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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往事如云(入v肥章) ...

  •   幻象中,有一男一女邻桌而坐。按凡人的年龄来算,女孩最多只有十岁,粉雕玉琢的小脸上还嘟着捧雪般的婴儿肥,清亮的杏眸滴溜溜地转着,俏皮灵动。

      男孩的年岁要大些,看着已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眼眸泛着深邃冰幽的暗蓝,皎如玉树临风,隽若山水墨画,那山是经年不融的雪山,水是寒凉冷冽的冰海。

      窗外暮色渐沉,女童低垂的眼帘下,偷摸转溜个不停的眼眸慢慢呆滞,原本持书卷的手改为托腮。

      她的小脑袋时不时地点一下,发间梨花簪的流苏也随之轻晃。这不是因为听得专注而点头,而是如即将下工的疲倦夕阳般,昏昏欲睡。

      少年察觉到女孩的状态不对,顿住话头静等了片刻,她却并未察觉。

      手中的书卷拿起又放下,放下复又拿起,如此几个来回后,少年终于忍无可忍,拿起手边的戒尺重重敲了一下女童的肩,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习以为常。

      女孩吓得浑身一个激灵,猛地扭头看向他,口中不满呼道:“太子殿下,我明明听得好好的,你怎么又打我啊?”

      太子徽泽眸光沉沉,质问道:“云素,关于‘鹄’字,我方才都讲了些什么?”

      云素:......

      见云素的眼珠上下左右地转,就是不正视自己,徽泽立马便懂了。云素每次什么都没听进去,亦或是马马虎虎听了一耳朵却没记住,心虚想法子逃避时就是这副表情。

      徽泽深深叹出口气,朝云素伸出手。云素将头撇向一边,伸出白嫩的小手。

      女孩细嫩的手指被少年清瘦修长的五指合拢握住,紧接着便是清脆的三声“啪”,小手掌心瞬间起了一道红印。

      打完后,云素收回手哼哼唧唧地揉着,心中腹诽满天飞,面上却努力表现出惭愧自责之色,殊不知她那双会说话的灵动眼眸早已暴露了她内心的不安分。

      “方才我和你讲了‘鹄’字的其中两种含义,当它念‘胡’时,便是天鹅之意。但它也有‘鹤’之意,比如说大仪鹄发......”

      唉,云素心中叹气,先生为何偏偏要指派太子徽泽来为她辅导课业!这人刻板地就像块老老的金丝木,讲解也是文绉绉的,各种引经据典,听不懂,没意思,记不住!

      “说到‘鹄’字的构造......”

      眼见徽泽又开始长篇大论,云素绞尽脑汁想法子去打断他:“啊太子殿下,我有个问题。”

      “嗯,你有何疑问?”徽泽有些欣慰,有问题就说明云素有思考,有思考就说明她或多或少听进去且铭记在心了。

      云素脑筋急转着措辞:“我之前去人间看凡人的爱恨纠葛,常会听见一句俗语,觉得有趣极了。那句话叫——癞□□想吃天鹅肉,说的是......”

      “云素,你一个女孩子,怎能喜欢如此粗俗不堪之言?”徽泽隽如远山的眉峰一皱,严厉指责道。

      云素服了:天了噜,和这种人真是无法沟通!

      “唉知道了知道了,这不是重点。我想说,我下凡玩过许多次,经常听人说起天鹅,却从未亲眼见过。太子殿下你说,这天鹅长得什么样?得多美才能被癞蛤......”

      瞥见徽泽神情复又不妙,云素赶忙住了口。

      徽泽略带不满地看她一眼,终究没多说什么,直接开始解疑答惑:“书中有云,天鹅,羽毛纯白光泽,颈细而修长......”

      “我在仙界常常能看见仙鹤,它们不也长着漂亮的白羽毛、长脖子吗?那天鹅和仙鹤的外形究竟区别在何处?”孩童的好奇是个无底洞,揪住一个问题,便非要把别人也坑进去不可。

      “二者当然是有区别的,比如说......”徽泽也卡了壳,这二者的外形分明是有区别的,但具体该如何细说,他也......

