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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合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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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京城就不能再随意策马了,顾停宣将将士们安置在了城北骑营,独自一人入宫面圣。
顾停宣前脚刚踏入大殿,殿内嘈杂的讨论声顿时戛然而止,对于朝中大臣的这种反应,顾停宣早已见怪不怪,反正也是从不与他们打交道,
他们畏惧他,不敢与他交谈,似乎反而是件好事。
只是——今日这殿中,似乎有一处怪异了些。
顾停宣不是喜欢东张西望的人,他很快按捺住了自己向右首侧角落望去的目光,直步走到殿中,对龙座上的皇帝行以一礼,嘴唇动了动,终于还是什么也没说。
见他到来,荆国皇帝龙颜微展,起身,连说了三个好字,夸耀了顾停宣一番
并下了几步,抬手想顺着拍一拍他的肩膀,以向众人展示帝将和睦的情况。
过了这么多年了,虽然顾停宣依旧不喜与人皮肤接触,但他也不是八年前那个锋芒毕露的少年将军了,也知圆滑之道,也知讲理,但他还是下意识的退了半步,避开了那只想拍在他肩上的手。
不尴不尬地,皇上顺势将袖大气一挥,转头就给他丢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那么,对于此次南下,宣卿可有什么见解?”
南下?
顾停宣微惊,倏地抬起了头,神色不解:“陛下,西有燕军在图,如何能分力南下?”
于公,如此情形,实在不是个行军南下的好时机;于私,他担心的并不是攻不下南蛮,而是此时此节,若要南下,最稳妥的办法却是……
“哎,宣卿说的什么话?什么叫燕军在图?北燕使者诚心至此,这燕国——”
皇帝意味深长的看了看他,又看了一眼右首的几个人,神色愈发幽深:“可是——盟友啊!”
此刻顾停宣才有分暇看向右首侧,终于意识到自己会感到奇怪,并不是因为太久没回京城生疏了。
相反,是因为太熟悉了,熟悉得诡异,诡异得让他痛恨——他本以为,这些穿着燕夷服饰的使者本该再无踏足荆国朝堂的可能。
他不会允许。
因为上一次燕国使者站在这个地方,是八年前。
整整八年了,就因为这群可憎的带着月牙项链的自以为是的家伙,抢走了他最宝贵的东西。
顾停宣的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几乎是咬碎了一口银牙,才堪堪从口里挤出这几个字。
“臣,失言了。”
***
虽然对于这次归朝会不欢而散这点,顾停宣心里是早有准备,丝毫不惊讶,但要被迫与北燕合作这件事还是要死不死的触到了他的警戒线
所以顾大将军此刻是真的没有什么太好的心情,就差没把暴躁俩字贴脸上了。
以至于现在顾将军莫名“巧遇”某使者时,连句好话都懒得分给他,丝毫不愿做表面功夫,没把配剑怼他胸上,就已经算是待客之道了。
但使者与他对立惯了,又手握底牌,似乎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自觉。
“这不是顾将军吗?顾将军方才得胜归来,近日可好?”
阴阳怪气的,顾停宣一听,心性简直就是活回了八年前,拽的不要不要的。
“说不上得胜,没什么感觉,一个小国而已,也就比揍你们的时候费力些。”
说罢,就懒得理他,自顾自的往前走去。
燕国人都是不肯吃瘪的主,今日被他噎了这么一下,怎么可能就愿意这么放过他,于是顾停宣迈一步,他挡一步。
“……”顾停宣想杀人,:“有话就说,无话就滚。”
使者不甚在意地笑了一笑:“顾将军,我们现在可是一条……”
“好狗不挡道。”
“……”
看来顾停宣是完全不打算卖他所谓的盟友什么面子。
当然,顾停宣并不介意践行一下开战之前先行献祭盟友的优良传统。
好在燕国使者从来没有奢望过自己能在他这里讨到什么好颜色:“果然顾将军这脾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暴啊,既无话可说,想来将军对那位殿下要传的话,也是无甚在意的了,大将军,那便就此辞过了?”
“那位殿下”四个字一传入顾停宣的耳朵,他的瞳孔顿时急剧的收缩了一下,见对方话一放完,果然准备直接转身走人,脸色冷了冷。
“回来。”
一听这话,那使者乐了,饶有兴趣的看着他:“哦?大将军还有什么要说的?”
“传话。”
“哟!对老对头的话这么感兴趣?大将军,这话可不是传给你的。”
顾停宣现在烦躁的很,根本没兴趣跟他兜兜转转,手指干脆利落地往腰间的盘扣上一挑,配剑立时出鞘三分,发出雪白的森寒的光。
“……”使者丝毫不怀疑自己能血溅当场,凉得透透的。
不愧是顾停宣!
