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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故梦 ...

  •   梦中,她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岁月。
      杭州定安路0017号与0018号的联排别墅,分别住着安康一家和岑铮一家。
      岑铮的母亲很早便过世了,家中仅有父亲岑功和岑铮二人。安康的父亲安博培与岑功出生于杭州的一个山村,两人打小相识,从小学、中学直至大学都在一起。父亲们小时候家里都穷,肩并着熬过了艰难岁月,感情真挚,毕业后一个从政,一个从商,后来条件好了,因为关系好便一起买了定安路的联排别墅。
      两家住得近,父辈又关系好,岑铮和安康算是打小相识,不过两个孩子倒并没有很投缘,安康喜欢填涂空白画册,岑铮喜欢打电子游戏,即便是两家大人交流互动时,两人也是各玩各的。
      一日,5岁的安康照例在自己的《秘密花园》上填色,却听到隔壁传来岑铮父亲的斥责声。
      “岑铮,桌上的钱是你拿的吗?”
      往日岑铮父亲都是叫他阿铮的,这种连名带姓的叫法,安康听得出来岑叔叔是生气了。当时的岑铮也只有9岁,在父亲的威压面前是有些害怕的,但却站得笔直,面上丝毫不露出半分惧色。
      “不是。”岑铮答道。
      “还说不是,吴姨都和我说了,她下午在客厅搞卫生时钱还在桌上,搞完二楼卫生出来后,钱就不在了,那个时间只有你在家里。”听语气,岑叔叔已然有些愠怒。
      “我教导你多少回,诚实守信,是经商立业之本,尤其对待家人父母,更要坦诚,你……太让我失望了。”
      岑铮父亲说罢,便抓起岑铮的手,拿起戒尺要往手掌心打去。
      “岑叔叔——”突然,安康的声音让岑铮父亲停止了动作。
      父子俩回头,看到安康踩在自家花园的石凳子上,由于两家院子的篱笆高出了安康许多,篱笆上又覆盖了很多植被,安康踮着脚踩在凳子上,伸长脖子才露出自己的小脑壳,她的小脑袋一晃一晃的,让人有些担心她可能一不小心就会摔下去。
      “下午阿铮翻篱笆过来找我玩了,”小丫头一边说一边举起了一页秘密花园的绘图页。
      “这页是阿铮画的。”
      “特别丑。”
      ……
      ……
      ……
      后来事实证明岑铮确实没拿钱,是负责清扫的吴姨拿了桌上的钱想诬陷到岑铮身上,事后岑铮父亲果断辞退了那位阿姨。
      “为什么帮我?”岑铮不太明白,她帮他,为什么?
      “只是告诉你爸爸事实,细节嘛,不怎么重要。”女孩也不看她,一心与手中的涂色本、水彩笔较着劲。
      事实?她怎么知道他没有偷钱?
      她相信他?为什么?
      少年一瞥,女孩手中的《秘密花园》画册,干净的蓝色系,女孩正对着一块空白的花瓣纠结,到底选择蔚蓝色还是道奇蓝。
      “我觉得你不会,”女孩淡淡答道,“直觉吧。”
      说完便不再开口,拿起手中的两只水彩笔继续固执地对着空白色块比色。
      她信他。
      陈述句。
      这是当时岑铮心里的想法。
      “蔚蓝色的好。”突然间,少年干净的声音响起。
      女孩抬起头,却看到少年的眼神定定地看向她眼里,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安康打小就是个骨灰级外貌协会会员,颜控本质就是爱看帅哥,看到万年面瘫的小帅哥难得一展欢心颜,她不暇思索地开口道:“阿铮,你笑起来好看。”
      “我比你大4岁,你该叫我哥……”岑铮的语气有些无奈,此时的他面颊有些微红。
      “阿铮脸红了,也很好看。”
      “你……”男孩不知道该拿这个口没遮拦的小丫头怎么办才好。
      “我喜欢看阿铮笑,以后多笑啊。”安康直爽地向阿铮袒露内心的想法。只是她不解,为什么越和阿铮说话,对方会越来越语塞。
      自此后,岑铮的身边多了一个人小鬼大的安小唠叨。一点点的,两人的联络也渐渐密切起来。

