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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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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坐你旁边吗?”许安尘走到柳落月旁边。
“嗯,”柳落月往里面挪了挪身子,继续收拾着散乱的衣物。
许安尘挨着柳落月坐了下来,他不是故意要挨得那么近,只是空间真的太有限了。
许安尘轻轻吸了一口气,柳落月身上的香味又钻进了他的鼻子里,让他觉得心里突然变得柔软了起来,很自然地低下头去看柳落月叠衣服。
柳落月换了一身浅灰色的绸制睡衣,为了方便收拾,他把袖子卷起了一部分,露出一截好看的腕骨,柔软的衣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着。他很快就重新放好了衣服,抬手扣上了箱子。
柳落月白皙细长的手指扣在深色的箱子上,显得格外好看。
许安尘看得出了神,一时没有忍住,伸出手握住了柳落月的手。他感觉柳落月的手稍稍往回收了一下,然后便僵硬地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柳落月垂着眼睛,紧紧抿着嘴唇。
许安尘看到柳落月的反应,心里未免有些失落:“你……是不是讨厌我?”
“没有,”柳落月轻声答道。
“那为什么你这么不愿意让我碰你?”这个问题憋在许安尘心里很久了。
“我,我只是没反应过来,但绝没有针对少爷的意思,请少爷不要怪罪。”
柳落月不习惯与别人有肢体上的接触,但他其实并不是很反感许安尘,不然按照他的性格,是会直接把手抽回来的。
许安尘顿了顿,把手抬起一点高度:“那我给你一点时间反应,我现在想拉你的手,行不行?”
柳落月愣了一会儿,似乎真的是在思考,然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许安尘这才又把手覆回柳落月的手上,微微收拢了手指,指尖抵在了柳落月的腕骨上。柳落月的手腕比他想象的还要细一点,淡青色的血管在他的皮肤下十分明显。
“落月你太瘦了,从前在梨园的时候,你们班主是不许你吃东西吗?”许安尘轻轻捏住了柳落月清瘦的腕骨,略微有些心疼。
“没有,是我肠胃不好,一向不敢多吃。”
他确实没有骗许安尘。柳落月从前在戏班的时候就是最年幼的一个,常常会因为表现不如别的孩子好而被罚不许吃饭;就算可以吃饭,碗里本就不多的吃食也会被年纪大些的孩子抢走一大半。
如果说小时候这种饥一顿饱一顿的经历给柳落月埋下了病根,那淬血门的生活就是给他本就脆弱的肠胃又添了一把火。
冥昭熙很少会关心他的身体状况,有了任务就会派他去做,也不管他吃没吃饭,通没通宵。
“那他也不给你请医生看看吗?”
“戏班里也不只我一个人,班主哪能顾得过来?”柳落月苦笑了一下,找了个理由搪塞了过去。
“也是……”许安尘还是心疼,决定等回到北平想办法给柳落月调理调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许安尘动了动手指,把柳落月的手握在手心里。柳落月的手很冷,许安尘觉得自己仿佛握住了一块冰。
“你手好凉,是不是冷啊?”许安尘观察了一下环境,看到窗户好端端地关着,包厢里也感觉挺暖和的。
“没事,”柳落月微微笑了笑,“我一直这样,天气稍微冷一点就会四肢冰凉。”
“我给你拿件衣服吧,别冻着了,”许安尘放开柳落月的手,站起身抖开柳落月那件黑色的大衣,给他披在了身上。
许安尘坐回床上,看到柳落月并没有收回手,心里有些开心,但他还是怕唐突了柳落月,便问道:“我给你捂捂手吧?”
柳落月又愣了一瞬,他没想到许安尘居然这么在乎他的感受。他心下一暖,点了点头。
“你把那只手也给我,”许安尘往柳落月身边挪了挪,用手裹住柳落月的双手,冷得他心里又是一痛,“你一直身体都不好吗?我觉得你好像很容易发烧生病什么的。”
“从小就这样,少爷不必担心。”
这句话也是实话。柳落月身体底子本来就不算好,身边也没有人提醒他注意身体;如今的生活他早就不想继续下去了,所以也不打算费心去保养。
他甚至想过能少活一天是一天,所以一直独来独往,免得有一天他死了,会有人为他难过。
“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啊,”许安尘皱了皱眉,脑海里浮现出柳落月上次烧得连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神色有些黯然,“而且你从来都不主动说你不舒服,我有时候真的害怕……”
“少爷……不必担心,”柳落月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又重复了一遍。
许安尘觉得这个话题似乎太沉重了一些,便甩了甩头,想聊点别的:“杭州那边好吃的还挺多的,我回头带你去,我记得那边菜量都不大,也不怕吃多了不好消化。”
“好,都听少爷安排。”
“对了,你有没有什么很喜欢吃的东西?等到了杭州我可以先带你去吃。”
“我倒是没有……”柳落月看出许安尘是在尽力找话题跟他聊天,可他也确实没有什么偏爱的吃食,便反过来去问许安尘,“少爷喜欢吃什么?”
