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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情丝终断(修) ...

  •   铁萍姑脚程虽不慢,但也赶不上燕南天、十大恶人等人。几炷香时间过后,她们终于赶到了山下。
      从山脚下放眼望去,但见秋色微微,寒天漠漠,几无尽头。隔岸数峰青山崚嶒,上抵云霄,下映江流。金黄的江潮中映着青苍的倒影,水光粼粼生波,便如山上树色随风而动一般。
      此时此刻,那翠金色的江面上,正停泊着几艘精致恢宏的官船。
      那船舫上布置得红红火火,时有穿得花团锦簇的丫鬟侍女们进进出出。岸边已搭起了足有一两里的长棚,正摆着一场声势浩大的流水席。一张张紫檀长桌上俱都铺开了朱红丝绸的桌布,桌布边沿缂着金丝,桌脚雕刻着四神纹路,显然是大家之器。
      现在,这些长桌旁就坐着许多人。这些人自然也都是大家子弟,正是以小仙女为首的那群衣冠楚楚的江湖儿女。那几艘船原是他们带来的,现在却成了燕南天和小鱼儿等人的叙旧之地,他们非但没有生气,还像是很愉悦、很恭敬的样子。俯耳私语之间,时不时还向船上望去一眼。
      移花宫主姐妹正负手立在船舷之上,腰间的白绡在寒风中玉龙般飞舞。江风吹动了她们乌黑的长发,犹如空中泼墨一般,为这萧条的江景中平添了几分水墨写意。
      花无缺垂首站在她们身后,面容似已僵木。而那铁心兰既无法跟去小鱼儿那热闹的一边,也不愿留在冷清的移花宫势力这边,只好掩着脸坐在一旁,处境十分悲惨。
      李大嘴见了女儿,连忙奔到她身旁。铁萍姑道:“李……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李大嘴叹道:“这就说来话长了……那些陌生的年轻人正是九秀山庄的慕容家八位姊妹和八位姑爷,那位红衣姑娘和她身旁的青衣公子,正是近年来闻名江湖的少年新秀,‘小仙女’张菁和‘玉面神拳’顾人玉。这场婚宴,也是这些人为了新婚燕尔就要远航的慕容九姑娘和九姑爷准备的。”
      铁萍姑急道:“江玉郎和小鱼儿呢?他们到底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李大嘴道:“他们都在船上。听一个侍女说,方才几刻钟前这江流里跳出了几个湿淋淋的人,正是移花宫主、小鱼儿,还有你口中的那位江公子。”
      李大嘴年轻时原是个天资颖慧的风流才子,自然也从铁萍姑口中听出了她对江玉郎非同寻常的关心,语声中不禁带上了些揶揄之意。苏樱含笑瞥了铁萍姑一眼,铁萍姑顿足道:“你快接着说下去!”
      李大嘴微微一笑,肃然接道:“小鱼儿见了燕大侠,就什么话也说不出,直接对他跪了下来。他们是隔代的英雄,一别经年,如何能不……唉……说来也是我们害了燕南天,更害苦了小鱼儿。”说到这里,不但两个女孩子为之动容,李大嘴眼眶也湿了。
      苏樱虽在为小鱼儿伤怀,但也未忘记思索。她心念一动,喃喃脱口道:“……他们现身在江流里,龟山又有如此地势……他们一定是在地上挖了个洞,找到了一条连贯长江的地下河。”龟山的天然地势,自然谁也没有苏樱清楚。
      李大嘴大笑道:“苏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配得起我们小鱼儿!他们用的正是这个法子,而且……”
      铁萍姑却早已等不及了。她忍不住拉了拉李大嘴的袖子,道:“别再说了。我……我要去瞧瞧他们。”
      苏樱抿嘴一笑,道:“莫要着急,他们现在正忙着和燕大侠谈话呢,一定不想被旁人打扰。咱们慢慢说着话过去也好。”

