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开始一遍人生》灵雀

2、8岁半的夏天

　　实验小学四年级的期末家长会上，坐在第四排的中年妇人姜芸升睁大眼睛看着教室投影仪在黑板上投出来的班级排名，因为刚才的两分钟里她开小差想着离婚的事，所以压根没注意听班主任在说什么。这会儿这排名的第一名赫然写着女儿刘真的名字，她吓了一跳，还以为是倒数的成绩，没来得及羞愤交加，就听周围的家长们一声淡淡的“哇……”，而后是一阵不明所以的鼓掌声。
　　姜芸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犹豫着要不要站起来的时候，班主任发话了：“刘真的进步离不开家长的监督和对我们教师工作的配合，在学期初始的时候她就表现出了和上学期截然不同的学习状态，在她的作文中也可以得知是因为她的妈妈付出了莫大的付出和鼓励，希望诸位家长在开小组会议的时候可以多多和刘真妈妈交流一下心得。”
　　姜芸升的脸红了，周围的家长看向她的视线多半是钦佩和羡慕，这是她34年人生里从未体会到的情绪。她微笑而困惑地朝周围家长们点头感谢，再重新把视线放在投影仪投射出来的班级排名，这次她看清楚了——她的那个傻乎乎的女儿刘真，竟然全科满分！而且是全年级第一！但，这怎么可能？！虽然她不想说自家孩子不好，但她至少知道闺女有几斤几两，孩子上学期的时候数学都不及格过一次呢这咋突然就满分了？！她没作弊吧？！
　　家长会的后半截，班主任都在说着暑假的注意事项和作业等，姜芸升每个字都认真听了，脑子里还是乱的，她有太多疑惑想等到家长会后和老师核对。
　　当班主任终于交代完注意事项，家长会也到了尾声，散会前班主任叫住了姜芸升：“刘真妈妈和家委会的几位家长请留下来一下。”
　　其他家长慢慢离开教室，有几个眼生的家长特意跑到姜芸升旁边要留个电话，姜芸升木讷地和对方交换了电话，对方看起来对她又佩服又尊重，离开教室时甚至还给她半鞠了躬。
　　待班主任跟家委会交代了假日小队活动的事宜后，姜芸升怀着忐忑的心思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她想着，是不是老师要告诉她刘真作弊的事了？
　　“刘真妈妈您请坐。”班主任笑着在她对面坐下，“我就开门见山了，刘真这学期的进步实在太大，每次单元考试都是全班第一，上课也很认真，这都是很好的发展，但是我发现……”班主任似乎正在寻找合适的字眼，姜芸升的心脏都要提到嗓子眼儿了，结果对方皱眉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带了点慎重的语气对她道：“我发现，刘真这孩子性格也有很大变化，她曾经非常活泼外向，和班级里的许静怡沈蓉蓉关系都很好，但是这学期她好像变得比较内向，大部分时间都在独来独往。在她的周记中我发现她写的内容也不太……”班主任努力思索了一会儿，“怎么说呢，不太像是孩子写的东西，所以我虽然很高兴刘真的进步，但我也想知道是不是您家里有了什么变故导致她有了这样的变化？”
　　姜芸升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这小半年里，她和丈夫刘北群的感情几乎走到了终点。
　　刘北群出轨成性，在外面养小三不说还不给家里钱，母女俩是靠着姜芸升微薄的死工资撑下来的。这小半年里，她根本没心思管孩子的事，每天追踪刘北群的行踪和心烦意乱之外还要操心工作的事，只隐约觉得孩子似乎懂事了一些，没再拿生活琐事烦她，而且还比以前有眼力劲儿了，会常常帮助她做家务之类，除此之外，她全然不知孩子在学校里的表现，也无心过问。这班主任倒也是个心思细腻的人，能这样关心刘真的成长，反倒是她这个当妈妈的感到了些许羞惭。
　　姜芸升也是个实诚人，听老师这样询问，挂不住脸就简单说了一些：“我和刘真爸爸的感情最近不太好，可能没注意就影响孩子了，对不住……”
　　班主任赶紧摆手：“您不用跟我道歉的，您没有做错什么事，是我不好不该直接过问您家里的事，我只是有点担心刘真的性格变化会对她造成不太好的影响，虽然她成绩非常好跟她的用功分不开，但心理上如果出了岔子对将来肯定不是很好的。”
