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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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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夜——丰宁市的街道上此时基本没有行人,只有零星的车辆穿梭过往,溅起路上的积水,在寂静的夜里喧哗出声。
凌晨三点左右,位处丰宁市南部开发区——丰宁中医院内,作为周边最大的一所三甲医院,虽是夜里却也不太平静,时不时就有人面露悲痛的穿过门诊楼大门,冲往住院部。或是男人抱着孩子,妻子跟在后面,进来就开始急急忙忙的喊医生。
白初就正在安抚一对慌乱的夫妻,带着他们才两岁的女儿验了血,量了体温。
“39.4度,确实有点高。”白初放□□温枪道。
夫妻俩都急的不行,丈夫忍不住向白初求助,“大夫,我女儿这是怎么了?”
白初对他们安抚性的笑笑,“别紧张,血常规结果很快就出来,孩子除了发烧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没有,最近天气变凉,我就是怕她猝不及防的感冒,所以平时很注意给她保暖。白天还好好的,夜里我醒来给她盖被子,没想到摸到她身上烫手的很,我和她爸赶紧就把孩子抱过来了。”
白初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病历本,抬眼看了眼小女孩身上的毯子,很显然——她的父母确实十分在意她,这种惊慌的情况下也没忘记替她披上毯子。
“白医生,验血报告出来了。”本来就没有关上的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一名护士从外面走了进来,她将验血报告放在白初桌上,招呼一声就又打着哈欠走远了。
白天都是机器打印,晚上验血报告要的都急,因此结果一出来护士就直接送过来了。
白初拿起单子看了看,果然没什么异常,他对着六神无主的夫妻俩说道:“孩子没有流感症状,血液中也没有病毒,很大几率是幼儿急疹,一般这种情况要反复发烧三天左右,等疹子发出来,人就没事了。”
夫妻俩齐齐松了口气,还是丈夫先反应过来,急急问道:“可是39度是不是有点高?”
白初点点头道:“确实,39度是有点高了,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就给她开点退烧药,不过最好还是物理降温,你们多观察,要是体温过高,或是高烧不退就再来医院找我。”
他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交代了他们两句,又开了单子让他们去楼下窗口取药。
夫妻俩跟他客气了两句就急匆匆的下楼了,纵然听到孩子问题不大,他们也并不想在冷冰冰的医院多待,这也是大部分人的想法。
白初伸了个懒腰,往里间的病床上铺了张干净的白色床单,将白大褂脱下盖在身上,打算小眠一会儿。
“当当”——两声微弱的敲门声响起。
随即门后传来一个女人的询问声,“有大夫在里面吗?”
白初不情不愿的从刚捂热的病床上爬起来,看来今夜是没法睡了,他一边重新穿好白大褂一边应道:“进来吧。”
门后走进一位中年妇女,大约四十多岁,上身穿着一件颜色斑驳的碎花上衣,下面一条黑色裤子,打扮的还算简单得体,可也能看出家境一般。她进来后显得有些拘谨,眼睛也不敢直视白初。
她身后跟着个八九岁左右的小女孩,作为儿科医生的本能让白初下意识的将目光放在了孩子身上,几乎是第一眼就察觉到小女孩身上的异样——她的眼睛,似乎是盲的?
对于残疾人大多数人会比较避讳,一般不会直视对方太久,害怕自己的目光会对他们造成伤害。白初若无其事的转开目光,低头抽出病历本,开始询问女孩的母亲,“过来坐吧,孩子怎么了?”
女人轻轻的挪动了下桌子旁边的椅子,沉重的凳腿于地板摩擦发出一阵刺耳的声音,女人被吓了一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只是拘谨的站在白初对面。
“大夫,我闺女这几天夜里总是说眼睛疼。”她把女孩拉到白初近前。
白初扶扶了扶眼镜,一手端着女孩下巴,另一只手食指和拇指微微用力将女孩的眼睛撑开,他先撑开的是女孩的右眼,“这孩子的眼睛好像不是外力造成的失明?之前的病历带来了吗?”
