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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折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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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侧溪声潺潺，头顶银汉迢迢，混着草木清香的晚风拂过，宁儿打了个寒颤。借着月光，他找到了崖下的一处凹陷，正适合容人。他将那人安置妥当，便开始拾捡柴火，运气好还在溪边捡到两块燧石，省了钻木取火的功夫。
不一会儿火生了起来，跳跃的火光驱散了笼罩的阴霾，带来阵阵暖意。
宁儿将两人身上湿凉的衣服扒下来烘烤，那人衣服中竟藏了许多暗器、刀具和其他杂物，宁儿将这些东西都归拢一处，心底怀疑这人是不是不用自己救，但他分明不会武功，现在还晕着。
那人浑身冰冷，呼吸微浅，若不是探得他脉象平稳，宁儿定然以为他不行了。
夜间的地面，草丛上凝结着露水，宁儿小心翼翼地将他揽在怀中，控制着将内力输送到手掌，紧紧贴在那人后颈下方，温热他的大椎穴。
这人身体的皮肤莹白如玉，与面部和脖颈处的蜡黄泾渭分明，很显然，这人易容了。
火光照亮着他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鼻梁上投下阴影。宁儿很好奇他究竟长什么样子，此刻这人无知无觉地躺在他怀里，他只要腾出手便可撕下这人的伪装。
不过，但凡易容者，都是因为不希望别人发现他的真面目，宁儿不想惹得他不快，按耐住躁动的手。
但是，稍微碰碰那长长的睫毛是可以的吧，宁儿缓缓将手伸过去，他看见那睫毛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接着便和那人犀利的眼神碰了个正着。
“……”
宁儿瞬间停下了想要作恶的爪子，带着些许尴尬、慌张和不知所措。然而那人只淡淡地瞟了他一眼，并无任何被冒犯或怪罪的意思。
怀里一空，那人神态自若地站起身来，走向他归拢在一处的武器和杂物。修长的双腿、劲瘦的腰身以及那瓷白的皮肤映入眼帘，宁儿顿时有些口干舌燥，他想自己大概是受凉了，这都开始发起热来。
那人不声不响地检查自己的东西，四周寂静，火堆发出柴木燃烧的“哔啵”声。
宁儿本就是沉默寡言的性子，但这人比他更沉默寡言，从他有记忆来，都是别人在他跟前自言自语，他始终一言不发，但此刻，他十分想打破这样的沉默，他有无数的疑问，无数的话题想要与这人说。
虽然心中想法千回百转，然则只过了一瞬，宁儿艰难开口道:“你……是谁？”
那人动作一顿，然后继续清点他的东西，此刻正检查那些有着锐利边角的暗器，他没有回答宁儿的问题，而是反问他:“你又是何人？”
难道他们不认识吗？宁儿心中疑惑，若不认识，又何以一直在暗中监视他，还要带他离开魔教呢？
他迟疑道:“我是……宁儿。”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到那人周身的气息顿时变得可怕起来。
泛着寒光的暗器在那人莹白的手中翻转，利落地夹在修长的指间，仿佛下一刻就会被主人扔出去，刺入目标的血肉之中。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上移，宁儿直觉自己似乎说错话了，带着莫名的心虚，宁儿又补充到：“其实我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别人都叫我宁儿，我想我就是宁儿了。”
宁儿说完便屏住呼吸观察那人的神情，视线却不知不觉便跟随着那人修长的手指而走。
那双手清点完毕，便将东西放下，转而落在火边烘烤着的里衣上，随即雪白的里衣被拿起，披在那同样雪白的肩上，那双手穿过衣袖，执起腰间系带，覆盖着一层紧致肌肉的胸膛腰腹经匆匆一瞥，便被严严实实地遮盖住了。
隐约间一件白色物什砸过来，宁儿下意识伸手接住，却原来是他自己的里衣被扔了过来，宁儿才恍然发觉自己刚刚看走神了，他迅速尴尬地穿好衣服，悄悄看了一眼那人，那人已在对面坐着，正面容平静地添着火，似乎没有发现他的失态，但也可能是发现了，却并不在意。
“长宁。”那人突然道。
“什么？”
“你是长宁，”顿了顿，那人又道，“不是宁儿。”说完便闭口不语了。
看似奇怪的一句话，宁儿……不，是长宁懂了。
长宁和宁儿是两个人。
但是世界上有完全相同的两个人吗？相同到即使是深爱着的人，也会认错。
那便还有一种解释:这人厌恶宁儿这个身份，或者这个称呼，在他这里，他便只能是长宁。
不过他此刻对这件事并不如何纠结，比起宁儿这个称呼，他更喜欢长宁这个名字，无论那人是什么意思，他只管自己是长宁便好。并且他此刻更感兴趣的是眼前这人。