      “太子殿下,你不会也没见过天鹅吧?”云素拖长音,一字一句地抑扬顿挫道。

      日光褪去的室内,烛火映照下,少年的雪容似乎也染上了火光,泛起微红。他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轻颤,遮住眼中羞窘。

      徽泽还真没亲眼见过天鹅,其实他本来是有机会见的。曾经有一次,天帝天后要去云缈仙境游玩,欲带上他一起。

      然而徽泽虽然年纪小小,却并没有寻常孩童贪玩爱闹的属性,从小便是严肃正经的小大人,严于律己,满脑子都是学习和修炼。

      他对出门游玩着实没什么兴趣,觉得有这时间还不如拿来多干点正事,便拒绝了父母的邀请,自去闭关修行了。

      仙界地理志记载,云缈仙境位于仙界西面的虚空之中,其中生活着种类繁多的珍稀灵物,拥有各式各样的四季美景。

      其中有一处湖泊曰云梦泽,无论在凡间还是仙界都珍稀难寻的天鹅聚集于此繁衍生息。云梦泽囊括了天下所有品类的天鹅,实乃独属于天鹅的国度。

      见徽泽久久不语,云素心中小梨树扭呀个扭秧歌,终于问到一个学霸也答不上来的问题,让他也尝尝吃瘪的滋味。

      “唉!我懂了,太子殿下也没见过天鹅,所以才连如此简单的问题都答不上来。”

      “唉!光会读书有什么用,读的都是死书,一点用处也没有,真是纸上谈兵。”

      “唉!难道博学多才的太子殿下没听过一句俗语,叫作‘百闻不如一见’吗?”

      云素斜睨着徽泽,目光神里神气,每一句话都以狠狠的“唉”声开头,幸灾乐祸之心藏也藏不住。嘴角止不住地上扬,勾出一轮弧月。

      纸上谈兵?徽泽愣住了。是啊,自己身为天庭太子,将来必是要袭承天帝之位的。若是连自己统治的万物都不曾亲眼见识了解过,对万物的认知只来源于前人所说所载,这便是对众生的不负责,便是德不配位......

      见徽泽被自己说得哑口无言,云素心中先是一阵大仇得报的得意。

      看你平时仗着学识渊博,辅导我时不知打过我多少次的手板心。风水轮流转,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学霸,也有被小学渣难倒的一天哈哈哈哈——

      云素沾沾自喜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徽泽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将那高贵的头颅垂得极低,纤浓的睫毛遮住了隐匿其后的风云涌动。即使是面对天帝天后时,云素也从没见过太子殿下把头压得这么低。

      “殿下,殿下,你怎么了?你怎么不说话了?”

      云素有点方,自己真哭的时候就喜欢把头垂得特别特别低,徽泽他......他别是被自己惹哭了吧?

      自己也没说什么重话啊?比起他动不动就来的体罚,自己仅仅是偶尔嘴上不饶人,简直是善良可爱的小仙女。这都能把他惹哭?堂堂学霸,遇到点小挫折就这般要死要活,心灵真是脆弱地感人。

      云素是个吃软不吃硬的孩子,就算有时候表面服了硬,心底也是一千一万个不服。

      但如果一向硬气的人突然软了下来,她即使对他有再大的怨念,也会暂时抛到九霄云外。

      “唉,其实没见过天鹅,也没什么可丢人的。我溜去凡间玩过那么多次,也是光听见人说癞......光听说天鹅了,也从未没见过呢。”

      云素劝着劝着,想法就歪了:“是啊,为什么呢?我也想亲眼看看摸摸天鹅,可是究竟哪里有天鹅呢?太子殿下,你知道吗?”

      徽泽抬眼看向云素,小梨树眨巴着水汪汪的杏眸,其中满溢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纯粹。

      他心头蓦地一软,不自觉抬手,轻轻撇开沾到她唇边的一点碎发,温声回答道:“仙界西侧有一处源自上古的仙境,名曰云缈。其中有一处湖泊云梦泽,乃是天鹅们栖息的乐园......”

      “啊,云缈仙境!云梦泽!一听名字便知道这定是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太子殿下,俗话说心动不如行动,我们这便动身去云梦泽看天鹅吧!”

      心动不如行动?这约莫又是凡间的俗语吧。不过说得似乎还挺有道理,因为徽泽自己也有些蠢蠢欲动了。

      但他从小所奉行的原则都是“三思而后行”,若要去,他还需好生思量计划......

      “云素,你莫要想一出是一出,如今已经入夜,快到就寝的时辰了。”

      “我们能修炼的神仙妖精,睡觉只是个仪式,不睡也完全没影响。我不管,我现在就想看天鹅,我的心抓耳挠腮地想看天鹅,你忍心看着我的心活生生痒死吗?”云素嘟嘴哼哼着,小手激动地一下下拍打着桌面。

      徽泽很是看不惯云素乱用词组,眉头一皱,严肃指点道:“抓耳挠腮可不是这么用的,难不成你的心是猴子不成?我说过多少次,遣词造句有误,就说明你并未弄懂这个词的意思。抓耳挠腮是说......”