      两人缓步而行,渐渐走到船边,终于看清了小鱼儿和江玉郎的模样。
      那与燕南天相对而坐的少年,正是小鱼儿。两人推杯换盏之间,他自是笑语不绝,脸上尽是飞扬的神采,似是愉悦已极。他们身在船上,恰有一线日色斜映长江,映得他那条黯淡的疤痕犹如淬了黄金一般,一双含笑的眼睛更是灿然生光。
      江玉郎居然就立在小鱼儿旁边,正殷勤地为他添酒。他手持白玉酒壶,那双苍白而修长的手却似与玉质一般莹润。他眉目间仿佛笼罩着一种迷离不清的疲惫之色,脸上也难得失去了那层蜜糖般的微笑。那苍白而纤弱的模样,就像是寒风中最后一支雪絮飘摇的芦苇。
      奇怪的是,他每隔几分钟就要伸手按一按故意拽得很高的衣领,似乎生怕衣领突然掉了下去。铁萍姑实在有些想不通——根据她对江玉郎的了解,他一向都没有这个习惯。
      更奇怪的是,小鱼儿竟也在频频地瞧他。趁着燕南天仰头喝酒的时候,他便会侧头望向江玉郎,目中神情,竟满怀关切。
      燕南天显然已与小鱼儿谈了许久。他每说两句话,就要干下一杯酒,喝酒就像喝水似的。
      他面膛虽已红润,双目却仍是神光炯炯,不可逼视。他铁掌一挥,终于推案站起,傲然走向了移花宫主。
      移花宫主像是知道他的来意,对他微一颔首。瞬息之间,两条雪白的人影倏忽一闪,飘飘然落上了江边青翠的草地。
      众人也纷纷站起身来,随着他们掠上了江岸。

      燕南天起身离开,江玉郎终于松了口气。
      他揉了揉端酒壶端得僵硬发酸的手腕,又动了动站得隐约发疼的腿,转头望向了江别鹤。
      江别鹤并没有在看他。他刚被燕南天挟着到了船上,就被他封住了全身大穴,直挺挺撂在了一张椅子上。他深知自己是一步也走不了的,索性瞑目养神起来。
      见到父亲暂时无恙,江玉郎的心也落回了肚子里。看来燕南天果然是要等着小鱼儿亲手杀江别鹤的,而他既然答应了小鱼儿那种要求,相信也能凭借着这一点让他留下江别鹤的一条命。
      小鱼儿本已掠了出去,见他还在原地,只好又掠回他身旁。他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耐烦道:“又发什么傻?你要是识相,就记得随时随地跟着我,否则燕伯伯若是手起刀落把你杀了,我也没法子。”
      江玉郎乖巧地点了点头,道:“多谢鱼兄,我知道了。”

