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裘》木惜篁

1、归京

　　“将军，”一名士兵敲开了他的帐门，请示道，“此番凯旋，是否归京？”
　　帐中人放下了手中执着的书卷，淡淡地抬起一直低垂的眼睑，清冷的目光扫了一眼来人，以及——他手中的一枚龙纹玉佩。
　　只是看了一眼，便有些排斥地移开了目光。面色依旧不变，只是重新执起书卷的动作多了几分肃杀。
　　“回。”
　　简短的一个字，士兵知道这是他们将军能卖给京城使者，甚至这枚玉佩的主人最大的面子，忙不迭应了一声退下了。
　　随着帐门关闭的噼叭声的响起，顾停宣深吸了一口气，同时放下了他为了掩饰而直起的书卷。
　　这位在战场上向来杀伐果断、冷血无情的将军此时却盍上了双目，仰头靠在椅背上，几乎是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想回京城。
　　宁可在冰冷的军营中与盔甲为伴，他就是不想回到那个暗潮涌动的京城——那个没有“他”的地方，甚至称不上是家。
　　七年十一个月，但凡能待在军营里，他就决不回将军府
　　——只有每年一个月之后的今天，回府里，砍去冬日新生的腊梅花苞。
　　仆从曾以为他是不喜欢腊梅花，有一回便自认邀功地将其砍枝截干，结果顾停宣一回来看见了，这位向来冷清不露喜怒的大将军竟是面如风霜，汹涌的怒气甚至可以透过寒潭的眸子喷溢而出。
　　其后他魔怔了般重金满城寻找花草师，就是死了心眼地要那株梅花“回春”，就连皇上送了他一株更好的极品玉梅，也被他二话不说打发了回去。
　　或许是苍天有眼，那株被大将军捧在手心里的腊梅居然还未死绝，也不枉它这么多年被大将军折磨得都未曾开过一花育过一子，天道好轮回，等它复又折磨尽兴了顾停宣，总算是活回来了。
　　至此之后，没人敢再碰这株梅了，但也没人说得清为何顾大将军这么喜欢这株梅花，还是年年不让它开花。
　　莫非是军营生活把好好的大老爷们给逼得不识红妆了？反正此番猜测一出，京城许多名门闺秀担心得觉都睡不好了，愣是给一株花弄了好一阵人心惶惶。
　　世人都说王都盛景，说是故乡之地。
　　可是，故人不在啊！
　　***（七年前）
　　“你想好了？给你机会你不要，此番之后，这天下就再不会是你的了”
　　他看着对方含笑的桃花眼，脸色淡得好似霜雪，在那人炽热如火的目光下也不曾化出一丝柔和。
　　但他说话的时候，语调里却是藏不住的关怀，总让对方忍不住想要撩拨一番。
　　梁烨看着他，眼底是同样藏不住而溢出的温柔与怜爱，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不正经的轻快：
　　“哪有那么绝对，你相公我要是真的想要，还可以……怎么？停宣你别这么看着我？哪句话说错了？不喜欢相公？我当你媳妇也行啊！”
　　顾停宣冷哼一声，没有理这个说骚话的傻逼。
　　然而，骚话精还在继续：“少将军，你还看？嗯？我有这么好看，想你当初初见我时也没多赏我几眼，还是说——你想我亲你一下？是不是突然觉得你的相公好有出息？”
　　更有出息的媳妇儿神色不变的赏了他两巴掌，不轻不重地打在梁烨的身上。
　　梁烨笑着受了，终于好好说了人话：“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们家的家规，放心好了，我既然要入你们家，就绝对不会行谋逆之事，何况——”
　　他不怕死的撩了撩顾停宣的衣领，一双桃花眼笑的迷醉：“何况这天下我要来有什么用，有你不就够了？”
　　顾停宣眯了眯眼。
　　果然这家伙说不过半句人话！
　　两人认识了这么久，顾停宣对他的强行撩逗简直见怪不怪，手指紧了紧，继续无言地看着他。
　　然而梁烨好巧不巧，心虚的时候，最怕顾停宣什么也不说，就这么看着他
　　——虽然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就是这位少将军标准的“毫无表情式”表情，但梁烨知道顾停宣是在等他把真正要说的话说完。
　　梁烨简直不能更无奈了：亲爱的，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懂我？！
　　梁烨的嗓子紧了紧，顿时有些不知所言：“停宣，我不是说就……”
　　顾停宣的神色暗了暗，仿佛知道他难以开口，终于“大发慈悲”地放了他一马，打断道：“无事，我向来都听你的。”
　　梁烨知道顾停宣现在心情不怎么样，他不知道少将军是因为两个人的约定无法再执行而不爽，还是因为他今天的决定而心疼。
　　毕竟他们都是向往自由的人，梁烨此番，如若不能自由，便是处处受制于人。
　　“少将军。”
　　顾停宣淡淡地嗯了一声。
　　等了一会儿，没有听到下文，他有些疑惑的抬了头，只见梁烨的表情有些克制：“怎么了？”