      “阿铮,你少打游戏,我妈说打游戏对眼睛不好。”
      “……”
      “阿铮,你要多吃蔬菜,陈医生说老吃肉拉不出粑粑。”
      “……”
      “阿铮,今天学校选校草,我投了3班班草。”
      “哦,你别伤心,校花我投了你。”
      “……”
      “我在投票留言板留言了,理由是——肤白貌美大长腿。你看,有九百多个赞哎!”
      “啊——”安康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吃到了一记暴栗。

      “阿铮,明天请你吃肉,妈妈说要炖牛骨。”
      “肉是你妈妈做的,那也是你妈妈请我吃,怎么是你请的?”
      “我发的邀请啊。”安康一如既往的不讲道理,“阿铮,你要不要试试看穿裙子?”
      “不要。”岑铮语气有些不悦。
      “应该很好看。”安康恍若未觉般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这下他完全不想理他了。

      多半时候,对安康来说,岑铮还是个好脾气的玩伴。他似乎从不生气,修养礼仪一直很好,虽比她大,倒也不会仗着年纪欺负她,还总是答应自己提出的玩耍建议,性格温顺的像只绵羊。
      “阿铮,我们去河坊街吃定胜糕吧,我又有愿望了。”
      每次安康心中只要有想实现的愿望或者是临逢考试,都异常迷信的要吃河坊街一个流动摊贩的定胜糕,常常是岑铮带着安康去河坊街买。
      岑铮不喜甜食,打心眼里不觉得这种粉酥微甜的口感有什么好吃,倒是每次都很欣赏安康逗趣的“吃糕仪式”,所以每每愿意陪安康去河坊街买。
      每次见她兴致勃勃的从老板那儿接过温热的定胜糕,在吃之前,都要双手合十夹着糕饼神神叨叨地许愿,许完愿再大口大口的把糕点塞进嘴里,岑铮都觉得很好笑。
      有时安康顾不得烫吃得太急被噎住了,眼见她狂拍胸腹难受得不行,东西却迟迟不下去,最后还是岑铮买来矿泉水给安康喝下才把糕点咽下去。

      有时岑铮和安康的父亲约客人在八卦田品茶,他们闲着无聊便跑去茶园掐茶叶尖儿,好奇尝了一口后却发现茶叶没炒前苦的要命。
      有一回安康听了虎跑泉的传说,就拉着岑铮带他去虎跑接水。岑铮用保温瓶给安康接了一小瓶,回家后安康煮好水喝了一大杯却发现一点故事里说的奇妙感觉都没有,晚上却因为急性肠胃炎被送进省儿保医院挂起了盐水。
      岑铮偶尔放学后来看她,身上还穿着校服,看到她右手吊着留置针吃饭不方便,也会耐着性子一口一口地喂她。
      “阿铮,我不想天天喝粥啦!”那日岑铮放学后来看她,安康一见他遍大声嚷嚷起来,抱怨医院里伙食太差。
      第二天,岑铮就跑到庆春路的大苹果多拿滋买了九个大盒装甜甜圈给安康带去。
      “阿铮,你真是我的天使!”安康一口一个甜甜圈,满嘴巧克力渍的朝着岑铮傻笑。

      13岁前的岑铮每年都陪着安康去太子湾或植物园完成她的美术劳动课作业,当然安康的大部分美劳作业是由岑铮完成的,安康则在旁边摘花踩草破坏环境。
      想来两人干过最傻的一件事就是某年盛夏看到新闻说杭州的天气热的能把鸡蛋烤熟,安康秉持着“实践出真知”的探索精神,拉着岑铮在气温最高、阳光毒辣的下午一点吭哧吭哧带着两个鸡蛋跑到苏堤,敲开蛋看看到底能熟不能熟。
      最后等了一下午,鸡蛋没熟,两人都中暑了。

      又后来,13岁的岑铮被送去英国伊顿公学念书,两人见面的次数愈发少了。
      每年岑铮放假回来都会给安康捎礼物,书籍、丝巾、首饰、手表、玩具样样俱全,次次都不会重样。
      只是每年岑铮圣诞节放假回来的时候,安康都还在准备期末考试,而岑铮的复活节假期一般安康都要面临月考或是期中考试。
      每当岑铮放假后没日没夜在电子游戏世界里尽情遨游时,安康都感到有些忿忿不平,英国的假期也太多了吧,不公平,忒不公平!
      儿时的岁月像是细流般娟娟而过,有时安康觉得那可能真的是一场梦境。
      自岑铮和她断了联系后,她每每都会想——
      会不会这一切都是梦?他根本不曾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那件事也从没有发生过。