      方才燕南天与小鱼儿久别重逢,心情太过激动,一时之间竟未能注意到江玉郎的存在,更没有注意到他这张与年轻时的江别鹤有三分相似的脸。两人对饮畅谈的时候,小鱼儿又在有意无意地引导着话题,只拣些无伤大雅的江湖经历来说,绝口不提江玉郎的名字,以免他被兴师问罪。
      怎奈他和江玉郎委实有过太多解不开的孽缘,不必说那欧阳地宫里的患难之事,就连他在调查镖银案的时候,日思夜想的都是这幕后凶手的名字。他费心费力地以话绕开这三个字,抬头却见端着酒壶的罪魁祸首正在神游太虚,焉能不气?
      江玉郎果然匆匆跟了上来。他一面快步而行,一面还在伸手整理着衣襟,简直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都包进衣衫里才好。
      小鱼儿心中竟莫名有些不快,不禁皱眉道:“你以为你这样护着就遮得住那些痕迹么?”
      他并没有刻意压低语声,在做贼心虚的江玉郎耳中听来,简直就和大声宣扬他们曾有过云雨之事毫无分别。
      他吓得眼睛发直,也气得脸色发红。他目光一扫,谨慎地确认自己距离江别鹤离得足够远,身边的人们也未被惊动,才咬着牙道:“但求鱼兄行行好,小声些吧。”
      小鱼儿是什么样的智慧和眼力?他几乎是立刻就发觉出眼前这只风流浪荡的小狐狸竟有些害怕被他的父亲看出端倪。江玉郎强掩惊慌的模样又太像只中了箭的兔子,他实在无法忍住恶劣逗弄他的心思。
      “方才咱们不是已约定好了么?我即便在大庭广众下要亲一亲你,也是符合约定的。你既然想求我保住江别鹤的命,那么他迟早都会知道你我的事。”
      江玉郎惊道:“我什么时候同意你、你在大庭广众……”
      小鱼儿笑嘻嘻道:“反正你这痕迹也会被苏樱和铁萍姑那两个丫头看见,女人若是知道了一件秘密,全世界都会知道的。”
      江玉郎冷笑道:“咱们的丑事被宣扬出去,鱼兄难道很高兴么?”
      小鱼儿眨了眨眼睛,笑道:“这算是什么丑事?你以前做过那么多亏心事,都能厚着脸皮装好人,这一件还算是蛮高尚的事哩,你难道觉得很丢人么?”
      江玉郎淡淡道:“别人可不会在意我是为了救你。他们只会在意江南大侠的公子和恶人谷的传人,两个男人在一起睡了觉。”
      他的确是个聪颖而狡诈的人,的确很了解人性。人们有时就像是一群露着獠牙的鬣狗,只会对香气扑鼻的话题感兴趣,一口吞下去,再吐出某些似是而非的流言来。
      他忽然一笑,道:“倘若这流言竟不幸在江湖中传开了,以鱼兄这般过人的容貌风采,那些流连南风的贵胄公子们必定要纷纷拜倒在鱼兄脚下。到了那时,你恐怕就要被追得到处跑了。”说到最后,幸灾乐祸之意已是显露无疑。
      小鱼儿像是毫不在意,反而笑道:“他们追着我跑,我却只愿追着你一个人跑,你还犯得着吃醋么!”
      江玉郎听了这话,唯有暗自咬牙。江小鱼的确是追他追到了天涯海角,峨眉谷底,龟山之上,甚至于他煞费苦心用来藏赃的山洞,他们竟都能狭路相逢。天上某些司姻缘的星君大约是在仙筵上喝了个酩酊大醉,错在一双仇敌腕上系住了红线。纵是相看两厌,怎奈尘缘难断,天涯海角,何处不相逢?
      他语中似乎真带上了一丝酸味,道:“小弟岂敢呷醋?鱼兄乃是天下第一的聪明人,更兼有王恭柳、庾果莲之姿,招惹些狂蜂浪蝶,自是正常不过的事。”
      这是他们两人常玩的把戏。小鱼儿知道他绝不是在吃醋,偏要用言语招惹他一下;江玉郎知道他绝不会相信他,偏偏也要装着傻陪他演这一出拈酸吃醋小情人的戏。
      他二人一正一邪,性格迥异,却又在这常人难料之处心有灵犀,不谋而合。这种对话倘若被旁人听了去,定要一边咋舌,一边发笑。
      小鱼儿笑眯眯瞧着他,道:“其实你心里是想骂我天下第一大坏蛋的,是么?”
      换了其他人,就算心里有这样诅咒,嘴上也一定会拼命否认。江玉郎却连狡辩都没有狡辩,坦然道:“小弟常常视鱼兄为此生知音,现在看来果然不错。”
      小鱼儿大笑。有些人不禁为之侧目,他却是全不在意。
      他旁若无人地环住了江玉郎肩膀,懒洋洋道:“可惜有你这小鬼活在这世上,我想做天下第一的坏蛋也做不成啦。”