      “啊!我不听我不听!”云素捂住耳朵,双腮气成河豚,愤愤看着徽泽:“老学究,老正经!现在已经下学了,就该吃喝玩乐享受生活。学学学,学一天了还什么学......”

      “先生指定我课下给你辅导,就是因为你课上学不会,课下也做不到自觉努力。你若是靠自己都能学好,我何必要占用课余时间,费时费力地教你?”

      “哼!”云素把头扭向另一侧,托腮撑在桌面上,去望窗外清冷的月光。小小的背影透出一句话“宝宝很生气,不哄好不了那种”。

      云素发间梨花簪所缀流苏一晃一晃,传达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徽泽耐心等了一会儿,估摸着她应该气消得差不多了,便道:“今天的课业还没和你讲完。今日事今日毕,你认真听好,就能早些回去......”

      她都气成这样了,这个人竟然还只知道和她讲学习?亏她刚才还傻乎乎地去可怜他,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

      难得有他不知道的事情,自己若不抓紧这个机会,岂不是错失良机?

      云素猛地回过头,大声控诉道:“我不听,我就想知道天鹅与仙鹤的具体区别。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你答不上来,我十分怀疑你之前讲解的可信度,没准和这次一样,都是花架子......”

      灯火映入少年的眼眸,仿佛宁静冰海中燃起熊熊烈火。云素有点瑟缩,毕竟论起武力,自己只有完全被碾压的份儿。还是迂回一些,不要硬碰硬吧。

      “再说,我们去云缈仙境看天鹅,不仅能解决心中所疑,还能见识学习到许多书中不能尽述的知识,岂不是一举两得?”

      还能游玩一趟,其实是一举三得,但这还是不说为妙。

      徽泽垂下眼帘,似是在沉思。云素再接再厉,使出女孩子的杀手锏——装可怜。

      “呜呜呜,只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心愿而已。对于法力无边的太子殿下而言,带我去一趟简直是轻而易举。再说明日本就是休日,时间分明很充裕,你何必这般推三阻四。

      唉,我仙力低微,去一趟得花许久的功夫。万一中途再迷了路,遇到什么危险,也没人来救我。待悲剧发生后再一追查,发现我去之前分明求助过太子殿下,可是他却冷酷无情地拒绝了我。不然我也不会那般凄凄惨惨地英年早逝、香消玉殒。我的尸体化为枯萎的朽木呜呜呜......”

      吧啦吧啦个不停的小嘴突然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捂住,只能发出无用的呜呜声。云素呜呜呜闷呼着,伸出小手想摆脱桎梏,却是杯水车薪。

      愤怒的眼刀朝旁边狠狠甩去,只见徽泽眸光沉沉,面色冷凝,严厉训斥道:“你怎可如此蔑视生死,这般咒诅自己?你难道不知祸从口出?若是你真有了什么三长两短......”

      就知道教训我,就知道欺压我!云素心中火苗蹭蹭往上冒,抓着少年的手使劲往嘴里塞。

      老虎不发威,你就当我是牙口稀松的胖猫吗?看我大发神威,不咬死你,我就和你姓!

      然而......

      少年的手看似纤瘦,却牢牢扣住了云素的小嘴与下颌。云素拼命想怒张出血盆大口,奈何只咧开一点唇缝,龇出一点小牙,碰没碰到手心都不知道。

      徽泽:......

      他只感觉女孩蠕动着柔软的唇瓣,在自己的手心又贴又蹭。美妙的唇中却漏出并不美妙的口水,淌了他满手,湿漉漉的。

      蓦地,手心出现一点软热,好似一条不安分的小蛇,伸出它热乎湿润的小蛇信子一下一下,轻顶着面前壁垒......

      徽泽心中腾升起一种极其异样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陌生,似是有一只脱兔在心房中鼓动;那种感觉很难捱,小蛇分明舔在手心,心头悸痒却是更甚。

      他心绪不定,脑中一片混沌,手中力道不自觉加重。云素感觉下巴都要给他捏散架了,狠劲拿指甲抠挠徽泽的手腕,却也没能将他唤醒。

      云素慌慌张张化为小梨枝,这才从徽泽手中溜出。

      刚逃出生天,她立马再化为人身,像条斗牛一般闷头直撞过去。

      少年掌心蓦然一空,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便被愤怒的云素一头撞上,身子骤然倒向一旁。

      云素在少年身上念了个沉身诀,誓要展现出泰山压顶的气魄。

      然后她伸出小手,擒住徽泽的下巴狠狠摇晃起来,口中愤愤道:“就知道教训我,就知道欺负我!你是高高在上的学霸,就能随意欺负天赋不好的学渣吗?你身为未来天帝的仁慈悲悯是不是被狗吃了啊?”

