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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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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素垂下头,不看泽大徽,也不说话。
见状,向来精致的泽大徽慢慢上前几步,突然单膝跪地,全然不顾雪白衣摆沾染泥污,仰头欲窥探云素的眼神。
云素吃了一惊,下意识想要后退,不料泽大徽直接伸出双手用力揪住她的袍摆,只得停伫不动。
她仰头去看上方茂密树冠,袍摆上的那双手一下一下地拽着,拽完又晃,晃过又拽,周而复始,不厌其烦。
良久,坚定的心在那晃动下渐渐松动,茫茫然不知所愿。
云素抬手揉了揉僵硬的纤颈,终于垂下头。脚边的男子一身白衣似雪,却不惧满地泥尘所染。斑驳树影落在他白玉般的面容上,明明暗暗间,那双蓝眸宛如高原镜湖,是不变的澄澈,又明亮地晃眼。
那双眼眸中,并没有寻常浪荡子的□□与轻浮,似乎一直,都不曾有过......
泽大徽蹙起眉,面上满是费解:“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泽大徽并非那等思想迂腐的男子,你若想在外做生意,我定不会反对,何必要女扮男装来我金风玉露楼揽客?你若是想要客源,与我张口说一声不就得了?”
云素沉默不言。
泽大徽心中积有诸多疑问,奈何云素的沉默平添诸多猜疑。此刻他脑中乱哄哄的,心情激动之下全然忘却了套话要循序渐进的要领,把自相识便折磨困扰他的疑惑直接说秃噜了嘴。
“苟云淡,你究竟为何嫁我?”
此话一经说出,便宛如薄薄的窗纸被捅破。窗纸虽透光,却并非一目了然的通透。此前,泽大徽仿佛站在窗外,他努力透过窗纸探向心房,仅能窥见真相那隐约模糊的轮廓,却不能窥其真貌。
“当真,是因为爱慕我吗?”
随着时间的推移,“爱慕”这个起初令泽大徽嫌弃万分的缘由,渐渐渺茫,到如今似乎已成了奢望......
泽大徽分出一只手,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挨上云素的指尖。云素浑身一颤,手臂却如缚巨石无力抬起。
起风了,日头不知何时已没入沉厚阴云,原本燥热的空气凉下。女子的指尖凉如玉石,与男子炽热如火的指尖相触、相叠;在风中若即若离地依偎着、颤抖着......
云素觉得她应该说些什么,然而嘴唇翕动数次,却发不出一个音节。这一世的泽大徽与上一世的陈徽泽,分明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情,除去模样,判若两人。然而此时此刻,二者的眼神竟奇异地重合,同样地溢满光华。
纤细的身体摇摇欲倾,云素黯然闭目。事到如今,她还能不明白吗?
黑暗中,云素感觉到指尖那点温暖徐徐向上,一点一点将她的小手包裹。冰凉与炽热交融,不知是冰凉了那热,还是那热暖了冰,二人冰火两极的手温逐渐接近、接近......
“轰隆隆——”
突如其来的炸雷将二人拉回现实。云素瞬间睁目眺望,只见树荫外的天空已然昏黑,厚重层云翻滚着,有蛇电在其中一闪而逝。
“暴雨将至,得快些离开了。”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避雨要紧。
月老庙建在陡峭半山腰,山路狭窄,车马无法通行。二人此刻正在下山路上,泽大徽思索一瞬,比起山脚马车侯处,此处距月老庙反倒更近一些,当机立断直接回头折返月老庙。
泽大徽皱了皱眉,站起身正待抬步,手突然被挣动几下。他侧头看一眼,正对上云素移开的眼神。
“放手!”云素低叱完这句,便瞥见泽大徽目中浓烈的哀伤,尽管只是一闪而逝。她突然于心不忍,嗫喏一句:“山道狭窄,这般拉着更不好走。”
泽大徽笑了笑,反将柔荑握地更紧,还愉悦地轻捏几下:“为夫知道,云儿担心拖累为夫走不快,但山路难行,为夫更担心云儿走快了摔倒啊!”说完,也不待云素再开口,便拉着她走出树荫。
两人往上走出不远,疾风中便添了雨滴。不过几息,风雨陡然加大,兜头盖脸地打来,视野一片模糊。
泽大徽突然停下,迎着云素疑惑的目光干脆利落地将她拽入怀中,将她两只手环在自己腰上。再一手搂紧美人腰,一手高举广袖为怀中人遮头,头言简意赅道:“抱紧我,带你飞!”说完,便运气向上飞掠。
腰间大手将她往上提了一些,锢得很牢。云素僵直着身子,尽量把除腰以外的部分离远些,却是徒劳。贴面的广袖逐渐湿漉,但脸却不像方才裸露在外那般雨水淋漓。
泽大徽的下巴搁在云素颈窝望向前路,雨水如瀑,不多时便会迷眼。他只能不间断地低头,在云素的香颈附近胡乱抹一把。即使有雨水不住地冲刷,幽香盈盈依旧。那香浸了雨水,更添清冽。
每低头抹一下,怀中女子便会轻颤。泽大徽的步伐看似坚定迅速,实则心跳曲线忽而直冲九霄云端,忽而直钻深地挖矿,忽如嫦娥奔月,忽如蛟龙入海。
理智让他加紧避雨步伐,唯恐怀中纤弱人儿淋雨着凉。然而情感却不停蛊惑他,适此浪漫雨幕,理所当然该漫步,尽情享受这得知不易的温情时光......
