哼笑一声要把这不自量力的小老鼠也捏死,却听一清朗男声朝他喝着:
“别急啊月老大人,这还有一对呢。”
邪月老只把那人扇出了个几里开外,收手看去,果然一对佳人立于门前,那出声男子正引着新娘新郎朝他这边来,邪月老瞧见眼珠子一转,乐呵呵地道:
“好呀。”
随即他一挥袖,那阵邪风又重席卷而来,将众人紧紧包裹住。
风力悍强,谢幺搂着西霜儿以防她摔倒,颜花流与陈应诩不好分开,严世便箭步过去将莺莺扶稳,让她攀着自己的胳膊借力站脚。
风沙迷眼,众人不得不眯缝起眼睛,惶恐不安地静待风息。
于风中令人压抑的溺水感渐渐消退了,陈应诩却突觉一阵寒冷,哆嗦下打了个喷嚏。
再一睁眼,四周不同景。
墨黑色的不安笼罩着四面八方,伸手虽见得五指,但周遭就是黑的,黑得令人窒息茫然。向下看去,脚下的地面竟倒是发着点盈盈银光的。
有些浮光缓缓蒸腾上所谓的天空,散入夜色,或明或暗,最终咽息。
沉寂孤独,薄凉又温暖。
陈应诩倒吸了几口凉气,便听身旁颜花流小声说:
“这光是亡人的一魂,里面有他生前的记忆与情感,待魂魄入轮回时,上一世的回溯便停留在此了。”
到底是修为高,知道这事也不足为奇,陈应诩便没多想。待转过身后,只见一门牌拔地而起,立于这无边空旷中。进去便有长路至阶梯,再上到一红瓦大殿去。
“阴曹司……到了。”
六人一鬼立于这凉寂之地,为首的邪月老又笑起来,嘴角都快和耳根连在了一起,他一清嗓子,又继续唱到:
“一入地府冥婚启,黄泉碧落不相离。”
“新郎新娘,步红毯入大殿吧~”
颜花流于最前,他顿住脚步思索了片刻,最终还是带众人硬着头皮进去了。
甫一入殿,陈应诩就被吓了一惊。
这屋中虽有根根喜烛照明,却仍显阴森昏暗,再仔细一看,喜烛台后竟立着两排瓷娃娃,童男童女成对挨着,笑意盎然的眼睛眯成了缝,煞白的双颊上也同那邪月老般染得酡红,烛光相映,笑容愈显诡异。
闻到生人气息,那鬼娃娃们便喀吱喀吱在地上摩动起来,最前的邪月老弯眼一笑,嗔怪到:
“金童玉女,怎么还不伺候新人成礼结缘?”
说完,他忽地散为了一缕灰烟。那娃娃们就忽地蹦起来,咯咯笑着成对成对地跑来了陈应诩他们面前,一齐行礼唱歌,还是当时颜花流说的那首:
幽冥司里情意长黄泉之下好缠绵
执子之手却凡尘再无生离与死别
红线牵锁阴阳路生生世世好姻缘
“新郎官新娘子,这边请!”
他们唱着转着圈,把六人带到了堂前,却突地分出了两拨跑向两个内屋,要西霜儿和陈应诩两对分别举行婚事。
考虑到自己这边几乎为零的武力值,西霜儿事前就让严世与莺莺进行了对调,好歹有个能照顾着的,出事也不至于被秒杀。
入屋前,陈应诩不自觉地回望严世他们三人,再看向自己这边的莺莺,一种古怪的感觉油然而生。
西霜儿表现得太平静了。
别说这边直哆嗦念佛经的莺莺了,就连严世都有几滴冷汗挂着,更何况那是个姑娘家呢。莫不是因为喜帕遮住了视线?
我不害怕,他看不见我。我不害怕,他看不见我。
她总不能这么想吧!