这人对他的容忍度格外高，也许他们以前关系匪浅，长宁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可以更大胆一些。
“多谢，原来我叫长宁，那你呢？”
那人添完柴，便定定地望着火堆，就在长宁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终于开口道:“折枝。”
折枝，真是个既浪漫又残忍的词，作为名字来说太奇怪了。
将目光落在那人骨节分明的手上，长宁觉得，遑论折枝了，那样一只手，便是将娇嫩的花瓣揉碎，鲜艳的汁液沿着指缝间流出，也是极美的一幅画，这名倒也极为衬他。
“折枝。”长宁就是单纯想念念这个名字。
折枝抬头望他。
“我们认识吗？”
“……”
问了个蠢问题。
“你知道我以前是什么人吗？”
“无名之辈，孤儿，一直住在山里。”
“那你呢？”
“和你一样。”
“也住同一座山？”
“嗯。”
“那是什么山？山上都住着什么人？”
“没有名字，人很少，都同你我一样。”
“哦。”
干巴巴地聊了几句，长宁大致了解自己的处境了，他喜静、怕人，原来便一直在这样的环境中生活。他的脑子里也没有对亲人和家庭的眷恋，只是印象中知道亲人的重要性，故而知道自己孤家寡人一个也没太大情绪。
“那我们是邻居吗？还是同乡？”
“算是吧。”
“那我们以前应当很熟悉吧。”
“嗯。”
“那你可以给我看看你的真面目吗？”
“……”
话一出口，长宁便有些忐忑，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折枝，只要他表现出一点不满，他便收回前言。
折枝并不惊讶他发现了他的伪装，只淡淡道：“并无不可。”
说罢便从他那堆物品中拿起一个十分不起眼的小瓶子，向溪边走去。
不多时，他便回来了。
眉如羽，眼如凤，鼻似秀岭，唇如春樱。这是长宁见过最好看的人——虽然他见过的人不多，但那为数不多的几人个个都是龙章凤姿，俊逸卓绝，但无一人能及折枝。
那样一张极为昳丽的脸，与他周身清冷淡然的气质相得益彰，宛如林下幽兰般将妖丽与雅然融合得恰到好处，当他一身素白走近时，恍如月下谪仙——倘若忽略他手里拎着的那两尾被开膛破肚的鱼的话。
将鱼架在火上，折枝十分娴熟地翻烤和控制火候，直到两条鱼的外皮都变得金黄，散发出迷人的香味。
没有调料的鱼无论如何也不会好吃，然而长宁两只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折枝，觉得人间珍馐不过如此。
“看你的鱼。”折枝道。
“抱歉！”长宁埋头吃鱼，看来他太放纵了，没有人会喜欢被人一直盯着，这次惹折枝不高兴了，他有些郁闷。
折枝烤的鱼很好，就是刺多了些。
饭饱之后，折枝开始整理行装，长宁立刻警觉起来，也跟着穿好衣物。
果然，折枝将最后一节利刃藏进袖中，便对他道:“后会有期。”
长宁没有记忆，天地茫茫无处可去，他并不想与这人分开，便斟酌道:“你要去哪里？我可以跟你一起走吗？”
折枝委婉地拒绝道:“我居无定所，四处漂泊，你跟着我并不好。”
“我如今没有记忆，无处可去，我想跟着你。”长宁知道折枝意思是不愿意带着他，与他的意愿无关，又补充到，“我……我会武功，能打能飞，很有用的，不会给你添麻烦……”
折枝皱眉审视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仿佛能直视进他心里去，长宁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不敢与他对视，显得有些局促。
虽然他能打能飞，但是他怕人，若不是遇见折枝这个定心丸似的人，他恐怕还一直被几个莫名其妙的男人玩弄于鼓掌之中，着实窝囊，又因着这层关系，他本身就是个大麻烦。
“你可以跟着我，但是一切都必须听我的。
见折枝终于松口，长宁顿时喜上眉梢，一双乌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谢谢你，折枝。”
“你后悔也没办法。”折枝严肃道。
“不后悔！”
看他开心的模样，折枝也微微展颜，摸出腰间的一把短刀扔给他。
“拿着。”
“啊？”长宁接住短刀，暗夜中看不清细节，但一拿住，便觉十分趁手，是把难得的好刀。“给我的？”
折枝微微勾起嘴角道:“好好收着，注意别轻易让人看见。”
清浅一笑，勾魂摄魄。
“折枝，你真好看。”长宁呆呆道。
折枝眼珠转了转，望着他道:“你也很好看。”
虽然只和折枝相处半天，但长宁总觉得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话不像是折枝会说的。但是折枝实在太惑人了，他只听见自己呆呆地问:“哪里好看了？”
然后他听见折枝那碎玉般的声音道:“眉眼俊朗纯净，肖似你父亲；颔首清隽，同你母亲。”
“你知道我父母？”
“一面之缘，在我杀他们的时候。”
啪哒——
长宁手里的短刀掉到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