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尘》冬月结

70、第七十章

　　许安尘从前说不是为了给家人报仇，但心里一直没有过去这道坎，做了这么多，还是逃不过“复仇”这两个字；所以他假装不管家里的事务，暗自筹备着这一切，他看似花天酒地，其实也只是为了填满心里的那份空虚而已。

　　他的这些表面行为自然得不到什么认可，不仅是世人，就连家里人也没有给予他百分之百的支持；他以为这尘世也不过如此，空虚而无趣，直到他遇见柳落月，他才发现自己并不是孤寂一人。

　　他们都是迫不得已地被繁杂的事逼着，与这尘世背道而驰；可他们也是这条路上，彼此唯一的陪伴。

　　许安尘逐渐发现，自己其实可以看得更远些，现在的日子很好，以后的日子会更好；其实不必再囿于过去，不如开始学着思考未来。

　　许安尘见冥昭熙还是不说话，他知道冥昭熙一时也无法承认自己做错了，便又说到：“冥门主，我们之间的情况不同，要考虑的也不同，你有你的选择，我也有我自己的，这种事没有对与错。”

　　他看着冥昭熙的眼神，知道冥昭熙是被说动了。

　　“你的条件是什么？”半晌，冥昭熙艰难地开口道。

　　“下个月的今天，你把落月送去我给你的地址，并且从此以后不再干扰我们的生活；而我们也不会再干预淬血门的任何事，除非你违约，”许安尘带了一点威胁的语调，“冥门主，你也看到了，我不是没有能力毁掉淬血门。”

　　半晌，冥昭熙叹了一口气：“好，我答应你。”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很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站起身离开了；许安尘看着他的背影，也终于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许安尘长话短说，把这些事大概给柳落月讲了讲，为了让柳落月宽心，他又补了几句：“落月，你看我这些事都不再遮掩了，我真的已经向前看了。”

　　柳落月又兀自沉默了一会儿，才点点头：“你别为了我委屈自己。”

　　“不委屈，真的，”许安尘露出一个笑容，然后话题一转，“你再吃点东西吧，你瘦太多了，我得赶紧把你喂胖。”

　　“我再喝一碗粥，然后你就别再劝我吃东西了，”柳落月放心了一些，开始跟许安尘讨价还价，“这样的话我晚上就给你给个惊喜，行不行？”

　　“行行行，”许安尘欣然应允，开始暗暗地期待起那个惊喜来。

　　一下午的时间对于许安尘来说并不长，毕竟他的落月又那么乖乖地窝回了他怀里，就让他这么待一辈子都可以。

　　他看着窗外已经完全黑下来的天色，到底还是有点沉不住气了。他抬起手揉了揉柳落月的头发，装作不经意地问：“你要给我什么惊喜？”

　　柳落月轻轻笑了笑：“我还以为你给忘了，本想着你要是不说，我就不给了。”说着他便站起身，准备把旁边的行李箱拿过来。

　　许安尘是真的舍不得再让柳落月累着了，也赶紧站起来，想去帮他提箱子，一时间也忘了柳落月逗他的话。

　　柳落月收拾东西的时候怕压到那两个相框，所以是最后才放进去的，这会儿很快就拿了出来：“我这手艺肯定是没有西湖边儿的师傅好，但我看着也能凑活用。”

　　许安尘完全没想到这个惊喜，接过相框的时候连手都有些颤抖：“你，你做的？”

　　“嗯，好看吗？”

　　许安尘没回答，定定地看着那两个相框发呆。

　　“诶，你别哭啊，”柳落月好久没看见许安尘哭了，在行李箱里翻找手绢的时候都有些手忙脚乱的。

　　许安尘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掉了眼泪，他莫名有点不好意思，便把相框放在一边，伸手把柳落月抱进了怀里。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了。也许是因为那个相框看着很精致，柳落月肯定费了不少心力；也许是因为他明白柳落月在做这个相框的时候，一定是坚信着无论有多少阻碍，他们也还会再相见的。

　　许安尘深呼吸了几口气，慢慢调整好了情绪，然后才放开柳落月：“就是因为太好看了我才哭的，等回去咱们就换上这两个。”

　　“好，”柳落月早就想象过许安尘看到这两个相框的样子，所以他心里虽然很开心，但表面上还是挺平静的。

　　“木工很难做吧，你做的时候磨伤了手没有？”许安尘突然又心疼起来，赶紧拉过柳落月的手过来查看。

　　“没事，当时擦破了点皮，早就好了。”

　　许安尘还是心疼，便把柳落月的手握住，顺便也想给他暖一暖手。他合拢指尖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思考一番才明白过来：“你的戒指呢？”

　　“呃，我，我收起来了，”柳落月一下又紧张了起来，“我觉得是我害了你，要不是我，程慎贾郁他们这些人也不会找你麻烦，最后……最后也不会让你挨那一剑……”