不过陈应诩也没多想,毕竟只遥遥一眼的直觉,还是先压了下去,回过神后忙带着颜花流进了屋内。
再往里进是内间,只见有两小童一拦,莺莺被无情地关在了外屋。
陈应诩忙用口型询问她是否要紧,莺莺许是想到了那边同样被拒之门外的严世,只攥紧了手中的绢子轻轻摇了摇头。
无可奈何,但有严世陪着好歹放了点心,两人也就只好进了内间。
屋内满布红缦,喜丧气相交杂出了诡异的感觉。屋子中央的檀木桌前放着两坨红蒲团,蒲团旁一男一女两鬼童候着,其余摆设皆左右对称。屋内没有床铺,对面也是一扇门样的格式。陈应诩这才发觉不对劲的源头——整间屋子简直就像是镜像反转来的。
两人站在桌前,那男童便提嗓子唱到:
“秤杆十六如意星,金玉满堂挑红樱。绝艳花色美佳人,正如郎君意中卿。请新郎官挑盖头——”
真结婚啊。
陈应诩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接过那玉女呈上来的秤杆,笨拙地拨开了颜花流的红盖。
陈应诩一时想不起别的什么合适的词去形容看到的这张脸。傻愣了半天只能眨眼抿抿嘴想着:
好看。
颜花流本来唇就如玉薄,一抹丹朱更显透亮润泽,他眼尾天生泛着江南烟雨迷离气的红晕,不用涂抹就显得情意绵绵,这么一勾勒,更觉楚楚,那棱角分明还有些男子气的鼻梁眉骨经莺莺一化便变得柔软可人起来。
倒真像个待嫁的小娘子。
见陈应诩不动了,颜花流也不好意思地低头攥了攥紧捏着的裙摆,对他做了个口型:
“别看,长针眼。”
陈应诩忙摆摆手示意坚决没有。若是女生,颜花流这番长相确实不是自己的菜,但自己早就是新时代开放社会好青年了,美人归美人,美人不分性别!
“请夫妻行三拜礼!”那男童又吆喝到,于是两人小心翼翼跪在蒲团之上。
“一拜天地——!”
扑通两声,相默无言叩首。
“二拜高堂——!”
再拜。
“夫妻对拜——!”
两人起身,陈应诩抬起了头便又忍不住去瞅了瞅颜花流。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看看不过分!
“贺新郎,贺新郎,交酒一杯天地长。请新郎新娘饮交杯酒——”
金童从檀木桌上端来个红盘,陈应诩瞧着那盘中两碟一红一白的酒陷入了沉思。
那碟白的还算正常,可这红色的什么啊,也太红了,鸡血吗!
正欲吐槽,那玉女突地将二人食指抓来,用银针各一刺,便见两滴血落入那白酒之中,尽染绯色,颜色变得与那碟红水并无分别。
陈应诩忙求救似的看向颜花流,颜花流盯着那两碟酒沉思片刻,去拿了离陈应诩更近的那碟被染红的白酒。
陈应诩见颜花流也没说什么,就只好端起那鸡血,两人臂弯相交喝下了喜酒。
……辣!
陈应诩一激灵,吐了吐舌头。
幸好这红水尝起来只是正常的酒——但毕竟三好学生陈应诩是第一次喝,实在冲得嗓子眼疼。
“宿缘本难得,只怕来世忘。牵手步奈何,三生道路长!”
饮完酒后,两小童又咯咯笑了起来,喉咙沙哑地很是惊悚骇人,只见他们一人一边地牵着陈应诩和颜花流就要朝门外走去。
如果这时陈应诩和颜花流没有即刻跟上,哪怕在屋内多待一秒观察,也不会有之后的悔恨云云。
再一开门过外屋入正堂,殿门大敞,阶下仍是红毯铺尽,只是堂内严世与莺莺二人不见了。
陈应诩一惊,小声准备询问颜花流,扭头看向他时却吓了一跳。
颜花流的脸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他轻眯着双眼像是在努力保持清醒,脸色惨白,下唇已被咬得渗出了血珠。
“颜道长……您没事吧?”