　　“停宣，我现在不当皇帝了。”
　　顾停宣皱了皱眉，心道他说的这是什么没有意义的傻话？
　　只听梁烨继续说道：“那，这将军府的宝座，你还坐不坐？”
　　语气是故作轻快，也有小心翼翼，带着少年最轻的试探，心里的尖刺露了一点，却又害怕戳伤喜欢的人，畏畏缩缩地收了回去。
　　梁烨心道：如果，是说如果，他真的想当大将军，我不会勉强他，做个将军夫人也挺好。
　　但是一想到当初少年青涩的约定，梁烨的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堵。
　　顾停宣刚想条件反射地回他一嘴:你当龙椅呢？还宝座坐不坐？
　　但当他看见梁烨那有几分认真的眼神，突然就意识到自己或许应该好好回答这个问题——虽然在他看来，答案显然到没有回答的必要。
　　看见顾停宣突然沉默，梁烨暗暗的深吸了口气，将表面装得更为云淡风轻，不想给顾停宣凭添负担，但克制不住的还是小心地用眼睛瞟着他，偷看少年真的是波澜不惊的表情
　　——还是什么也看不出来。
　　梁烨的心里果然还是慌了两下，担心顾停宣顾及将门荣辱，又担心顾停宣为了他的选择委屈自己，
　　担心他的选择不是失了天下，而是丢了他的大将军。
　　他实在不想，亦不愿，他的少年，称臣于他人。
　　所谓关心则乱，梁烨根本忘了他初见顾停宣的时候，顾停宣是一种怎样的姿态展现在朝堂上的。
　　顾停宣赏了他一个无比熟悉的莫名其妙的俗称看智障的眼神。
　　“你都不在这儿了，我为什么要留下？”
　　答应过你，你若称帝，我便替你御守疆土，保一世安定，如今你既不愿黄袍加身，那我此生所守，便为你一人。
　　***（现今）
　　“梁烨……梁烨！”
　　顾停宣自梦中惊醒，面前思恋了近八年的人又突然化为了泡影，他一时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想醒来了，
　　毕竟，好像对于他来说，没有梁烨的世界才不是真实的。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但与梁烨有关的过去的点点滴滴被他反复咀嚼得过于熟悉，任何一个细节都恍如昨日，是刻骨的清晰。
　　平定边疆其实算不上什么凯旋，顾停宣心里也清楚，这只不过是荆国皇帝召他回京的一个借口而已。
　　只是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将军府的探子之前都并未报给他京中有什么变故，此时召他回去能是为了什么？
　　顾停宣想到这儿就懒得再想了，京中发生了什么他一点也不感兴趣，重要的是怎么使点绊子，找个借口再和北燕开一战，最好是能把北燕世子掳回来的那种。
　　不，这么一想，好像直接把北燕王抓回来更稳妥。
　　“齐公公，”顾停宣真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剑鞘轻而快地往身边副将面前一搁：“你说，怎么样才能直接潜进北燕王宫把人绑回来？”
　　听着这一声“齐公公”，齐沉简直可以把脸直接黑到地心：“说了多少次了，顾大爷，不要叫我齐公公！”
　　说着手用力往前一推，想把碍眼的剑鞘从面前推走。
　　推了一下，没推动。
　　齐沉：“……”
　　抬头，是顾停宣面无表情的冷脸。
　　此谓之曰，骑虎难下，老虎的屁股摸不得，在大佬面前不得不低头。
　　齐沉就这么看着他，没看几眼心里就直发怵：“爷爷，您是我爷爷，您爱怎么叫就怎么叫。”
　　顾停宣不耐烦地屈了屈手指，剑身立时出了几分，刀光在阳光下显得十分耀眼，与他们奔跑的快马又略有几分格格不入。
　　身为顾停宣的发小，齐沉在保命这方面十分有自觉，一边轻轻的把剑推了回去，一边道：“……爷爷，你就说你要绑谁吧，如果不太重要的话或许能……”
　　“不知道，随便绑一个，北燕王吧。”
　　齐沉：“……”
　　你到底是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的说出这种话的？
　　齐沉：“那什么，大将军，咱们能别这么操之过急吗？低调一点，先试试守卫什么的，北燕王……”
　　北燕王那是能说绑就绑的吗？！
　　“……”顾停宣淡淡的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面不改色的平视前方：“干嘛这个反应？开个玩笑而已。”
　　那您这玩笑开的有点太大了吧？！而且就这人刚才那样，他要是开玩笑，那齐沉本人就是个笑话！
　　“顾爷，”齐沉正了正神色：“一会儿就到京城了，您可刹住了。”
　　“刹什么。”
　　“京城人见识少，求求您别开玩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