      这时,他们已瞧见了飞奔而来的苏樱和铁萍姑,更瞧见了两相对峙的邀月宫主和燕南天。
      江风飒飒,吹动了燕南天杂草般的乱发,也吹动了邀月宫主堆雪似的宫纱。江畔流水席中的欢声笑语亦渐沉寂,唯余江水湍流之声,如万马奔雷,不绝于耳。
      眼看气氛已变得僵硬起来,江玉郎暗暗估测,这燕南天和移花宫主若是真个交起了手,一时间定是不分胜负,只是不知其后又当如何善了。无论如何,只要血没有溅到他身上,他又何苦操心?
      他想要伸手拉一拉小鱼儿的袖子,刚伸到一半,却在空中顿住。
      他猛地缩回了指尖,心下忽然变得忿然已极。
      他何时已习惯了经常过问他的想法?
      小鱼儿眼珠子一转,低头凑近了他的耳朵,悄声笑道:
      “喂,江玉郎,我和你打个赌,我一句话就能叫他们停下来。”
      江玉郎皱眉道:“到了这种情势,你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小鱼儿道:“你不相信?”
      江玉郎只当他是在信口胡说,不咸不淡地回道:“鱼兄若是当真如此神通广大,小弟甘拜下风。”
      小鱼儿笑道:“那好,若是我赢了,我就要在大庭广众下亲你一口,你服不服?”

      江玉郎刚要大惊高呼宁死不服,小鱼儿已纵身冲了出去。
      他此刻冲出去,无疑正冲散了燕南天和邀月宫主凝聚多时的无形真气之势。众人俱是一惊,小鱼儿却是面不改色,竟还对着邀月宫主身后的怜星宫主笑了一笑,朗声道:“可惜呀可惜,我和花无缺打起来的时候,你姐姐恐怕已未必能看到了。”
      他语声未绝,邀月宫主已狠狠瞪住了他。
      那是一双世间少有的美丽的眼睛,眼白处却似结成了冰。那漆黑的瞳仁便是冰层上深邃的洞窟,阵阵寒意如择人而噬的鬼魂,向人直扑而出。
      任何人在这双眼睛的凝注下都会变得腿软的。但小鱼儿却偏偏站住了,还站得挺拔如松,长身而立,那气定神闲的笑容也没有丝毫变化。
      瞧见了邀月宫主这种脸色,在场的人已经有人悚然失色,而江玉郎简直害怕邀月宫主要一掌拍碎小鱼儿的胸膛。
      邀月宫主竟当真没有对他出手。她猛然背过了身,胸膛剧烈起伏,显然正竭力平息着沸腾的怒火和不甘。小鱼儿见了,笑得更开心。
      怜星宫主目光闪动,向前跨出一步,正挡在她姐姐身前。
      她淡淡道:“江小鱼,你和无缺虽然都已到场,但你初出牢笼,想必体力尚且不支。你今夜好生休养一晚,待到明日清晨,龟山之巅,再作决战。”

      小鱼儿对她笑嘻嘻鞠了一躬,道:“多谢多谢,想不到你们这样体谅我,那我们可就要先走一步了。”
      燕南天望着少年挺拔修长的背影,坚毅的嘴角也不觉露出了一丝微笑。
      小鱼儿轻巧地回到江玉郎身旁,笑道:“我是不是赢了?”
      江玉郎叹道:“鱼兄慧眼如炬,竟能提前发觉出燕大侠的功力要胜过移花宫主一筹。”
      他虽输了小鱼儿几分才智,但毕竟还是个世间少有的聪明人,很快就想通了他的用意。小鱼儿见了重整旗鼓后的燕南天,心中肯定邀月宫主与燕南天对决的胜算并不大,才会这样云淡风轻地提醒移花宫主。她们既然如此重视小鱼儿和花无缺的决斗,就绝不会在决战之前冒着风险和燕南天一决生死。
      小鱼儿道:“但你毕竟也能想到这道理,你并不比我笨。”
      江玉郎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开口称赞他,微微皱眉,警惕地望了他一眼,正望进小鱼儿带着笑的眼睛。少年如水一般清亮的眼睛里,那三分笑意竟是引人心醉。
      他突然想起了方才那个霸王赌约,便想要立刻推开他,却又回想起了无牙洞里那炙热疯狂的吻,炙热疯狂的情事。锁骨上的咬痕仿佛又烧灼起来,在他雪白而荒凉的肌肤上种下了一株鲜艳的火苗。当江小鱼蛮横无理地抱着他、笑意盈盈地望着他的时候,那可怖而又可爱的火舌便向他全身流窜而去。
      江玉郎掌心透出了冷汗。
      有一刹那,他竟偏偏推不下手了。