使者看着他一脸“你到底说不说”的不耐烦,心里发虚,顿时不敢再和他耍滑头:“我说我说。”
“那位,那位让我传话给陛下,请人帮忙看看,回去告诉他——”
告诉他,将军府门前的五瓣梅,花开了几度?
***
顾停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出皇宫的了。
脑子里翻飞的全是梁烨那句花开几度,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冷淡的孤寂。
一想到梁烨的话,心脏就抑制不住的传来阵阵刺痛,他是迫不得已,亦是心有不甘。
或许如那个北燕人所说,梁烨的话是传给他那位皇兄的,可于他而言,这问题并不在梅开几度。八年了,梁烨想要的,一直都是他顾停宣的消息,明明说好恩断义绝,却最终谁也没放下谁。
一如他征战北燕,八年里审问战俘,他无一不多问一句:“我朝四殿下安好?”
顾停宣仿佛听到远在北燕的那个人滚烫的目光,甚至可以透过声音灼烧着他,那个思念着他的人,问他:“大将军,此番征战之后,我是不是终于能见到你了,停宣,我真的,很想你,很想很想。”
麻木的策着马回到将军府,新梅已经出了芽,顾停宣下马走近,按着剑鞘,死死地盯着那几颗花苞。
良久,他还是收了手上的力道,抿了抿薄唇,踏入门中。
没有,七年里,腊梅一次,也没有开过。
七年,年复一年的,他一个人回味着七年前每一个细节,每一缕钻心的疼。
***(回忆)
“停宣,你上次说的腊梅好看,我给你找来了,怎么样?喜欢吗?”
“……”看这少年眼眸中几乎可以溢出的星光,顾停宣嘴角按捺不住的勾了一下,口中还不饶人道:
“我喜欢个屁,我冬天说的好看,你春天拿过来?花都败了知不知道光秃秃的树枝好看?”
“哦~~”梁烨故意拉长了尾音,看着自家明明挺高兴,却偏要嘴硬的少将军
心里忍不住感慨:我家少将军真可爱!
于是干脆顺着他的话接下去:“那~~你不喜欢,我拿去丢掉了。”
“……”顾停宣额角黑线四起,不知道是被他的蠢给感动到了,还是哀叹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个东西:“拿回来。”
梁烨忍不住乐了,眼角闪着狡黠的光:“怎么又要了?”
“我同意扔了吗?送出去的东西还要要回来?不要脸,给我!”
“好好好,”梁烨无奈的苦笑着,眉眼弯弯,将那盆腊梅放下:
“那,我的大将军,”他笑嘻嘻的凑上前,勾着嘴角看着顾停宣:“你是喜欢腊梅一点,还是喜欢送腊梅的人一点?”
“……”顾停宣并不打算给这个骚话精任何一点面子:“差不多。”
“哼,我决定再给你一次机会。”
顾停宣这次没有停顿,看傻逼一般看着梁烨,十分冷酷 。
“都不喜欢。”
“……”梁烨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封住顾停宣那张死不说好话的嘴。
***(回忆半年后)
顾停宣冷冷地看着他:“才半年而已。”
“对不起。”
“……”
顾停宣深吸了一口气,没有说话,梁烨第一次真真切切的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了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顾停宣少年时经常会释放出这种气场,只不过并不坚定,也无锋芒。后来,这种东西渐渐的实质化了,但是从来没有针对过梁烨。
陌生的感觉席卷而来,如刀片一般,刮着梁烨的心,阵阵刺痛,但这不是最让他难受的。
他知道顾停宣冷起来的时候,其实是在变相的保护自己。
这种陌生的疏离感让他心痛,但他能深切地感受到顾停宣现在并不好受,或许这能证明他在顾停宣心里真的很重要。
但是,现在他感受不到这种情侣之间情趣的快感,顾停宣是被瞒着的那个人,无意之间就被宣判了刑罚一般,他比自己更难受。
自己心里有多痛,往往承受的住。
——但是当知道对方也承受着同等甚至更甚的痛苦时,这种痛就可以绞人心肺了。
此刻两人又站在腊梅旁,时隔半年,光秃的枝上长出了新的花苞,珊珊可爱。
他们相对无言。
顾停宣的目光向来是淡淡的,落在人身上,时常有一种薄情的寒意,不经意,仿佛不经过心。
但他盯着梁烨的目光是坚决的,丝毫没有分给其他东西,那些毫无目的的散漫,似乎就这样被圈在了一个人的身上。
无法直视顾停宣,梁烨垂下了头,喏嚅了一番,还是没再刻意牵强的插科打诨。
不是闹小脾气,是他错了。
说过要带他走,说过以后不管遇到什么都会一起。
是他爽约了。
“停宣……”
此刻再听见他的声音,顾停宣颇为烦躁地“啧”了一声,强行打断了梁烨将说不说的话。
他现在一个字也不想听。
看了一眼身旁那株半年来一直被他明理暗里悉心照料着的腊梅花,目光扫到那些欲开的花苞时,突然就停住了,冷笑了一声。
不知不觉,又到了满城暗香的时节了吗?
