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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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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红霞扬起,已至破晓时分,秋满就坐在渡口不远处的亭子里,四角凉亭内吹来徐徐的风,晨早,带起一阵凉意,秋满将信纸装进袖中,伸指触了触石桌,冷的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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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满六岁时,父亲秋潭带了个小郎君归家,秋满识得他,是城北余家的郎君,名籍,是父亲的学生。
父亲把她拉到身前温柔抚着她的发,“往后可要与大郎好生相处。”
秋满知晓,余籍往后便是她的义兄了。
她也曾从旁人的闲言碎语中听得过他的事,按卖豆花的周大娘的说法,便是寡妇门前是非多。
安平县临河傍山,县城如名,平静安稳,县令守着一亩三分地,刚来时再大的宏图伟志将近十年也被安平的秀逸山水给消磨没了,倒是一日日的得过且过同身上的白肉一般逐渐开疆拓土。
正因无为,在日渐飘摇的魏氏江山中安平也可称得上一句世外桃源。
不过,也同样无人问津,是以八年前独自抱着一名稚儿安居安平的余氏显得格外特殊。
余氏人长得姝丽,人也飒爽,带着与安平人不同的英气与干脆,让一众见惯绵软的郎君倾了心。
余氏住城北,开一家面饼铺子,生意不好不坏,她面饼做的称不上好吃,来这铺子的人也多半不是冲着吃她那一口饼来的,闲言碎语不曾少过,余氏也抛开矜持任由别人调侃,但若说的过了,也能指着别人大骂。
是个不能惹的泼辣主儿。
但就这么一个妙人,这月十五望日,死了。
死于沉河。
捞上来的时候皮肤惨白水肿,五官已经变了形,这是安平县几年来唯一一场命案,仵作一个大男人瞧过之后也吐了一场,三天没吃下饭。
余藉黑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母亲的尸首,一滴泪也没流,半晌,朝县衙的官老爷天真的问:“娘昨晚说她要走了,她这是走了吗?”
“是,她走了。”县令摸摸他的头,怀着莫名沉重的悲戚,“大郎,你可愿同我走?”
余藉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句,“我要守着娘。”
他用了一个“守”字,县令愣了愣,抬首抚着自己的官袍,望向远山下走来的青衣夫子,“那夫子如何?”
县衙定了案,是自杀。
余藉被他的夫子带回了家,收为义子。
扎根十年的县令也走了,换来了一个高高瘦瘦的新老爷,据说是京里出了事,圣人崩了,才过而立之年的圣人走的突然,匾后的遗诏只写了平反荀氏一族,传位于谁便不得而知了。
世家们傻了,荀氏一族就一个人,早死在牢中了,世家大族合力送进去的,里通外国,竟然就这么轻飘飘一句话,平了。
世家心有怨怼,脸都甩在地上任人踩踏了,圣人崩前月余提过平反一事,被大臣涕泗横流地拒绝了,如此这般,圣人也太任性了些。
京里好一番动荡,定安门前的血渍洗了三天三夜,先帝的儿子们争了几轮,最后便宜了冷宫里的十四郎,因着他们都死了。
昆元殿里新君被押着守灵,八岁的孩子哭闹个不停,说什么也不肯和个死人共处一室,一帮满脸褶子的臣子红着眼挂着泪满脸戚容哄着新君,但心中各有成算。
这是个又傻又小的。
昆元殿的红木门没有关住怮哭声,但安平的山挡住了,圣人京城对于安平人太远了,城北的面饼铺子关了,有人吃了好多年,晨早晃悠到城北,乍一看到紧闭的木门还有些回不过神。
余氏的手艺这些年确有上涨。
六岁的秋满摇头晃脑地念着诗文,父亲的私塾专门隔了一间来给她用,秋满便隔着木板与一群男郎一起念学。秋满其实并不喜欢这些,平时撒娇卖痴也要糊弄过去,她爹也纵着她,不想学便不学,只隔间还给她留着。
她娘身子弱,生她的时候没了,那天小满,燥且热,她爹为她取名秋满,她没见过娘,也没见过画像,许是怕睹物思人。
她爹这几日都神色不济,课业照常教,但就一身白穿起来好似要被风刮去了似的。
明明她爹从不穿白。
秋满一撩浅杏色裙摆,悄悄打开木窗偷眼去瞧庭院里的父亲,他披一身霜,端坐在石桌旁,桌上摆酒,却并未开封,远处是浓重的夜色和寥落的几颗星子,半晌,他轻轻叹一口气。
又轻又缓,不像是如释重负,反而更像是又加了一层枷锁。
是在想娘吗?
还是在忧心那个余郎君?