      小鱼儿却突然推了他一把,推得还很重,几乎将他推了个趔趄。
      他瞧也不瞧他一眼,大声道:“你莫要在这里烦我了,先找你的老情人去吧!”
      江玉郎自是一头雾水。直到他无意间转过了头,瞧见了向小鱼儿走来的燕南天。
      更可怕的是,燕南天显然也瞧见了他。
      幸好铁萍姑这时已奔了过来。江玉郎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她一把拉起了手,奔到远处的树下。
      树下俏然立着一朵莲花般的身影,正是苏樱。两名少女皆是一袭纤尘不染的白衣,若说铁萍姑是云,苏樱就是雾。
      苏樱淡淡道:“你发什么呆,铁萍姑方才对你挥手,你怎地瞧不见?”
      江玉郎叹了口气,道:“在苏姑娘面前,小人当然是个呆子。”
      不久之前,铁萍姑是最先瞧见江玉郎的人。此时此刻,她又是最先说不出话来的那一个。
      她心中波涛翻涌,似有千言万语要涌出喉头,那些话语又在千钧一发之时干涸在舌尖。
      她忽觉手背一暖,转过头来,原来是苏樱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她对她嫣然一笑,识趣地拉着李大嘴走到了远处。

      情人的双眼,如星亦如夜。
      铁萍姑茫然凝注着江玉郎的眼睛。她和他之间,似已隔过了一整条银河。
      江玉郎终于对她微微牵动嘴角一笑,柔声道:“萍儿,你好么?”
      他的语气仍是那么甜蜜,那么温柔,温柔得几乎令她颤栗。
      他对她的态度却似已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变化。
      若换了从前,江玉郎是绝不会对她说“你好”的。
      铁萍姑垂下了头,一瞬不瞬地望着白缎鞋尖上的一朵墨梅。她只觉得那朵梅花蘸在了她的心上,她的心已化作了一团最浑浊、最清香的白雪。待到白雪融尽,冬天才会过去,春天才会到来。
      她听见自己轻声开口道:“我……我很好。”

      这一次,自诩了解女人的江玉郎却对铁萍姑的心事浑然不知。他正忙着思索究竟是自己先与铁萍姑一刀两断好些,还是拖到日后被小鱼儿当场揭穿更好,无意间侧目一瞥,却瞧见了站在江边的小鱼儿和燕南天。
      燕南天面色沉重,目中似有泪光闪动,像是在勉强压抑着一股悲愤之气。小鱼儿脸上也罕见失去了笑容,嘴里正一刻不停地说着什么,神色中竟是一片恳切。
      江玉郎料定小鱼儿和燕南天定是在为了他谋害路仲远的事争执不下,心下也不知是何滋味。他担心着小鱼儿无法说服燕南天,自己会被燕南天处刑,又担心着如果小鱼儿在为他求情、燕南天会不会对小鱼儿怎样。
      想到此处,他的心房竟猛烈地跳动起来。他心中仿佛迸出了某种血肉模糊的感情,哽在喉头缓缓滚动,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直到铁萍姑出声呼唤,他才终于回过了神。
      铁萍姑幽幽道:“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江玉郎怔了怔,笑道:“你多心了,我能有什么事?”
      铁萍姑眉头一皱,伸手攥住他手腕,道:“你不要瞒我。”
      江玉郎只得苦笑。她莫非要他亲口对她说,她的情郎早已在心理上背叛了她,这短短三两天中,他还在身体上彻底背叛了她?
      铁萍姑静静地瞧着他,忽道:“你是不是不打算要我了?”
      她的语声冷静而稳定,不复往日在江玉郎面前时的软弱无力。她和苏樱相处的时间久了,自然也受到了她的影响,只是铁萍姑自己并未察觉。在江玉郎眼中看来,她却像是变了个人。
      江玉郎轻轻道:“你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你当然知道我对你……”
      铁萍姑眼眶已红了,却强忍着没有跌出泪来。
      她拼命咬着嘴唇,道:“你对我从来都没有过真心,是么?”
      说到最后,她语声中难免透出了几分凄楚之意。她实在想不到,江玉郎竟真的承认了。
      也许江玉郎起初是想帮她擦擦眼泪的。他的指尖已探出了袖口,略一犹豫,最终还是没有抬起手来。
      若是想要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彻底死心,就不必在这种关头给她希望。
      他已不知道伤过了多少个女孩子的心。这道理他当然最是清楚。