      奈何她的手小而无力,晃了几下,一个没抓稳便让下巴滑脱了手去......

      云素:......这局不算,重新来过!

      她观察了一下,趁徽泽还在愣神,飞快伸手揪住他一只耳朵,紧捏住上下左右地扯。

      徽泽人生头一遭遇到敢和他打架的孩子,是个懵懂憨傻的小妹妹,还打得这般......拙劣幼稚,感觉奇奇怪怪的。倒没有被伤自尊的不满,似乎挺新奇的,还有点想笑?

      他虽然从小刻板正经,少年老成,冷脸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毕竟还是个孩子,心底隐秘处怎会不希望有个朋友和他亲近一些?

      只是他习惯了独来独往,这点小心思微不足道,有这时间感伤还不如去修行学习,便渐渐湮没在心底了。

      看着身上气鼓鼓的小梨树,徽泽方才被她胡言乱语惹出的怒气烟消云散。

      唉,这就是个开灵智化形不久的孩子,自己是不是对她要求太严厉了?看她气的,之前只会在暗地里抱怨,今天都到动手的地步了,应是真把她惹急眼了。

      但她这副模样,其实......还蛮可爱的。徽泽忆起幼时想要一个妹妹的心愿,自己要是也有云素这么可爱的妹妹就好了。

      想至此,徽泽释怀了,既然先生指派自己为云素辅导课业,那他们便算有一段师兄妹的缘分,自己定要更加悉心辅导这个妹妹,多点耐心包容。

      之前惩戒她时,每次打三下手板心似乎有些重了,以后还是......

      改为每次只打一下吧。

      云素要是知道徽泽此时心中所想,定要连着他另一只耳朵一同拧。按照套路,不应该发现了她的可爱后把她捧在手上,宠到天上吗喂!

      徽泽本着好哥哥的心态,任云素揪他耳朵出了通气,这才挥袖将云素的手隔开。

      然后他坐起身,单手虚虚环抱过小妹妹的肩,轻轻拍了拍,不甚熟练地哄道:“云素,你这次是真生气了?”

      云素衣衫凌乱,小脸气得通红,侧坐在徽泽腿上,闻言看也不看他一眼,垂落身侧的小手狠狠往下一锤:“什么叫这次,我每次都是真生气好吗?哼!”

      那只小手,正好捶在了少年隐秘的山林处。

      徽泽倒吸一口冷气,疼得脸色瞬间涨红,额角青筋突突地蹦。

      咦?听这口气,徽泽这是和我服软了?云素感觉有点神气有点飘,昂着头,打算晾他一会儿。不拿拿架子,他得以为我心软好欺,随便糊弄糊弄就能了事呢!

      然而那句话后,徽泽却再没开口。

      等待中的时间总是显得漫长,云素有点坐不住了,心内几多挣扎,终是别别扭扭地偏过头去,欲窥探他的脸色。

      却见徽泽的面色呈现出前所未有的狰狞,骇得云素来不及细思,手撑住他的腿急蹦而起。

      谁知她起身之后,徽泽的脸色竟然更差了,呼吸声猛然粗重,隔着一段距离都清晰可闻。

      云素的心吓得怦怦直跳,上一句话听着态度还挺好的,怎么一下子就翻脸了?这人怎么如此阴晴不定?

      想起之前刚做太子伴读时,她不知天高地厚地冒犯了徽泽,竟被他一下卸了胳膊!!!

      虽然徽泽事后诚恳道歉说明自己是无意的,她的胳膊也很快就恢复如初了。但被那种脱骨剧痛支配的恐惧再次升起,云素心中暗骂自己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又不知死活地挑衅他,还和他打架?!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云素边捏诀迅速往门口飞掠,边口不择言道:“太子殿下对不起,云素以下犯上真是脑子被驴踢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您老消消火啊,俗话说气大伤身,气大老得快......”

      听着云素渐远渐弱的声音,徽泽这才放任自己倒下,身躯弓成一只虾米,手中灵力向着遭遇地动山摇的隐秘处喷薄而出,额间冷汗滴落在地。

      不怪徽泽防御太弱,只是神仙的防御抵挡的皆是带有灵力的攻击。不带灵力的动作,其实一般归为没有攻击性的正常接触,并不会过于在意。就是带有攻击性,也伤不到神仙之体。

      不过云素碰到的地方,大概算是个不为人知的例外......