      那年安康14岁,还是初中一年级的学生,而岑铮18岁于伊顿公学毕业,进入剑桥大学三一学院攻读经济学。
      只是谁也没想到,变故发生的那么突然。

      安康的母亲因一次风险投资失败引发巨额民事债务甚至牵连到父亲的仕途。
      那日案件庭审,原告诬告安康父亲贪污贿赂、渎职侵权,谁也没想到,出庭作证的证人中竟有岑铮的父亲岑功!
      庭审时安康父亲听到岑铮父亲的证词时,满脸不敢置信。一生正直为官清廉的安康父亲因气急攻心当庭引发脑溢血,最终抢救无效身亡。
      安康母亲原本就身体不好,天生带有轻微肌无力。自安父走后身体每况愈下,到后来她再也无法行走,出行只能依靠轮椅。
      后来,安康家这栋定安路上的别墅被司法拍卖,安康母亲独自回到乡下居住,而安康就读的中学因为是寄宿制,于是大部分时间她都待在学校。
      安康母亲居住的乡下是父亲出生的地方。乡下僻静,老宅虽古旧但也算是依山傍水宜养身,兼有亲戚朋友照料,安康觉得,那里可能是父亲留下生活痕迹最多的地方,对母亲来说也是最后的情感寄托之地。

      搬家前,安康去找过岑铮一趟。
      当时单纯想的就是要和岑铮告个别。
      安康并不想见到岑铮的父亲,所以没走正门,直接翻篱笆进到岑铮家的院子里。
      她从窗户的帘子上看到岑铮的影子。他大概是靠坐在床上看书或是打游戏,总归手上在摆弄着什么。
      这时忽然下起瓢泼大雨,突如其来的大雨将她淋成了落汤鸡。
      安康暗叹一句点儿背,抬手敲起岑铮的窗户。
      “叩叩叩——”敲了一阵也不见反应,却听到一旁落地窗打开的声音。
      岑铮的父亲从客厅走出,惊讶的看到满身是雨的安康。
      安康看见他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深沉,叫人猜不透。
      淋雨后安康虽然感到瑟缩寒冷,却不想在这个害死自己父亲的罪魁祸首面前流露出半分惧色。
      岑铮父亲拿起一旁的雨伞,撑开递给安康,说:“安安,你回去吧。”
      “你和岑铮,以后不会再有接触了。”
      我当然知道,你这个乌龟王八蛋,安康在心里咒骂。
      我只是来跟阿铮告个别而已。
      只是告别而已……

      雨越下越大,安康却迟迟不接岑功递来的雨伞,任由雨水将自己淋个湿透。
      只是安康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眼睛有些酸胀。
      她背过身去,想了想刚才她敲窗户的时候,岑铮该是知道的。
      他没来开窗户,态度已经挺明显了……
      他根本就不想见自己吧!
      安康抹了把眼睛,便一声不吭地准备爬篱笆回去。
      岑功给安康撑伞,开了院子里的门,让她别爬篱笆,走正门。
      安康走出岑铮家的院子,也不让岑功给他打伞。
      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酸胀的不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还好雨大夜黑,脸上是水还是别的什么都没什么异样。
      走到一半,安康突然站定,背对着身后的岑功说:“岑叔叔,小时候,您教导岑铮,守信诚实,是经商立业之本,您还记得吗?”
      世态炎凉,没有什么是永恒的。现在看来,所有这一切都很讽刺。
      安康顿了顿,压下心底的颤抖,哑声道:“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叫您岑叔叔。”
      说罢便头也不回地往家里走去。

      安康当晚发起了高烧,烧得浑身酸疼没有力气,晕晕乎乎就觉得脑子沉得像石头。
      到后半夜,安康还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有时喊“爸爸”,有时是“阿铮”,第二天烧退了,全然不记得自己讲了啥。
      离开定安路的家之前,安康一个人去河坊街买定胜糕,但却发现之前的那个现时现做新鲜糕点的摊贩老板不在了。
      果然时间会改变一切,所有的事情都会变的,事也好,人也好……
      安康无奈找了另一家店铺买了两块成品定胜糕,吃第一块定胜糕前许的愿望是希望妈妈身体能渐渐好起来,而吃第二块糕许的愿望是——
      希望岑铮不要变成和他父亲一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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