所幸泽大徽不是个丧失理智的禽兽,他感受着怀中人愈发僵硬的身躯忧愁叹气,压下不合时宜的想法,尽力加快奔速。
美好时光转瞬即逝,泽大徽只觉自己仿佛生出神仙的瞬移功夫般,一转眼便进了月老庙。渴望慢动作的内心并不能阻止存有良心的手,泽大徽赶紧将僵了一路的云素放下。
脚甫一着地,云素便急急后退几步。谁知方才悬空不动太久,腿脚一阵麻意上涌,膝盖一弯便要软倒在地。
见状,泽大徽眼疾手快地上前,一把揽住纤腰扶起,口中嗔怪道:“云儿,怎的如此逞强?”说着,伸出空闲的手按住唇角......顺着脸颊拂开那儿的一缕碎发。
立在一旁毫无存在感的小道士默默背过身去,不忍直视两个大男人的黏黏腻腻卿卿我我叽叽歪歪。
云素一把打开泽大徽的手,恢复知觉的脚匆忙后退拉开距离。即使遭凉雨淋身,泽大徽的指腹依然带着温热,触感挥之不去。
云素背过身去,用手狠狠擦了擦男人手指流连之处,心不在焉地听泽大徽和小道士商量着借宿之事。
片刻之后,云素便被引到后院一间厢房中。左右已经淋湿,泽大徽便冒雨亲自从水缸中挑了水,交与小道士烧好后,送到云素房中。
兑好冷热水,泽大徽朝背对而坐的云素柔声道:“云儿,为夫走了,你快些过来泡个热浴,当心着别着凉了。”说完,他踟蹰片刻,见云素毫无反应,无声叹出口气,默默离开了。
关门声响起,云素这才起身将湿衣脱下,步入浴桶。热水散发出令人舒适的烫意,包裹着冷到颤抖的身躯。
然而这热水,暖得了躯壳,却暖不化躯壳内里的心。云素将头靠在桶沿,闭眼回忆起情劫入世的重重,头脑逐渐昏沉,然而心里却跟明镜一般敞亮。
随着时间的流逝,裸露的肌肤随着水温冷下,但身体内里却犹如燃起一把烈火,想要将她烧干。冰与火,醒与昏的折磨之下,浴桶中的人彻底失去了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忽有大雾袭来。那雾极浓极白,甚至于将黑暗掩盖。云素神识外放,冷冷道:“月下老儿,既然唤我来,为何不出来见我?”
话落,浓雾中静谧良久,终于缓缓现出一个模糊的身影。有一苍老的声音幽幽响起:“小梨树啊,今日你在月老庙中供奉的香火上达我处,竟饱含怨怼愤慨。老儿我深感担忧,唯恐发生何事破坏你我师徒之情,故而招你前来一问。”
呵!这语气,倒是理直气壮地很呐!云素冷笑一声,疏离行礼道:“云素愚钝,心中有惑,恳愿您为我解答。”
“咳——”月下老儿清了清嗓子,道:“那便说吧。”
“云素的疑惑不太少呢,该从何问起呢,从何问起呢......”云素拖着长音,吊得月下老儿心颤颤。
“唉,那便从头问起吧。”云素笑了一声,问道:“月下老儿当初,为何要派云素下凡助天帝历情劫呢?”问话中的“情”字被云素吐得又重又慢。
“派你的缘由,老儿我不是都讲过了吗?”月下老儿的声音透出不耐:“你云素,是掌管凡间姻缘事的我,月下老儿座下唯一弟子。老儿我要看护凡间姻缘运转,不能轻易离开。那这助神仙顺利渡情劫的担子,可不得交到你头上?”