      云素起身时来的这一记“雪上加霜”,将徽泽欲对云素宽大以待的心思彻底扇回原点。

      他心中暗道,不能因为她年纪小,而放松对她的教育。儿时的放松,就是对她未来的不负责!

      不知过了多久,镇痛才算完成。徽泽起身时,手心被什么硌了一下。他将那物什捞起一看,原来是云素今日插在发间的梨花簪。

      徽泽叹了口气,将梨花簪收进袖间。走出几步,忆起云素说要独自去云缈仙境的话,心下忽然生出不安。

      太子的伴读们在天庭都备有住处。徽泽寻到云素所居的宫室外,神识往里探去,房中果然空无一人。

      真是胆大妄为!连云缈仙境在哪都不知道,就敢独身前去。虽然仙界承平日久,但难保不会有预料之外的危险。就算没有危险,万一她迷了路,还要惹得众人兴师动众去找她。

      徽泽估算着时间,按云素的修为应该飞不了太远。徽泽想至此,径直出了天庭,从天门守卫的口中得知,云素朝西边去了,而云缈仙境正是在仙界西边。

      云素出天庭后飞了没多久,就被一个手从上拽住衣领,直接给提溜了上去。

      “啊————有鬼啊!!!啊?怎么是你?”这尊神比鬼还可怕啊!!!

      徽泽将云素放在了云上,眉头紧锁,冰蓝眸中是滔天怒浪:“什么鬼不鬼的。我问你,你连云缈仙境在哪都不知道,竟然敢不和人打一声招呼就独身前去,真是胡闹!”

      什么独身去云缈仙境,她云素有那么傻吗?她明明是害怕被他追杀,要夤夜逃回月下老儿的缘禧宫暂避风头啊!

      “我......”云素刚待开口解释,突然反应过来,缘禧宫和云缈仙境都在西边,所以徽泽才误会了啊。

      这可真是个美丽的误会呢~

      云素见徽泽的脸色并没有方才那般骇人,胆子瞬间如充好气的河豚,肥了。

      “我就是想去云缈仙境看看天鹅而已,真的特别特别想去。我从来都没见过天鹅,若是见过这一回,我肯定会将‘鹄’这个字记得特别清楚,永生难忘......” 云素垂下头,抬手捂住小脸,肩膀不住耸动,一下一下地假泣着。

      徽泽望着蹲在他脚边委委屈屈哭诉的小梨树,心蓦地软了,软得一塌糊涂。

      真是拿她没办法,徽泽心中叹气。这次不带她去,只怕她心中一直惦记着,以后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罢了,那自己便带她去这一趟,就当是去学习了。

      “别哭了,云缈仙境,我便领你去这一回......”

      话还未说完,脚底的小梨树瞬间如弹簧般蹦得老高,拽住他的胳膊直晃,眸中欢喜满溢,小嘴如刚吃过糖般甜蜜蜜:“太子殿下真好,我最喜欢太子殿下了。太子殿下放心,我这次玩乐的同时,定不会忘记学习,定会仔仔细细观察天鹅与仙鹤的区别......”

      云素滔滔不绝说尽了好话,直到说无可说,才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小小声道:“那太子殿下,不如我们这便出发吧?”

      “咳咳。”徽泽抬袖掩住不自觉上扬的嘴角,口中叮嘱道:“我可以带你去,但你得好好听我话,否则我随时会带你返回。”

      “好的好的,没问题!”见徽泽伸手,隔袖握住她的手腕,云素期待道:“太子殿下别飞得太快,我还想......”

      徽泽忽然挥袖,打断了云素的话,眼前霎时转为一片漆黑。不过几息的功夫,浓稠不可视物的黑暗退去,两人周围却是全然陌生之景。

      原来徽泽为了省时间,竟是撕裂空间,径直到了云缈仙境周边的仙域,再打算去细细寻找。

      云素:我还想要你飞慢点,让我多兜兜风、赏赏景呢......