女人有些磕磕巴巴的答道:“没、没带。”
白初皱了皱眉,将手从女孩脸上拿开,女孩背在身后的拳头微微松开。
白初看出她有些紧张便熟练的安抚道:“好了,没事的,叔叔再看看你的左眼,马上就好,很快的别怕……”
白初仔细的盯着女孩的左眼,远看时还没察觉,现在仔细一看就发现她的两只眼睛差异极大,右眼只是显得有些黯淡无光罢了,白初拨动她眼皮的时候瞳孔甚至还有一丝缩动。但她的左眼却似一摊死寂,瞳仁黑的透不出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仿佛望着望着就要被那只乌黑的瞳仁吞噬进去,毫无挣扎和抵抗的力气,可它明明只是一颗盲者的眼球啊?
医院儿科诊室深秋的黑夜里,白初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大夫,你是冷了吗,家里人没给你带件厚衣服?”女人竟然主动向他开口了?
“最近有点变天,夜里是有点冷,我现在家里没人。”白初漫不经心的回答。
“这样吧,光看我也没法下定论,先带孩子去做个检查,医保卡给我。”白初在电脑上敲敲打打,头也没抬的将手伸出去,十几秒后对面并没有动静,白初有些不耐的抬头望去,只见对面早已空无一人……这对母女竟然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白初今年二十六岁,作为一名儿科医生,今年年初才刚从医科实习生上升到主治医生,身上还带着许多新人才有的朝气。哪怕是同事家里有急事连续和他倒了好几个夜班,也不见脸上太多疲惫,只是这几天却有些不同寻常。
自从前几天晚上遇到那对奇怪的母女,最近几天——哪怕下班的时候已经是人流量最多的早晨,车辆穿梭过往,人群熙熙攘攘,白初却依然觉得身上泛着股凉意,因为——他发现有人在跟踪他。
这绝不是他一闪而逝的错觉,而是十分明显、真真切切的感触。每当他走进小巷子、或者地势复杂的拐角,那种被人刻不容缓紧盯着的感觉就无比强烈。
他几次借助路旁汽车的倒车镜偷偷向后观看,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今天是第三天了,白初实在没有勇气独自面对这未知的危险,打算回家带上几件换洗衣服到医院的员工宿舍住上几天。
果然——当他越走越偏僻,距离爷爷留给他的那栋老房子越来越近的时候,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又猛然涌上心头。
“来了。”白初心想。中医院离他家不远,步行也就二十分钟左右。他看了看近在咫尺的老旧小区,和一旁晨起锻炼的街坊邻居打了招呼就匆匆赶往自己家。
“这孩子怎么这么着急?”正买了小孙子最喜欢的肉包子,边和人聊天边往家里走的李大爷奇道。
“可能是上班累了吧。”饭后遛弯的刘老太太回他。
“刚才跟他后边那闺女是谁家的?”旁边的老姐妹问道。
刘老太太:“哪儿来的小闺女,我怎么没看见?”
“嗨、就那个十来岁,穿黑裙子的姑娘。昨天我就在小区里看见她了。”
……
当白初踏上最后一节台阶,才终于站在自家门前舒了口气。然而他这口气还没咽下,楼下就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白初来不及多想,条件反射般的迅速打开房门,安全进入后又飞速关紧。“砰!”的一声,门——终于被关上了。
白初大步流星的走进卧室拉出一支小型行李箱,迅速收拾几件常穿的衣物,又塞了两本书进去,随后左手紧紧握着手机,上面提前拨好110,右手拎着行李箱,趴伏在门上右眼慢慢看向猫眼……
“怎么是她?”白初惊讶道。
门外并不是白初想象的手持凶器的壮汉,而是前几天晚上那个随母亲来看病的沉默女孩。
白初再三确定门外只有她一人后,终于将门打开。
那女孩听见门开动的清脆声音,好像吓了一大跳。白初苦笑,到底是谁应该害怕啊。
“你怎么找到我这儿了?你妈妈呢?”白初弯下腰身轻声对她说道。
女孩半垂着眼睛问道:“你是前天晚上那个医生哥哥吗。”
“我是啊,你是特意来找我的?你妈妈呢?”白初四下望去,现在应该快到九点了,楼里的邻居们该上班的上班,该上学的我早就到达学校,楼道里一览无遗,并无旁人。
白初紧皱眉头“她妈妈难道在楼下,就放她一个人上来找我?”