      他垂下了头,道:“我知道我一直以来都对不起你,但我……我也曾想要对你好的。”
      这是一句半真半假的话。虽然有一半是虚情假意,但毕竟也有一半是真的。
      在他为铁萍姑晨起簪花、寒夜挑灯时,在铁萍姑为了护他周全而含泪答应白山君夫妇的要求时,江玉郎的心中也曾闪过一丝温柔恍惚之意。
      只是这刹那间的情动,和她对他的一往情深比起来,毕竟也算不得什么了。
      铁萍姑箍着他手腕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若是江玉郎说他对她从无一丝感情,也许她只会用尽全力扇他一个耳光,痛哭着发誓永不复见;可江玉郎并不是这样不知进退、也不解风情的人。
      他从来都能如此轻易地令她柔肠百转。

      铁萍姑想把她在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中的委屈、悲伤、痛苦、纠结和绝望全都发泄出来,于是她哭得愈发猛烈,几乎哭成了个泪人。
      远处的李大嘴终于觉得不对了。他皱着眉道:“我女儿喜欢的那小白脸怎地惹她哭了?小儿女不该是甜甜蜜蜜的么?”
      苏樱微笑道:“李大叔莫急,我去瞧瞧怎么回事。”

      铁萍姑哭得愈来愈伤心,江玉郎也忙得愈来愈无措。
      若换作从前,他早就把她拥进了怀里。只可惜今时不同往日,他既无法去抱着她温言软语地哄劝,身上也没有带着任何可以为她拭泪的手帕;他唯有百般柔言规劝,只是这法子看起来毫无用处。
      突见一袭皎洁白衣如云雾般飘了过来,正是苏樱。
      苏樱不知从哪里拿出了一块丝帕,为铁萍姑轻轻擦拭着满脸的泪痕,柔声道:“好了……好萍儿,萍姐姐,不要哭。你要知道,这次不是他不要你的,而是你主动踢开他的。你莫要伤心,要伤心难过,也该是江玉郎的事……”
      她转头瞪了江玉郎一眼,冷冷道:“你连为女孩子擦眼泪都不会么?我真搞不懂,你是凭什么能夺人芳心引人倾倒的。”
      江玉郎有苦说不出,只好再是苦笑。
      说来奇怪,在苏樱的安慰之下,铁萍姑竟很快就好转了几分。她勉强擦干了眼泪,又垂下眼睛,望着鞋尖的墨梅花。
      她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低声道:“我……我先走了。”
      她风一般掠了出去,回到焦急的李大嘴身边。
      在快步去追铁萍姑之前,苏樱又对江玉郎吩咐着道:“你不要跟上来,明白么?如果李大叔把你的脑袋嚼碎咽下去,我是不会阻拦的,但铁萍姑会伤心得要死。”
      江玉郎皱了皱眉,道:“‘不吃人头’李大嘴?他怎会……”
      苏樱冷笑道:“你不知道么?这也难怪,她并不是什么都愿意告诉你的。”
      说到这里,苏樱心里也不免有些雀跃起来。只因江玉郎都不知道这件关于她身世秘密的事,铁萍姑却偏偏愿意告诉她。
      她见江玉郎仍是满面茫然之色,不由得懒懒一笑,道:
      “他是铁萍姑的亲生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情丝终断(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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