      徽泽松开云素手腕,专注寻找仙境所在,没注意到身边气哼哼的小梨树正把他的广袖搓搓揉揉、扯扯拽拽,祸祸成皱巴巴的一团。

      云缈仙境,终年笼罩在缥缈的云雾之中,故此得名。但这蒙蒙云雾却丝毫不影响视物,漫游其中并不会因为看不清前路而迷失方向。

      云缈仙境位于虚空之中,仙人二界交汇处上方肉眼可见的,不过是从虚空中投射出的镜像。

      若想寻到入口,必须身负强大的修为感知虚空波动,撕裂空间才可进入。

      徽泽生来为神,天赋绝佳,又兼修炼孜孜不辍,如今修为深厚,寻一处仙境自不在话下。他铺开神识,探了片刻便找到一处入口。

      进入云缈仙境后,首先是一片洋洋落雪的梅林。柳絮般的白雪落于身上,却并不觉寒冷。各色梅花交相辉映,落英和白雪缠绵落地,我中有你,你中有我,铺就一层层白底彩瓣的雪花毯。

      云素试探性地伸出一只脚,小心翼翼地踩上这随性又精致的五彩斑斓,复又抬脚去看,见方才脚踩之处毫无痕迹,这才舒了一口气。

      她放心地跳下云朵,欢声笑着,在雪花毯上连打了好几个滚。再起身时并无片花粒雪沾身,却有寒梅暗香沾染,带着冰雪的清冽,幽幽淡淡,并不浓郁。

      “殿下殿下,你也下来玩嘛!来嘛!”云素坐在雪地中,仰头冲不远处依旧腾云在空的徽泽开怀笑着。

      女孩乌发曳地,梅瓣白雪纷纷,映入她清澈如秋水的眼眸,再落到湘妃色叠纱裙上,由深至浅渐渐隐去。

      徽泽高高俯视着雪地中的女孩,有一只小梅花鹿悄然漫步到她身后,轻嗅其发间梅香。

      女孩却毫无察觉,依旧是仰头笑望自己的姿态。笑容是蜜糖般纯粹的甜,望向他的目光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仿佛她的世界全是他,只有他。

      望进她眼中的刹那,少年素来平稳无波的心怦然舞动,就如那纷飞的梅花瓣,在突然而至的风中打起旋,不知何所至,亦不知何所往。

      袖中梨花簪悄然滑落至手中,徽泽轻轻摩挲着,却不知出于何种心思,又将那簪收回袖中。

      少年伸出修长白玉手,在空中优雅旋转几下,瞬间光芒大炽。

      待五色耀芒退去后,少年的指间竟凭空出现一支梅木簪。簪身古朴雅致,缀有一朵由零散梅瓣拼成的五瓣花,其上有光华如雾,隐绰缥缈。

      那花却非梅花,而是梨花。一瓣纯白、一瓣绛紫、一瓣浅绿、一瓣柔粉、一瓣淡黄。

      天青色广袖袍在风中轻舞,有碎发落在挽笑的薄唇边,徽泽却并未察觉。

      在云素的注视中,徽泽走下云端,踏空而来,行至面前,天青色绣竹广袖轻覆于面,凉柔如水。

      广袖撤去,云素抬手摸索着发间,心里美到冒泡,口中却要嘟囔抱怨几句:“我还没看清这簪子是什么样式呢,你就给我戴上了。万一它不怎么好看,岂不是有损我的美貌,拉低我的品位......”

      徽泽的笑容一僵,作势去取梅木梨花簪:“既然你不喜欢,那我拿回去送给别人好了。”

      “诶,别别别!送出手的礼物怎么好再要回去,身为太子,我相信你不会如此不知礼数的。”云素讪笑着护住头,往后蹭去。

      “哎呀!什么东西?”云素刚往后一退,便感觉被什么顶了一下。她猛地回头,身后小鹿同时凑上前去,一人一鹿鼻尖相蹭,小鹿发出欢快的呦呦声。

      “小鹿!”云素惊喜呼道,抬手搂住梅花鹿的脖颈,小鹿顺着云素的力道乖巧卧下。一人一鹿,皆睁着清澈懵懂的水眸,互望着彼此。

      “它方才一直在你身后,你竟是毫无察觉吗?”徽泽轻笑出声。

      “真没发现,都怪太子殿下太俊美动人,迷去了我的心神,我平时可机灵着呢!”云素高兴了,彩虹屁张口就来,但她夸的也是真心实意。

      云素是个爱美的颜控,其实她一直觉得徽泽是她见过的长得第一,不,是第二好看的人。第一好看的人当然是她自己啦。

      奈何徽泽好看是好看,却是个严肃刻板的冰美人,素来都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冰山脸,嗖嗖冒着寒气,硬生生压低和谐的美感。

      “诶太子殿下,你笑了,竟然笑了!”

