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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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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盈的白杨踩着细而碎的舞步,延绵不绝地向身后旋转似的移去,不一会儿后露出了一望无际的稻田。
他似乎还能忆起那日的光景。那时应是正值中秋,因为萧瑟的风中、旻天下远方的稻田一片青黄荡漾;记得前不久在家的时候,大人突然变得十分忙碌,繁杂琐碎的事情多了许多,而周围的领居与不知名的熟人开始往来送礼,他是通过这些区分开每个特殊的时节的。
随着颠簸的马车上下晃动的视野里,轩窗中镶了一幅变幻的郊野风景,那是在城区重重叠叠的高楼间见不到的。他对此的印象尤为深刻,那时自己正坐在车上数着头顶的木条。
“这边是妈妈。”他指了指右边的皮垫,一个衣着红衫长裙的女人坐在上面,身材消瘦而体态娉婷,她正摇着扇子没趣地看窗外的风景。只见疲倦的青丝发缕飘起来了,似乎还传来了兰草的清香。
“这边是爸爸。”他指了指左边的位置,一个身穿灰黑大袍的男人正襟危坐着目视前方。他对眼前的这个人感到陌生,不知道他说起话来的声音,就连相貌也记不清楚了,似乎那人与他隔了一个世界,伸手只能触摸到一层隐形的屏障。
瞥向马车夫手中的长鞭与车外,双手施展魔法似的指点途经的溪流,于是溪流开始流动了,伴随蝉鸣奔腾起来...
“好了,中间是我。”他戳了戳自己的脸,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长长的平路。绸席上自己面色苍白、弱不禁风的样子,犹如四月无力的柳絮,经不起任何磨砺与打造。
气候正暖,客车进入山间的大片树林,不冷不热的马蹄声在蹁跹的落花里清脆作响,踏碎路途上的枯叶与虫蜕。蹄铁蹭上潮湿的泥土与石块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和蓊郁树叶悉窣的声音都是不紧不慢的。
风景已经不吸引他的兴趣了,于是思考起自己可能将被带往的地方。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或许是拜访某户人家,又或者回老家探亲去,可他不记得这条路,父母的脸色也相当沉闷难看...那么这不是喜事,只有可能是关于自己的病情了。自己要被送到先前打好招呼的乡村医生家中,这是几天前大人们商量好的。
“我好像不高兴,”他自言自语道,“大家都不说话了。”
应该过了许久,在几次短暂的休息之后,窗外广袤的水田荡起了稻浪,虽说旖旎壮观,可是在灼人的阳光炙烤下变得模糊、催人发昏。青绿色与远山交融,总是相同的色调,像随意泼上单种颜料的画布,看久了后容易让人觉得厌烦吧。
“好安静。”他鼓着嘴,忽然看见荒芜的野地前方出现了鳞次栉比的建筑物,接着喜悦地喊道:“是个村庄,我们到了!”窗边的女人听罢扭过头,发红的眼中流露出黯然。他注意到母亲的表情,脸上的喜悦消失了,竟也为了不名的情绪难过起来。周围顷刻间暗淡了,霎时间什么都记不起来了,变成黑黝黝的一片,好像掉进了记忆的裂谷。仔细地回想,转瞬间重见亮光,可是只能望见一块小平地。那焦黄的土上杵了一杆白旗,上面纹有狼的图案,记忆突然联通了什么,他惊奇地大叫起来:“啊!这里是北阌村。”这是村庄的名字,他想起来了。
阳光穿破浮云直入眼中,余影在蔚蓝的天空上飘游。他赶紧阖上眼睛,同时在心里闷闷地抱怨它的咄咄逼人——城里的太阳永远不会如此锐利,它总是在温柔地洒着暖光。这里的气味也特别一些,是清净湿润的花草香与令人反感的粪便恶臭混在一起的,奇怪而别扭的味道。这便是乡村吗?见不到卫兵般排排伫立的红楼,只有零散的屋舍散布;到处都是野生的树与灌木,还有飘渺的人影在空隙间穿梭,这些他都是不熟悉的,也不曾亲眼见过的。那田地与竹担里的生活,他从来只在书上了解过。
“我有些讨厌这里。”缘由父母微妙的表情,自己应当是要在此居留好些时日了。这样一来如何是好?嘴上虽不向他们拒绝,但是很想要回到家中去,他的表情似在苦苦哀求,不愿在此停留片刻了。但是左右两人都避开了自己可卑的眼神,表情俨然,仍旧不发一语...
已经忘记当初全部的想法了,可是还记得一些。那是在背起母亲递过来的背包后下了车、望着他们远去的时候,他突然感觉自己长大了,似乎隐隐约约预料到未来的艰难与痛苦...
秋日冗长的风情过去,他在落叶中渐渐地昏厥,于陌生的房间静静地躺下。忆起马车里生疏的父母远去,携带着过往,已经遥远得像是书中的故事了...对着窗儿的矮木丛中传来拨开枝叶的声音,顺着簏簌垂挂在屋内墙壁的枝条,倏然落下青色的水果,停留在他单薄的白被上,打碎了沉睡的梦。晃晃中半睁开眼,满目都是从墙壁反射来的亮白的阳光。朦胧里发现薄被上空无一物,恍惚间想起了她——为什么还没来?时间流得更缓慢了,又将昏昏欲睡,印象中仅留下了病房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