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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出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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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井里昏暗潮湿,两根芦苇杆子斜斜地倚着,一半在水面上,一半深入水中。
四周漆黑透不见光,即使井上并没有盖上井盖,有限的月光也只照亮了两尺的边缘,再往下就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外面似乎已经安静了下来。
林瑜已经在森寒冰冷的井水里浸泡了快一个时辰。
初秋时节,天气已经没有那么炎热了,但贪凉的孩子们还是会在井底里扔上几个西瓜镇凉。
林瑜的左手边,还漂着几颗下午从村东碎婆娘家讨的西瓜。冰爽清甜的滋味馋了林瑜小半个月,本打算晚上和爹娘一起吃,现在竟成了奢望。
林瑜轻轻动了动已经失去了知觉的手臂。鬣狗的吠叫声已经消失了两刻钟,估摸着已经走远。
这种鬣狗对妖的气味极其敏感,对人的味道却迟钝半分。加上寒冷井水对气味的的掩盖,两个人类孩子侥幸没被发现。
少年小心翼翼地从水面探出了头,吐掉含了半天的芦苇杆子,尽量没有发出声响。静静等了一会儿,确定没有人了,才大口大口急促呼吸。
漂亮的脸上此刻惨白如纸没有一点红润,少年紧锁眉头,脸色阴沉得可怕,双眼似是要迸出火焰。愤怒与恐惧交织,他努力克制着自己不要颤抖,但还是忍不住地浑身打颤。
石壁上布满长年累月的苔藓,黏滑潮湿。井壁有不知名的生物缓慢爬过,自行长出的菌群静静潜伏在黑暗中。
全村合力开凿的水井内里,是由石壁堆砌起来的井壁,并不那么严丝合缝的手艺成了此刻他的救命草。
林瑜搬开其中一块松动的砖块,里面是村里里怕小妖贪玩落井,藏下的十二根粗长木条。
少年将木条捆在身后。在井壁就近摸到第一个凹陷,将一根木条用力地插进去。
然后是向上找第二个、第三个...总不听使唤的僵硬四肢将这一过程无限拉长,每攀爬一下,都感觉像是过了百年。
少年攀附着石壁一节一节向上,插上最后一根木条,再探头一下便能看见外边。
他心绪崩塌,满腔的悲戚仿佛快要溢出来。
遍地的杀戮和惨叫声,利剑刺穿布衣和肉/体的声音,甚至鲜血一抔一抔洒在墙上地上的声音都清晰地刻印在脑海。林瑜不敢想象外面的样子。
他粗重地深深吐出一口浊气,像困斗的小兽一般探出了井口。
眼前,漫天血色。
栖花村庄安静地可怕。
房门前溢出大片的鲜血,一直淌到了院中央。
与隔壁相隔的一面栅栏上,幻化回原形的灌七小胖墩死在了上面,旁边还盛开着刚盛开的爬藤野花,一大朵红艳到滴血。灌七头上有跟红色的杂毛,是他家兄弟十八个里最好认的。
林瑜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屋内,每一步都像灌了重铅,抬脚都让他觉得分外困难。
门口,平日里温顺强健的雄性鹿蜀安静躺在血泊中。一剑贯穿了胸口,喷洒而出的鲜血染红了他雪白的脖颈。本是他骄傲的虎纹鬃毛像是失去了颜色,一尾亮红也黯淡无光。
他的身后是他死前最后一刻都还在护着的娘。
她倒在血泊中,维持着人形都还没来得及幻化,同样被一剑贯穿的胸口。她手里紧攥着什么,双眼瞪大着像是心有挂念。
少年像是卸下了浑身的气力,重重跪倒在地,他双手紧紧抓着自己的膝盖,硬是捏出青紫色也浑然未觉。他无声地崩溃大哭,绝望到不能发出声响,他不敢上前触碰两人,仿佛这样就可以一切重来。
突然,眼前的人突然喘上了一口大气,灰败的眼睛转动了两下。
林瑜慌乱着连忙凑上前,眼泪终于决堤,他满带哭腔、急切地喊着“娘”。少年口里的“娘”看清来人,努力了许久终究还是是一句话都没有说出来,只是眼角淌出了两行泪,便断了气。
紧紧攥着的手松开了,一小枚玉雕的坠子滑落出来。
少年紧抱着妇人的尸体,终于放声大哭,寂静的小村只剩下这一声声嘶吼般的呜咽,分外悲怆。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哭声才停息,少年像是终于收回了半缕心神。
他捡起那枚玉坠。
爹娘是鹿蜀的一脉分支。
而他是爹娘在进山打猎时,在树上捡到的,当时的他穿着破破烂烂、正猫着小身躯啃野果。
娘和他说过,这是他被捡到时就挂在脖子上的坠子。
坠子通体乳白色,外缘是一圈线绒状的纹理,中间镂空一只铃铛。
娘一直不愿意把玉坠给他,说是会给他带来灭顶的灾难。只有等他们都离开了,才能拿着玉坠去寻找自己的身世。
林瑜将坠子戴好,藏进了里衣内。
他看上去冷静了许多,只是摇摇晃晃起身的样子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无助。