　　姜芸升点点头，一时思绪纷乱，既对女儿感到愧疚，又觉得家里丑事被看穿了似的感到有些无地自容。
　　班主任建议姜芸升在即将到来的暑假带着刘真出去走走散散心，下个学期就是五年级了，课业也会相比现在加重，家里的事不要给孩子心里造成阴影才好。姜芸升都牢记在心，想到刘北群那不是人的玩意儿也在心底下了决心。

　　刘真在离教学楼不远的校园凉亭处写暑假作业，家长会开了两个半小时，她已经快把《暑假生活》写完了。看看记作业的小本子，除了《暑假生活》之外还有近10张数学卷子和几张英语卷子，语文的课外书目录里也有好几本建议选读的名著，刘真扫了一眼，都是自己曾经高中或大学时读过的，于是直接在这后面打了个勾。至于那几张数学题卷子，她本来已经严重退化的数学脑经过这一学期老师的教导已经找回了全部记忆。说来丢人，近30岁的时候，她似乎只能心算整数加减法了，这会儿重新回到小时候，老师说的话她不但能瞬间理解还能记得更加牢固，温故忆旧之下，成绩自然回回满分。
　　说她不骄傲是不可能的，她真正8岁的时候，成绩一直是全班中等偏下，从来不是老师关注的对象，每天傻乎乎的和当时的死党许静怡沈蓉蓉在一起瞎混，幻想着和班级里的某小男生有什么样的甜蜜爱情，现在想来简直弱智。
　　她重新审视了自己成年后的交际圈，发现这些小学同学连影子都没半个，感情那么铁毕业时还哭了一鼻子大吼永远不分开什么的，成年后也只是相对美好的回忆。这种回忆，她已经有过，而且她对小孩子的那些玩意心思也实在提不起任何兴趣，甚至那些女生之间的吵架等事她都无心掺和，成年后她逐渐习惯孤独，也十分享受这种孤独。比起找个朋友互相倾诉，不如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反正她曾经拥有过，也知道未来不会有任何交集，所以算了。
　　不过刘真对许静怡还是保持了一定的友谊，只是没有曾经那样亲密，而且大部分时候她都抱着一种哄小孩的心思在跟许静怡说话，许静怡迟钝而困惑，也没啥太大的反应。
　　在距离家长会结束还有10分钟左右的时候，刘真简单检查了一下《暑假生活》，没发现自己写的有什么错处之后，合上了看起来还相当新的《暑假生活》，打算起来活动活动身子休息一下。
　　“你不写啦？”许静怡之前有样学样，见刘真提前开始做作业，她也跟着写，但刘真起来扭腰的时候她才写不到5页。
　　“写完了。”刘真抻懒腰，斜眼瞥见许静怡震惊的表情，意识到自己说的可能超出了8岁小孩能做到的范畴，于是赶紧朝她做了个鬼脸：“怎么可能啦，好累哦不想写了，我去跑跑步，一起来吗？”
　　“神经！太阳很大耶！”许静怡也收起了《暑假生活》，见刘真开始伸展也不由得站了起来：“你好像瘦了一点哦？”
　　“是哦。”刘真没在意。她当然瘦了一些，她30年来都是个胖子，减肥当然要从小做起，再说现在家里很穷也吃不起什么鬼的洋垃圾和零食，小时候那么胖就是因为总觉得饿和馋，每顿饭都要吃两碗吃完还不运动。
　　“真的啦，你看你手臂快跟我一样细了耶。”许静怡伸出胳膊和刘真对比，笑嘻嘻道：“真好，你看你都没手毛，我的怎么那么长哦……”
　　刘真笑笑，许静怡从小手毛腿毛就很长，她想了想道：“以后可以除毛啦，很方便，别想了，你不跑步我就去了。”
　　“我不去了啦，热死了……不要中暑哦！”
　　刘真摆摆手，把作业收好，卷起裤腿就慢慢跑向操场。

　　姜芸升离开教学楼后，心思复杂地来到教学楼附近的凉亭想接刘真回家，只看到许静怡和她妈妈正在凉亭说着什么，不见刘真的影子。于是她走了过去，看到许静怡站了起来冲她摆手：“阿姨好哦！刘真在跑步！”
　　姜芸升皱眉，现在是下午4点多，太阳还是很大，这时候跑什么步呢？她还有很多事想问刘真。送别了许静怡和她妈妈之后，姜芸升在凉亭里坐下，远处的刘真似乎看到了她，朝她摆摆手，隔着操场朝她大喊：“我再跑最后一圈就来！”
　　姜芸升也大喊回复：“别中暑了呀！”