腊梅为什么要开在冬天呢?
一如今年——冬天很冷,不是吗?
顾停宣也不知道,他这么多年生活在冰冷,刀光,暗潮涌动之中,这样的冬天,他早该习惯了。
可是,被温暖过的人,再也抵御不了寒冷了。
顾停宣没有犹豫。
手指在腰间一挑,寒光就这么切断了新苞。
淡黄色的花苞如玉珠,就这么一下一下,清脆的砸在梁烨的心头,拨了一下心上的弦,有些疼,疼的有些厉害。
看着被削成了平头的枝干,没有理由的,梁烨觉得顾停宣刚刚那一剑,其实是想削的他。
顾停宣心里也疼,心痛的感觉涌上心头,伴着爱恋,掺着少年不服就干的暴躁,他放弃了压抑自己那一腔涌动的热血。
带着烦闷,顾停宣不再忍着。
他就这么忽然凑近,揪住了梁烨的领子,将他的头拉了低了些,一双薄唇在梁烨唇边浮着,将吻不吻的摄人心魄。
他的声音很冷,但并不平静:“你说过的,我跟你去。”
梁烨苦笑,手虚虚地环在他的腰上——那是他宝贝的,珍视的,最爱的人。
另一只手习惯的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又握上了他的手,十指交缠着难舍难分,营造着天长地久的假象。
良夜温柔地啄着他的嘴角,一下又一下,声音同样轻的温柔:“宝贝儿,去做质子会是什么生活?你比我懂,我怎么舍得让你陪我去?”
是啊,我怎么舍得?
恨恨的,顾停宣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怼上了梁烨的双唇。
“你这混蛋,以为我就舍得吗?”
唇齿间,顾停宣溢出的声音有些沙哑,不知道是喘息使然,还是让梁烨给气的。
顾停宣不傻,他不是不懂梁烨,不是不知事理,不是未见权贵,不是不分轻重——
他只是心疼。
心疼他的殿下,亦恨,恨自己不能陪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好好装在心里,珍重至极的人啊!
“不要最后告诉我,不要不告诉我。”
顾停宣受不住,他不会挽留人,却下意识死死攥住了梁烨的衣角,口中所言,紧张到甚至少了素日的冷傲:“你去了就带上我,阿烨……你带上我,我可以护你……”
梁烨心中一疼,顾停宣这种近乎示弱的语气,在他们所识中几乎从未有过,可这人还是说了,这人是真的在乎他,舍不得他,而正是因为这个人太好,他也不愿让这个人受苦,身在敌国寄人篱下,这绝非玩笑话,一朝一夕,一命不保便也只是一瞬间。
他的停宣想要着轻裘游山水,想要少年意气,想要无双天涯,他愿给他的少年一切,却独独无法给这个人最想要的自己。
他很抱歉。
顾停宣的示弱没有得到回应,于是他口风一转,几乎是恶狠狠的道:“你若不带我去,我一定踏平了北燕把你抢回来,哪怕战死沙场上,我也要化作恶鬼,把你带回来。”
即使身披荆棘,即使要脚踏着万千山河土地,即使再也不能抽身于朝廷,即使身披战甲,脚踏鲜血,赴西北,战狼王,他都能把他的殿下带回来。
“好”梁烨笑了笑,“我等你把我娶回家看梅花。”
约定下未来的某日,看你为我披上戎装,共赏迟来的一剪梅花。
然而饶是约定美好,顾停宣依旧被气的不轻。
***(现今)
“一剪?”
想到这儿,顾停宣嗤笑了一下,谁要只是一剪?他要就要让梁烨看到第一剪,那是他送他的花,他想和他一起等着。
第一次赏花,你必须要在。
顾停宣捏的捏花苞,脸色是真的冷,动作也是真的温柔,眼神是散漫,却好像远远的定焦在了什么之上。
“傻子,谁稀罕梅花?”
是一个见过太阳的人,怎么可能满足于一点星光?
我要带你回来,我一直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