颜花流慢慢调整着体内灵气,阖眼轻晃了下脑袋把喉头血给咽了回去温和地道:
“无碍,方才那白酒里有毒,不知道西霜儿他们是谁喝了。”
他说得平淡如水,仿佛中毒不是什么大事。陈应诩怔然,脱口道:“你本来就知道白酒有毒?”
颜花流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轻轻点了点头,道:
“只是猜测。红白对饮,本就是一阳一阴,冥婚极阴之事,就不能两个活人来办——阳气太重。红为阳,白为阴,所以,”颜花流一顿,偏头吐了口血沫继续道,“喝白酒的,都要死。”
“那你还喝!”
陈应诩简直要醉了,但见那人神色一动,似是疲累了,又有点委屈地瞅着自己。
“我不喝,你就要喝啊。”
糟糕,陈应诩再次被圣母玛利亚的光辉给射瞎了狗眼。
玛利亚轻轻呼了口气,补充道:“你这点功力受不住的,不出门就咽气了。”
好家伙,果然是带刺的玫瑰。
看颜花流大抵是无碍的样子,陈应诩又关心几句便不作声了,他伸手微微扶着颜花流的胳膊,抬眼见金童玉女候在门口——这是让他们出去的意思。
眼下也不知西霜儿那边是什么情况,颜花流尚且如此,凡人遇上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一切发生得简直无理取闹。奇怪的房间,消失的两人以及……
陈应诩抬眼看向阶下,果然与来路不同。红毯铺尽,直至一座桥前方尽。
有大片的白雾缭绕在桥边,只知那桥红得像血染成,看不清四周什么景象,也没有传闻中三途河的幽幽水声。
那就是奈何桥?
金童玉女往前蹦着,每到一处就停下来看他们有没有跟上,陈应诩就只好跟着颜花流往前走。
离得近了,陈应诩才发现那些白汽不是什么水雾,同地上升腾起的光点一般,颜花流说,这是人们生前的功德,因为带不到下辈子,于是滞留在了他们饮下孟婆汤的那一刻。
陈应诩问那恶行呢,颜花流不语,只抬头望了望墨黑无际的天空。顺着目光攀升,陈应诩便知如何,一下子就觉得呼吸间都充斥着可悲的邪气。
很快近了桥边,却听见“啪嚓啪嚓”的清脆声响,很有规律,陈应诩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于是便提高警惕待一会儿走近去看。
颜花流也将二指并起捏决作势,抢占先机总是没坏处的。
淡淡地,只看见一黑影在白雾中活动,是个人形,应是坐在石头上不断地机械化做着什么动作。
心律加快,什么科学道理也没用了,想到这只能靠如来佛祖的陈应诩不由放缓了步伐。
桥头已经看得分明了,那人也渐渐破开云雾现身。
是个活人,看身形像男人。
有点乱糟糟没有打理过的长发披洒着盖住了脸,一身扎眼的血红色袍子却一尘不染的。那人身旁放着一堆整齐叠放着的……碗,身前一个大缸里空无一物,可他却一直握着长勺去拿碗往里盛东西,“盛满”后,他便抬手递给面前并不存在的人,于是一碗一碗,都摔碎在了地上。
自始至终,那男人一直低垂着脑袋,和头发融为了一体,画面诡异,陈应诩只想快点通过。
可金童玉女却停了下来。
讶异时,身边突伸来一苍白枯瘦的手,把陈应诩吓了一跳。这手是那盛汤男人的,不过这次他没有让碗自由落体,而是举着它,在等陈应诩接过去。
陈应诩呆愣在了原地,那人在等待的时候却毫无征兆地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虽然头发盖住了一半,但不花分秒陈应诩便认出了这是谁。
曾几何时,那个给他留青血,在舟中说无不为人间的男子——
竟与面前这张脸缓慢重合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