她直觉都不是,更不会是她。
秋满站在窗边瞧了半晌,只觉得她爹好累,她不懂还有什么能让爹爹忧心,她关上窗,揉了揉被冷风冻的僵直的胳膊,回到床榻上用被子裹住脑袋,不想再看。
太热了,热的眼睛都出汗了。
秋满的课业再也没落下过。
——
秋满有个义兄,姓余名藉,沉默寡言,并不讨喜,秋满也不欢喜,但她还是一日日与义兄亲近了起来,这大抵是父亲所期望的,除却这点,当是秋满也在懵懵懂懂间做出了抉择。
是以,当无意撞见她一向老成稳重的义兄摁着脑袋将人往墙上撞时,她什么都没说,心中安定的诡异,就像她每次课业都完成的工工整整却仍得不到父亲除温柔外的情绪波动一样。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人是城中无赖,骂过余藉,也对她这个鳏夫的女儿说过不干不净的荤话。
余藉阴狠的眼神在触及她时一瞬慌张,十二岁的她已经初初长成,余藉望着她的眼神亮的惊人。
他以为他们是同类。
他最亲近的人是同类。
不是的。
秋满又一次做出了取舍,只是这次不再懵懂。
那个被撞的满头血的痞子在家中歇了一旬,说是自己跌了跤脑袋磕在了石头上,再见时人瘦如柴,见谁都怯怯诺诺,嘴巴干净了许多,再不敢站在私塾外对着她口不择言。
而她的义兄终于也忍受不住她的刻意疏远,不紧不慢不远不近的像是钝刀子割肉,磨的疼痛难忍,但秋满知晓,时间长了也就慢慢习惯了。
余藉拦住她,黑黑的眼珠乌沉沉盯着她,秋满有些恍惚,几年前他刚住进秋家时身上纵横交错的全是鞭痕,小小的秋满无意发现,上药时他说:“不要告诉夫子。”
那时的他也是这种眼神。
现在他说:“不要跟他走。”
其实哪有他说的那么郑重,孟三娘邀她去出游,她兄长孟护同行而已。她也知三娘的意思,孟护在学堂读学,性情温吞,还有功名在身,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父亲并未提起过她的亲事,但她十二了,该议亲了。
秋满绕开他,杏子色的裙摆荡了个圈,没沾上一点灰土。
余藉垂下眼睫没再去拦,只攥拳,半晌,猛地回神,一伸掌,苍白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月牙似的印痕,破了皮直渗出丝丝缕缕的血,他没什么滋味地笑上一声,再抬头还是那个稳重老成芝兰玉树的余郎。
罢了。
——
秋满十五那年,她待嫁闺中绣着嫁衣,只等到九月便可嫁到孟家,秋潭接到帖子时她十三,他只问了一句,“余郎如何?”
秋满答:“兄也。”
这便定下了。
自始至终余藉都只垂手侍立一旁,长眉压着,未发一语。
秋满知晓,他有怨,她也知,秋潭的那句“如何”本意不在她。
秋满回神,望着绣花针刺出的血珠,血珠很快滑入红衣,融为一体,她这才抬眼望向急匆匆赶来的孟三娘。
时值早春,初初破冻,三娘裹着桃粉袄子,室内暖炉熏着,秋满往里扔了几块香料,丝丝缕缕的烟气与三娘呼出的白气一同逸散,三娘踌躇着,面带愧色,“秋娘…”
秋满怔怔听着,将含泪的三娘送出门时还能笑着打趣,“我哪需得你这花猫忧心。”
三娘欲言又止,终是走了,没回头也再没来过。
秋满目送那一点桃粉越走越远,合上木门,等再回神时,那嫁衣已经被炉子燃了大半,刺鼻的气息熏的她发晕,她也同当初的余藉一般,坐在地上没落一滴泪,只静静瞧着半成的嫁衣化成肮脏的烟灰,黑灰落在她杏子色裙摆上污了一片。
脑袋里空空白白,想不到话本里的薄情郎她也能遇着,孟护高中,当今钦点探花郎,九月聘王氏女,他念师恩,有让秋满为妾的意愿。
秋满拒了。
其实孟家当初明明可定早些,却定在了九月,未尝没有存一份心思,她并非多在意孟护,她下学晚,孟护若刻意耽搁,也能遇上几回,除此便只有定亲前的相看,他们情分浅,这世道对女子多有刻薄,她只希望他今后步他的青云,而他们两不相干。
纵然心中有气又如何?如今的安平秋家,只剩她一人。
她订亲后不久父亲和余藉便走了,浩浩荡荡,官兵开道,京里将偷龙转凤一事传的沸沸扬扬,勤政殿里的那个昏君被赶下台困于囹圄,寻到的新君才是真正的圣人天子。
先帝的贴身太监福德寻到了荀氏最后的血脉,也瞧到了酷似先帝的余藉,这般追查下去,八年前的那场旧事才真正展露人前。
那个昏君是个冒牌货。
好一场大戏。
父兄走的那日,秋满没去送,也没要求他们带她走,那仪仗轰动了整个安平,宛如冷水入沸油,就连炸出的油花隔着厚重的木门也能听晓。
她就坐在他们离开的渡口,从夕阳西沉坐到天光破晓,天亮了揉揉僵麻的胳膊,侍奉多年的老仆留下了,他看着觉得秋满同话本里的水鬼一般,白脸殷唇失了生气。他弓着身掩住表情,递给她一封信。
信是秋潭留的,只有四个字。
“秋娘通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