      云素被徽泽稀缺的笑容迷得七荤八素,胆肥地吐露大实话:“你笑起来真好看,简直是那什么,蓬荜生辉!你平时为什么不多笑笑呢,你多笑笑,大家就敢和你亲近了。不然所有伴读里,只有我敢不知死活地和你说话......”

      自己真的如此拒人于千里之外吗?徽泽心中反思,其实天帝天后以前也让他放下架子,和同龄人好好相处。甚至还让他自称为“我”,以示平易近人。

      可他感觉自己真没故意端什么架子,就是正常的神情举动。可落在别人眼中,为何就是这般?

      徽泽陷入沉思,因而忘记去纠正云素“不知死活”的正确含义和用法。

      见徽泽面上笑容淡去,也不再搭理自己,云素腹诽一句“阴晴不定”,便转过头自去和小鹿玩耍了。

      过了半晌,徽泽止住万千思绪,叫住在林间和小鹿奔跑嬉闹的云素:“玩够了吧,直接和我去云梦泽,别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啊天哪真是的,明天是休日,明明有大把时间玩耍啊!带着闲情逸致,慢悠悠地一路赏景游玩不好吗?

      这个学习狂魔催催催,定是觉得我浪费他修行的大好光阴了。刚才看他也挺乐呵的,怎么一转眼的功夫又变脸了,阴晴不定!

      但之前答应过这一程要听话,不然徽泽这个不知变通的家伙真可能直接撕裂空间把她拎回去。

      尽管心中一千一万个不愿意,云素只能乖乖答应一声,跳上徽泽的腾云,被他带着直奔云梦泽而去。

      出了梅林,一路景色各异,徽泽带云素飞越过峻山瀑布、沧蓝草原、彩虹云桥、向日葵田等等美景,不顾云素嚷嚷着要停下赏景的热切请求,径直按照地理志中所载的云梦泽方位寻去。

      终于,一片镜面般宁静澄澈的大湖呈现在眼前。这湖极其辽阔,一眼望不见尽头。湖水右侧是一片茂盛的芦苇荡,不时有天鹅飞进飞出。

      此处正值黄昏,夕阳低悬,日影拖曳在湖面,水天皆是金黄一色。有天鹅游进金灿灿的湖水中,浑身白羽也染上金芒。

      “此处应该就是云梦泽了,你......”徽泽话还没说完,云素就已经急吼吼跳下云头,朝云梦泽飞越而去。

      徽泽一个瞬移拎住云素,问道:“来之前你可答应过我,玩乐的同时也不会忘记学习。如今见此美景,你可能赋诗一首?”

      云素:......

      见小梨树沉默不言,徽泽自认体贴地降低要求:“前人所赋诗词,也可。”

      云素内心崩溃:啊啊啊啊这人怎么什么都能扯上学习,真是够够的了!

      奈何打不过,云素只能绞尽脑汁地去想:“呃呃,我想起一首诗:鹅鹅鹅,鹅鹅鹅——”

      鹅了半天,云素也没想起来下一句接的是什么。迎着徽泽危险的目光,云素急中生智瞎拼乱凑:“眼前云梦泽,疑是明镜光。举头望太阳,低头看天鹅。”

      徽泽:无话可说!

      见难缠的太子殿下似是默认了,云素一把扯开他的手,急急朝远处逃奔而去。

      徽泽停在空中,静静看着云素轻落于湖面之上,朝着不远处的天鹅挥手说着些什么。

      学渣专注玩耍,学霸则无时无刻不想着学习。今日亲眼见过天鹅,才知书中记载再是详细,也并不能尽显天鹅之貌。

      徽泽伸手,散落在地的一片天鹅羽毛飞起。他执羽在手,细细抚摸端详着,没留意到云素已悄悄溜进了岸边芦苇荡中。

      突然,平静的芦苇荡中炸起阵阵高亢愤怒的鸣叫声,将徽泽的心神猛然拽回现实。

      湖面上已寻不见云素的身影,糟糕!不祥预感骤起,徽泽忙飞身钻入茂林般的芦苇荡。

      待寻到云素时,只见云素手捧一只黑绒绒的幼雏,几只气势汹汹的黑天鹅形成包围圈,原本修长优雅的脖颈此时化为利剑,一伸一啄间皆是刀光剑影。

      云素的手不得空闲,躲闪得甚是狼狈。其中一只最为雄健的黑天鹅见势一口叼住云素的脚腕,吓得云素惊呼叠叠,却不敢用力去踢挣开,身体维持不住平衡,摇晃着跌倒在地。

      另一只黑天鹅扇着翅膀,飞快从她手中夺过那只幼雏退后。其他几只天鹅再没有后顾之忧,正要一拥而上,却被一阵不带攻击性却强势无比的灵力隔出老远,徒劳地愤怒吼叫,却再不得更进一步。