“我吗?我其实很喜欢疙瘩汤,母亲还在的时候常给我做疙瘩汤,后来她不在了,我好久没喝过了。”
许安尘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柳落月说这些,他从小跟母亲的关系很好,所以母亲的死一直都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随着他长大,他已经很少会跟别人讲起自己的母亲了,今天突然提起,许安尘还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柳落月一向敏感,他感觉到了许安尘情绪上的变化,可他很少会遇上这样的情况,所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许夫人,一定很爱少爷。”
“嗯,我记得她常常带我出去玩,会给我做好吃的,会在父亲教训我的时候护着我;她偶尔也会训我,说我贪玩,不好好吃饭什么的,”许安尘盯着白色的墙,愣愣地说着,“落月,你说天下的母亲,是不是都是这样的?”
“我,我不知道,”柳落月想了想,觉得自己没必要撒谎,“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卖去戏班了,所以我对父母都没什么印象,但天下父母,应该都是最关心孩子的吧。”
说到这里,柳落月不禁想起了他师父和冥昭熙,他的师父就是冥昭熙的父亲。师父杀人无数,待门徒也是极严厉,很少会有笑脸,但冥昭熙若是有了些许的进步他都会看在眼里,冥昭熙遇到什么困难他都会站在他身后,所有的笑意所有的温情都只会给冥昭熙一个人。
他真的很羡慕,他也想有这样一个家人,关心他护着他,让他不必独自面对所有的事。
柳落月想着想着,不自觉地露出了一种落寞的神情。
许安尘看在眼里,赶紧说到:“对不起啊,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没有,”柳落月回过神来,微微提了提嘴角,“都过去了。”
“要是母亲还在就好了,她一向善良,肯定也会对你很好的,”许安尘想到许老爷做的事,心里愈加不舒服起来。他很久没回杭州的原因也是因为母亲,他莫名有些惧怕面对那些美好的回忆。
火车轻轻摇晃着,许安尘看着晃动的灯光,莫名地流下泪来。
他很久没有掉过眼泪了,虽然不太插手生意上的事,他却也时常替父亲分忧,算是家里的顶梁柱,忙得没空伤感。
有了空闲,他又怕自己回忆起那些伤心的事,便跑去青楼喝酒,喝醉了就不会想那么多了。
许安尘总是让人觉得很有安全感,因为他习惯把很多事都揽到自己身上,努力保护身边的人;所以他也总是会把那些脆弱的想念深埋在心底,不敢轻易流露出来让别人看到。
可他真的也很累了。
许安尘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流着,滴落在他的睡衣上,打湿了他的衣领。
“少爷……”柳落月看见许安尘的眼泪,一瞬间不知所措起来。
“落月,你能不能,抱抱我……”
“好……”柳落月有些不自然地张开双臂,揽住了许安尘靠过来的身子。
许安尘把脸埋在柳落月的肩上,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哭,尤其是自己明明还没把柳落月追到手,却就趴在人家肩上哭哭啼啼。
柳落月从没遇上过这种情况,也没想到平时看起来大大咧咧笑嘻嘻的,似乎任何时候都能撑起一片天的许安尘,有这么细腻而脆弱的一面。
柳落月突然就对许安尘这个人产生了一些好感:许安尘跟他以往相处的人都不一样,不摆架子,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遮也不掩。
而且许安尘似乎是真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可以诉说心事的朋友,是真的信任他。
于是柳落月没再说话,只是有些僵硬地抬起手,轻轻抚着许安尘颤抖的脊背。
许安尘在柳落月生疏的安抚下渐渐平静了下来,他嗅着柳落月身上淡淡的香味,逐渐止住了眼泪。他抬起头,正对上了柳落月的目光。
在他的印象里,柳落月的目光里似乎很少会有什么感情,总是浅浅淡淡的,而这次,许安尘分明看到了一丝动容。
就像一缕阳光试探着,拨开了重重的云层。
许安尘愣了几秒,低头避开了柳落月的目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对不起,我失态了。”
“没有,有时候哭出来反而会觉得轻松些,”柳落月笑了笑,转过身去在行李箱里找东西。
许安尘不知道柳落月在找什么,他仔细一看,发现柳落月的衣服上被他的泪水沾湿了一大片,泪渍在绸制的睡衣上显得格外明显。
他想道歉,却好像被什么梗住了喉咙。他知道柳落月爱干净,却没想到柳落月会如此介意,介意到要立刻换掉沾了他气息的衣服。
他心口一疼,刚刚才收住的泪水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少,少爷……”
许安尘绝望地抬起眼睛,朦胧地看到柳落月正不知所措伸着手,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东西。他用袖子抹了抹眼睛,才看清柳落月正拿着一块手绢。
原来他刚刚是在给我找手绢吗?许安尘一下就收住了眼泪。
“少爷若还是心里不舒服就再哭一会儿,这里有手绢,”柳落月以为许安尘还是在为他母亲的事难过。
他看到许安尘的泪水还是一直在往下流着,他担心泪水会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便抬起手替许安尘擦了擦。
许安尘脸上一红,赶紧接过手绢擦干了泪水,轻轻吸了吸鼻子,很孩子气地又把脸埋回了柳落月怀里,闷闷地说:“你再抱我一会儿好不好?”
“呃,好……”
许安尘感觉到柳落月的胸腔震了震,随即两条胳膊搭上了他的后背,安抚性地轻轻拍着他。
“落月,谢谢你……”他喃喃自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