　　“落月，你心太重了，这些明明都不是你的错啊，”许安尘皱了皱眉，“你要是非得算一算，我觉得我也挺对不起你的，如果不是我，他们也不会这么急着下手害你啊。”

　　“你别，别这么说……”柳落月声音越来越低，已经低得快要听不见了。

　　“那你也不许这么说，”许安尘很认真地看着柳落月的眼睛，“我当时买下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没有错，你长得好看唱戏又好是你的长处，更不是你的错，你不能把那些心术不正的人犯下的错误归到自己身上，你明白吗？”

　　“嗯，对不起……”

　　许安尘竖起食指，按住了柳落月的唇：“我们拉过勾的，不许说对不起。”

　　“嗯……”

　　他知道立刻让柳落月放宽心是不可能的，这需要时间，而且他见柳落月明显有些不自在，便岔开了话题：“你把戒指收哪儿了？”

　　柳落月没说话，又翻开箱子把装着戒指和挂坠的小袋子拿了出来，递给了许安尘。

　　许安尘先是拿出生肖挂坠，给柳落月重新戴上：“我跟你说过吧，这个跟我的是一对儿，以后可别再随便摘了。”

　　”不摘了……”柳落月抬起手，下意识地握紧了那个挂坠。

　　许安尘看着戒指，稍微犹豫了一瞬，然后后退了半步，单膝跪了下去：“落月，我一直都还没说，能有你在我身边，我真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了，你就让我一直这么幸福下去，好不好？”

　　“好，”柳落月的声音有点颤抖，但伸出左手的动作却一点都没犹豫。

　　两个人都那么看着，看着镶着细钻的白金指环套在柳落月细长的无名指上，把那处浅浅的痕迹重新盖住。

　　许安尘没有放开柳落月的手，反而伸开自己的手指扣住了柳落月的手，然后直接站起身来吻了过去。

　　柳落月似乎有些忘了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站着，还抿紧了唇。

　　许安尘拿他没办法，只好稍稍分开，拉着柳落月的手环到自己腰上：“乖，抱着我，然后张嘴。”

　　柳落月很听话地照做了，许安尘搂紧了他的腰，得寸进尺般地不断加深着这个吻。

　　他一直偏爱暖黄色的灯光，所以这间屋里的电灯也不例外。柔和的光打下来，让许安尘想起了他第一次在许府吻柳落月的那一天。

　　那似乎是一个下午，外面的阳光是金色的，照在身上连心里都跟着是暖和的。

　　好像什么都没变，他怀里抱着的人还是柳落月，而柳落月的唇也跟从前一样，柔软而微凉。

　　但又好像变了些什么，他们经历过太多的坎坷，还都险些丢了性命。好在他不再囿于过去，柳落月也不再担忧未来，他们也都再也离不开彼此了。

　　十指相扣着走过路亲过吻的人，一定不会再分开了。

　　柳落月这一晚是睡在许安尘怀里的，所以睡得格外踏实。

　　他又梦到了之前的那个梦：他在最后被一个怀抱接住了，他睁开眼，看到原本血红色的天空变回了湛蓝。

　　他也永远忘不了这个颜色。

　　北平的冬日总是很寒冷，天上的云常会被骇人的大风冻得无影无踪。他第一次被许安尘带回家时，透过车窗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天空，湛蓝一片，万里无云。

　　他也根本不用去看是谁拯救了他，因为那种温暖是除了许安尘外的旁人给不了的。

　　第二天早上，柳落月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嘴角还带着笑。他回想起这个梦，稍微有些不好意思，抿了抿嘴角，把笑意抿了回去，然后挪动身子，又往还沉睡着的许安尘怀里靠了靠。

　　等他又睡完一个回笼觉了之后，许安尘才慢悠悠地醒了过来：“落月，早啊。”

　　“不早了，”柳落月笑着坐起来，“这都快到中午了。”

　　“快到中午了？”许安尘一下子从床上翻起来。他前段时间因为柳落月的事一直都睡不安稳，没想到一放松下来竟然睡了这么久。

　　“嗯，是有什么事吗？”

　　“那肯定有啊！”许安尘手忙脚乱地在衣柜里找衣服，“你也赶紧换身衣服，我等下带你去见一个人。”

　　柳落月见许安尘神色慌张，猜想着大约是要见一个重要的人，便找出一件深灰色的长衫换上。

　　许安尘虽然慌乱，但动作还是很快的，不一会儿就梳洗完毕，靠在门框上看柳落月往嘴唇上点胭脂。

　　“行了行了，够好看了，”许安尘看了看腕表，走过去抓起柳落月的手把他往门外带，“真来不及了，再不去就要挨骂了。”

　　柳落月有些摸不着头脑，再加上他对这个宅子也不熟悉，只能跟着许安尘走。许安尘熟门熟路地在连廊里穿行，带着柳落月到了正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