      徽泽连忙上前,见云素掀起裙摆,白嫩的脚腕上一片红肿,可见那只黑天鹅是下了狠嘴的。

      “云素,你怎么回事?你这是去偷抢天鹅的幼雏了?”徽泽眉头紧蹙,手中源源不断地释放出灵力,为云素镇痛疗伤。

      “我没有,我就是进来芦苇荡后,发现一只落单的天鹅小雏竟然是黑色的,长得丑兮兮的,一时好奇,就拿起来看看。谁知我和小家伙正交着朋友呢,忽然就围上几只大黑天鹅,不分青红皂白地就对我好一顿乱嚎乱攻。”

      “......它们围攻你,你都不会施法防御,将它们挡隔开吗?你平时是怎么修炼的术法,一到关键时刻就使不出来了吗?”

      徽泽眸色沉沉,心中一片后怕:“这次还好只是几只天鹅,就是狠啄你一顿也只会造成点皮外伤。若是方才真遇到危险,就你这反应,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语气越来越重,到最后已是气到口不择言。

      望着徽泽黑云压城般的脸色,云素瑟缩一下,怯怯解释道:“我怎么会不知道使用法术抵挡,我才没那么傻呢。但是我吧,我法术学得有点点混乱,就怕自己慌乱之下控制不好,丢出一个术法把天鹅们给误伤了嘛。”

      徽泽:......

      “你可知它们为何会攻击于你?是因为你拿了它们的幼雏不放,它们以为你欲行不轨,为了保护幼雏才会这般。”

      “我知道啊,但它们围得紧紧的,上来就是一通猛攻。我不得空隙,就怕放下后,小天鹅会被误伤......”云素委委屈屈地嘟囔道。

      徽泽满心好笑,是个心地纯善的好孩子,但这未免也太.....憨笨了点吧?

      所幸云素受的只是轻微的皮外伤,在徽泽的灵力治疗下没几刻便得痊愈。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黑,圆月高悬,群星尽现。

      徽泽将云素带出芦苇荡,二人坐于湖边,仰头观赏天上星幕。

      “这里的星星都是五彩斑斓的,真漂亮!”云素惊喜地合不拢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幕,小手摇晃着徽泽的衣袖,和他连连感叹着。

      云素这般闹腾的孩子,在宁静辽远的夜空下,心也沉静了下来。她语声轻轻的,生怕打扰了附近安睡的天鹅:“殿下,没想到天鹅竟还有黑色的,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嗯,是啊。云素,多谢你,让我感悟良多。”徽泽的声音极轻,即使周遭静谧,也几不可闻。

      “嗯?你说什么?”云素的心神尽在耀眼群星,口中不在意问道。

      “我说......”徽泽突然发现个有意思的事,竟然难得地开起玩笑来:“云素,你发现没?云梦泽,‘云’是你的云,‘泽’是我的泽。连起来岂不是‘云素梦徽泽’之意?”

      ???!!!

      云素终于将目光从星空挪下,一脸不可思议地望向徽泽:“殿下,你这是在说笑吗?这笑话也太冷了吧!还我梦你?白天都被你摧残地够够的了,好不容易闲下来睡个觉,还要梦见你?求求你放过我吧,我可不想每个晚上噩梦缠身!”

      为表达出自己的恳切,云素还双手合拢,连连作揖。

      徽泽感觉自己今天受到的打击有点多:自己真的......如此可怕吗?

      渺渺星空之下,二人赏着夜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悄悄话。

      静谧黑夜诱人沉睡,云素的意识渐渐模糊,维持不住坐姿,一头朝前栽去。

      徽泽忙伸手扶住云素双肩,轻声唤道:“云素?云素?”

      云素含糊应了一声,便再无动静。

      犹豫片刻后,徽泽挪身过去,轻轻将云素的头置于自己肩上。

      再幻化出一面披风,将云素严严实实地裹好。手揽护在她肩侧,静望云梦泽中沉沉浮浮的星辉。

      不知过了多久,怀里的小梨树忽然轻轻动了动,少年垂头望去,只见她睡得红扑扑的小脸上,悄然绽放出一个甜甜的笑。

      “小梨树,你的美梦中,可有我?”少年与她耳鬓厮磨,轻喃出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往事如云(入v肥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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