　　看了一会儿刘真的身影，姜芸升随手打开刘真的小书包，想把家长会的材料放进去，但预想中的乱七八糟的书卷子乱塞的景象并没有出现，而是分门别类整整齐齐的摆放在书包里，甚至课间餐的点心杯子都被刷过了好好的放在布袋中。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很久很久没帮闺女做这些杂事了。书包里分别放好了暑假作业和上课用书，还有期末考的卷子，张张满分，上面的字迹不同以往的鬼画符，看起来有些草而凌乱，称不上多娟秀，但至少整洁干净。书包的前格里放着记作业的本子和锈迹斑斑的铅笔盒。姜芸升拿出小本子翻看了一下，除了作业内容之外什么都没有，本子不厚，正面反面都记满了日期和内容，每一条内容后面都打了勾，而倒数几页的暑假作业里内容很多，竟然也有两个勾。孩子的作业不是今天才布置的吗？
　　姜芸升找到了《暑假生活》打开，发现已经全部写完，这会儿又震惊了，那孩子，是什么时候写完的？！
　　待到刘真跑完这一圈回到凉亭，姜芸升给她递上水的时候，刘真发现母亲的表情非常复杂，却不像不好的那种，惊疑多过欣慰。大口喝水后把瓶子放进书包的空隙时她瞥见自己的《暑假生活》被翻动过了，于是转了转眼珠开口道：“妈妈我跟你说，我们老师忘记把暑假作业后面的答案撕下来啦，我刚才全部都抄完了，快吧？”
　　姜芸升还在想着怎么开口问孩子，听刘真这么说也合理，疑惑一下子消失了大半，但掏出纸巾给刘真擦汗的时候还是带了几分不赞许：“怎么能抄答案呢，这样知识也不是你自己的呀。”
　　刘真笑嘻嘻：“我会了嘛，其他的卷子都没有答案，所以我就写比较慢呀，好嘛妈妈别生气了，我们回家吧？”
　　姜芸升摸着刘真汗津津的额头，终于露出点笑容。
　　“你猜猜，家长会说什么了？”
　　“嗯，我是全班第一？”
　　“嗯！表现很好，奖励你……嗯……你想吃什么妈妈带你去吃吧？”
　　“我没什么想吃的。”
　　“……你想不想吃麦当劳？这学期都没带你吃过，馋了吧？”
　　“不，不想吃，家里有现成的嘛，你做什么我吃什么，或者你教我做饭呀？”
　　“你才几岁做什么饭，再大一点吧，那你想要什么奖励吗？”
　　“那，我要几个文具吧？”
　　……
　　姜芸升牵着刘真的小手离开学校的时候，心里软软的，暖暖的。
　　孩子真的是太懂事了，在她没发现的时候，已经突然长大了似的。不会天天吵闹去吃麦当劳肯德基，不会吵着要玩具，比起自己近几个月近乎不闻不问的态度，孩子反而在体谅自己。
　　看，就算买文具，也只挑了便宜的橡皮，一根自动铅笔和一个记作业的新本子，其他在文具店里的孩子都看中了漂亮精致的盒装水彩笔和蜡笔，还有硬皮同学录之类的东西，刘真只拿了自己需要的三个文具，合算起来还不到5块钱。
　　可她竟然一点怨言都没有，拿着三样文具眼睛还亮晶晶的跟她说了谢谢妈妈。
　　于是在回家的路上，姜芸升犹豫着，开了口。
　　“真真啊，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爸爸分开了，你想跟着谁过？”
　　“当然跟着妈妈啊。”
　　刘真的反应太平常太普通了，简直像是在等着姜芸升说这话一样，但马上又作出一副有点惊讶的模样：“你们要分开了吗？”
　　姜芸升想了想，停下脚步在刘真面前蹲下：“你不希望我们分开吗？”
　　刘真看着姜芸升疼爱又疲惫的脸，心疼万分，于是顺势抱住了她，轻轻用小手摩挲着母亲的头发：“我希望你快乐。”
　　姜芸升顿时热泪盈眶。
　　刘真心里也难过，她记忆中也是8岁这年父母离异的，当时自己年纪太小，什么都意识不到，压根不知道母亲做出离婚的决定有多么艰难。随着年岁增长，她愈发理解母亲的不易，现在重复当年的场景，虽然时间提前了几个月，但仍然止不住地心疼母亲。
　　但她需要这件事顺顺的发生，离婚后母亲才能遇到善良的继父，才能遇到真正的爱情，所以她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只能默默地搂着母亲的脖子安慰她：“妈妈，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要跟着你过。”
　　姜芸升鼻子一阵发酸，紧紧抱住了小小的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