“那为何天帝情劫之前,云素竟从来不知神仙历情劫,还能干预相助?”
月下老儿哼了一声:“看看你,从小便让你博览群书博览群书,你偏不听!不然何至于连媒神的职责都了解不全?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天帝这般金尊玉贵的......”
他不耐,云素更不耐:“那为何定要我以凡人之躯从旁相助?”
“这不是怕你动用仙家术法,叫天道察觉......”月下老儿的话越说越含糊。
“呵,这般无用,偏逞能去历何情劫呢?多年不见,不成想天帝这脑疾着实不轻啊!”云素嘲讽道。
“诶你这孽徒......”月下老儿刚开口欲斥,便又被云素的炮问连珠给打断了。
“肉体凡胎地助天帝历劫,没点灵力术法傍身就算了,我依靠记忆使出的武功,竟然也要剥夺?把我变得与凡人弱女子无甚差别,你就不怕我在凡间出个什么事,没有自保之力丢了小命吗?”云素越说越气,怒斥之声差点把月下老儿的耳朵给震聋。
“云素啊,这老儿我可得好好说教说教你了!”月下老儿沉声严肃道:“你摸着良心回忆一番,你的武功用在自保上了吗?你的武功都用在以下犯上,折磨天帝这等大不敬事上去了!你使不成武功怪谁呢,都是你自找的......”
呵,保护自己不被青楼大猪蹄子玷污,难道不是自保么?!
云素沉默下来,月下老儿也叭叭说不下去了。孽徒太过安静,透着股不正常。
“云素,你可知错?”月下老儿声如洪钟,震撼心灵。
“知......”云素语声幽幽:“知道了堂堂天帝的情劫怕被我这小仙影响,却能被你这老仙随心所欲地操控,也不怕触犯了天道呢。”
月下老儿:......
掩盖黑暗的纯白仙雾,在死寂中透出阴森森的意味。半晌,云素又换了个话题:“话说,小奶牛消失数年,不仅在我下凡时突然出现了,竟还开口能言了。这可真是巧合地很呐!”
雾中还是无人应答。月下老儿这藏头露尾的行径,更是验证了云素的猜测。
“这般肆意干预天帝的情劫,这不像是胆小怕事的月下老儿能干出的事呢!”云素讥讽道:“怕是有人授意吧?莫不是,天帝!”
最后一句话吐出,云素的口气并无疑问,反是笃定陈述。
“他这是何意呢?”云素咬牙切齿地笑道:“唉老儿,你随随便便把我唤来了,却连话都不好好说,弄得我心情着实有些糟糕。我一糟心,你是知道后果的。让我想想啊,醒了之后要做些什么好呢?哦,刚才月老庙里那个小道士倒是鲜嫩可口,正好可以在月老像前打个地铺。还有泽大徽身边那个大侍卫,虽然人傻愣了点,但还算精神健壮,动起来定是生龙活虎。哎呀,怎么能把我‘爱得死去活来的前未婚夫’给忘了!待我回去......”
“够了孽债你给我住口!!!!!”
孽债!孽债啊!听听这胆大包天、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月下老儿丝毫不怀疑云素说到做到,即使大概率是假戏而非真做,但这也很要命的好吗!!!
前后都是坑,怎么迈都得掉坑,那还是选个浅点的吧,好爬。月下老儿便可怜兮兮道:“天帝历劫之前有令,若是他此番不能顺利渡劫,就要你出关相助。至于原因......唉,帝心难测,我等怎敢任意揣度,都是听令行事。”
徽泽那人,向来喜怒不形于色。月下老儿这番解释,云素信了大半。但她又想起被扔下凡之前,月下老儿曾提及,天帝赶着历劫结束好进行选后大典。
二人年少同窗时,曾有过一段情。年少时的初恋最是美好纯粹,但因着少年人心性别扭敏感,却又最是脆弱易折。
二人分开数年后,云素曾偶然得知徽泽心境不稳,似是因着......少时情。
天帝也是时候迎娶一位天后了。此次他历情劫,恰逢选后大典之前,还偏偏要自己来相助......莫不是想骗自己与他谈情,化执念,斩心魔,开始美好新生活?
呵,世间薄情男的德性,就是得不到的都是最好的,吃干抹净了就不会惦记。想不到堂堂天帝,竟也拥有一颗俗世渣男心?
想通一切,云素看似温顺地垂下头,掩下眸中暗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