果然,小女孩答他:“是妈妈叫我来找你的,她说你是个好人,一定会收留我的,哥哥你会留下我吗?”女孩微微抬头,双眼依旧无神,只是语气中透漏出紧张的语气。
白初愣在当场,这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在前天晚上见了对方一面,怎么就被托孤了?
医院是最见证人性的地方,哪怕白初在里面待的年头还不算太久,也听过不少类似的事情——条件刻苦的家庭,身患绝症的孩子,遗弃这两个字说出来太过沉重,这些孩子在病痛的折磨下还要经历至亲之人的抛弃。
白初双眼一暗,像楼梯的方向踏出一步,但随即又顿住了,就算他现在下去,那女人有心躲藏之下,他也得不易寻到。
他扶住女孩的胳膊:“先进来坐吧,你叫什么名字?吃过饭了吗?”
女孩坐在沙发上摇了摇头:“尹晓彤。”白初不敢想象这孩子是怎么在双眼近乎失明的情况下磕磕绊绊的上楼找他。
他从冰箱里找出鸡蛋和一把青菜,简单的做了个鸡蛋挂面,看着尹晓彤小心翼翼的摸索着吃面,他沉吟片刻,觉得是她的母亲照顾盲女力不从心,所以才想要放弃孩子。
“晓彤,你的眼睛看不到?那是怎么上来的?你妈妈,她在楼下吗?”
尹晓彤咽下嘴里的面,轻声回答,“也不是一点都看不见,只是有些模糊,有人告诉我你家地址,我是自己找来的。”
她捂住左眼,用右眼对着白初缓慢的眨了下眼睛,示意可以看到东西的是这只眼睛。
白初一怔,一般来说眼睛有光感就有治愈的可能,他初见尹晓彤对她的眼睛就有些疑惑,可既然这样她母亲为什么不带她去首都好好诊治,是因为家里条件不好?
这种事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报警,但还没等他拿出手机,正在吃面的女孩就好似猜到了他的想法般放下筷子开口了。
“哥哥,你可不可以不要把我送到警察局。”
“但是警察叔叔可以帮你找到妈妈啊,这样你就可以和妈妈在一起了。”白初耐心的解释。
尹晓彤微微低下头,轻声说道:“我再也不能和妈妈在一起了,因为——她已经死了。如果你把我送去警察局,他们就会送我去福利院,我不想去那儿。”
“什么!”白初震惊道。虽说在医院的这两年已经见识了许多生离死别,但从一个不到十岁的孩童口中听到她亲口说起自己母亲生死还是让人觉得惊讶。
白初这才觉得,这个孩子沉静的过分,不同与一般早慧孩子的灵动,她对于自己口中的生死仿佛司空见惯般无动于衷。
白初拿着手机的手又缩了回去,“那你家里还有别人吗?你爸爸呢?”
“爸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就出事了。”尹晓彤平静的回答。
“那……”白初语塞,幼时丧父,如今还未成年就又丧母,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算你想跟着我生活,也要通过法律程序,我们还是要报警,让警察叔叔帮助我们。”白初只能尽力说服她。
尹晓彤似乎对警察十分抵触,她意识到白初并不想收养她,便抿了抿唇道:“不要报警,我家里还有大伯,你可以把我送回村里。”
白初终究还是没有报警,他知道亲自送这个来历不明的小孩回大山里是一件十分冒险且不理智的事,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安抚住她然后送到警局。
可看到她那么坚持白初还是妥协了,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法用对待孩子的语气对这个女孩,他选择尊重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