他不清楚那些屠村的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一个远在天边从不出山的小村庄有什么值得被这样兴师动众地血洗。
是仇家复仇么,全村都是平头小妖。
是暗藏珍宝么,十几年间从未听说。
这个少年想不出答案,他行尸走肉般挨家挨户地寻找活口。
隔壁灌灌夫妻和他们的十八个孩子、村里最好动也被林瑜骗的最多的山狗子、还有漂亮的桃妖妹妹,甚至住得很远的山龟伯伯。
死了,全都死了,栖花村民二百零六位,仅剩一个活口。
他低头站在最后一户的院前,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神情。
凶手干脆利落,所有的尸体都是一剑毙命,伤口呈一字型,只在末端有一个细小的分叉,整体就像一个别扭的“人”字。
应该是一种靠近剑柄有副刃的剑,这样细致的锻造并不是一般乡野有的。
杀人偿命,这一笔深仇血债要人来偿还。
他用三天将全村人安葬在了地势最高的小土坡上,用简陋的木板刻上“栖花村民二百零五位”。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村子。
此后此间,再无栖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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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的太阳已经完全升了起来,但天气依然有些寒冷。林瑜从包袱里拿出一张泛黄的地图,左下角还有一个黑漆漆的手指印。
这张地图从他记事起就藏在爹的床垫下,每次爹下山买盐巴都会带上这张图。爹不准他出山,自然也不让他偷看这张地图,每次偷看都能换来一顿打。
让他屁股开花好多次的这张地图此刻正静静被拿在自己手里,林瑜第一次看清了全貌。
大小山峰错落,三座主峰连成一脉自右上往左下倾泻。栖花村就在最高势的右上,第一座山峰林瑜经常去,就是村里人经常打猎的地方。除了栖息一些未能化形的温顺妖怪,其他就是普通的猎物。
而地图上唯一的小镇标识在右下角,“猎德镇”。
地图上标示着不同妖怪的聚集区域,还按照性情温烈写明了区域危险性。其余的两座山都有着深浅不一的墨迹,特别是中间那座山间,其中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墨迹覆盖了。
这应该就是村里人常说的黑峡森林,远看像是大山中间被砍下了一斧子,上接天雨,下呈地气,其间常年迷雾不散。峡谷裂口处长满了各种有毒植物、食人植物,除了最恶劣的妖怪和猛兽,没有其他生物可以存活。
这片黑峡森林贯穿整个山心,灌灌家老三说过,没有人敢横穿黑峡森林,村里人去镇上,都会绕至大山低腰处,隔着一条山溪涧,还能看到其间黑色不透光的雾气弥漫,听到凶兽不时的嘶吼。
林瑜打算直接前往猎德镇,然后找找有什么好法子,可以不花钱去往平乐京。家里带出来的盘缠并不够雇佣一辆马车。
平乐京就是凤国京都,整个李氏王朝最繁华的地方,更是妖怪和人类的天堂。想要找到那种特殊制式的杀人剑,只有前往平乐京才有一线可能找到线索。
他在熟悉的山林间靠野果结果了早饭,接好了可以直接喝的山泉水,又多摘了不少果实备用。前面不熟悉的山路不知道多久才能走完,林瑜要为自己的前路做好打算。
以往半天趴在大鹿蜀背上半天就能穿过的山,林瑜步行用了三天时间。
翻过第一大座,来到低山腰黑峡森林的山溪涧前,此刻的林瑜已经灰头土脸,他的衣服被灌木乱石划开了好几道口子,一双布鞋露出了三个脚趾,全身脏兮兮的。
已经是傍晚,再过不多时,天就会立刻黑下来。
这山溪涧前,地势开阔,除了有清可见底的溪水,岸边还可供休息和躲避的石台,非常适合临时休整。
最主要的是,他觉得这里会有顺风车可以搭。
溪水不算湍急,轻灵或低沉的鸟叫声断断续续响起,不时能看到三五只没见过的灵鸟飞起。四周灌木秀树也都生机盎然,翠绿欲滴,偶尔也有蛇虫爬过,但都不是毒物。
在这休息会儿吧,这有干净的水。林瑜想着,随手扔下刚打的野兔。他在河边捡了十几块大小相近的石头,架好了一小圈石围,用刚捡的枯枝杂草铺好一层,再在上面用枯木架起了一个简陋的小灶台。
捡起野兔处理干净,林瑜握住一根削尖的树枝,利落将其插入兔身,从喉颈进入到尾端出来,一气呵成。正准备将串好的兔子放上火架,耳边就听到了一阵急促的破风声。
他迅速翻滚到一旁的石台后面,手上依然稳稳地拿着自己的伙食。林瑜靠在石台后,微微露出一点视线,一只尾端系着红羽的利箭不偏不倚射在了自己刚才所处的火堆边上。
林瑜靠着有些潮湿的石台没有动,屏住呼吸等了一会儿,一个红衣少年便走了出来。
这不就来了么,林瑜不急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