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雍》识薇

3、佩环

　　圣人近些年身子一直不好，这次兴致来了，宴饮众臣，后宫无后位，周贵妃主事，王佩环跟着母亲进宫，她将将十一岁，但对皇宫也是十分熟悉的。
　　主厅太闹，母亲嘱咐了几句便让宫女带她去御花园寻个清净，许是贤妃又要与周贵妃对上了。

　　前朝她祖父压了周相一头，后宫里就轮到周贵妃作威作福了。

　　贤妃姓于，是江南孤女出身，皇子才两岁，全凭圣人宠爱才至四妃位，正须得依靠前朝才能站位脚跟，而王家也需要一个后宫人平衡局势，贤妃出现的恰当好处。

　　如今三春时节的京城依旧笼着一层凛冽，夜风带着湿气直吹进人的骨子里，草木倒是绿了，王佩环伸指触了触幼嫩的叶，指尖冰凉。

　　“你们回去吧，我自己坐会儿也就回去。”

　　宫女有些犹豫，但还是应了声是，便退下了。她的侍女留在宫门，夜边寥落几颗星子，她打着灯，慢悠悠走着，沿着偏僻的小路，转回廊，迎面树下站着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

　　再过两月，便八岁的孩子只堪堪过她腰部，脸色苍白，唇却红艳，脸上灰扑扑的。

　　王佩环微微扬起笑，“殿下。”

　　魏瑕抿唇，声调压沉却依旧带着几分力不从心，他身子弱，夜风吹久了便受不住，“阿姐。”

　　王佩环顺势改了口，笑着答：“玉郎。”

　　魏瑕这才展颜。

　　王佩环靠近了些，把怀里的暖炉塞进了他怀里，他穿一身黑，脸色又白，风一吹像是要跟着去一般，王佩环看不得他这个样子。

　　魏瑕没接，转过身两人并排走着，“天冷，阿姐拿着。”像是怕她不放心，又补了一句，“我不冷。”

　　他微微敛着眉，不大的年岁却摆出一幅说教的模样，瞧着他故作老成，王佩环就笑，“小古板。”说着直接就把暖炉塞进了他怀中，塞完连忙收手，背着手“哒哒”走在石板台阶上。

　　等王佩环快步跳了两步这才转过头来瞧他。

　　少年惊愕地瞪圆了眼睛，原本微微上挑的眼形此刻全失了风流姿态，只眼尾有些晕红，冷风吹的，透出点不自知的昳丽。此刻双手紧紧握着暖炉，仿佛漂泊的幽魂安定尘世，带出漫漫的红尘恋眷。

　　王佩环笑，魏瑕也就跟着笑。

　　他们认识多年，起于两块糕点，在这深宫俗世中，互相汲取一点暖意。

　　王佩环站在台阶上，摒弃了贵女风度，蹲下身，平视着魏瑕，嗓子放软，“给了玉郎，玉郎可要好好拿着。”

　　魏瑕微微点了点头，唇角牵起一点笑意，“嗯。”

　　“那——”王佩环拉长了音调，轻快地问：“玉郎可有回礼？”

　　魏瑕想了想，郑重道：“我会护着阿姐一生无虞。”

　　王佩环想笑他空口无凭，但却泪如雨下，她哽咽着说：“不好。”

　　但是回忆里的小姑娘依然笑着，她说：“那我可记住了，小古板。”

　　他最后还是做到了，用他最后的机会换了她一生无虞。

　　回忆破碎，孟婆汤下肚，递给她汤的孟婆摇了摇头，叹息道：“姑娘，走吧。”

　　她懵懂地跟着前面的人，脸上的泪还未干，她却不知道为何而流泪了。

　　三生石旁，轮转镜下，孟婆转过身，苍白干枯手直直触向她腰间挂的墨玉，王佩环猛地甩开孟婆的手，只喃喃：“这是他的东西，谁都不能碰。”

　　三生石上的文字几经流转。

　　孟婆叹一声，大片的彼岸花穿过冥河婆娑摇摆，“情缘不断，不入轮回，这又是何必。”

　　“既如此，你便在此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