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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一次咨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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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那是一个昏暗的房间,窗帘紧闭,唯一的光源来自头顶一颗黄色的吊灯,房间也不大,只放得下两把椅子和一张桌子,桌子靠窗侧放着,上面有一个有些老旧的台式电脑,是那种显示屏厚的像个立方体的电脑,键盘和威士忌里面的冰块一样大。我坐的椅子是一个简单舒适的布艺沙发,不是想象中的弗洛伊德的躺椅,这让我有些失望,沙发是深棕色的,也有些旧了。她坐在一个现代办公室里常备的靠椅上,轻轻一用力四个轮子就会跟着她身体的指令转动,在电脑和我之间轻松切换。
在我和她之间还有一个小圆桌,上面有一个花瓶里面放着一束花,有的时候是百合,有的时候是向日葵,有的时候是玫瑰,好像每周来的时候都是不一样的品种。那是给习惯于逃避眼神交流的人准备的一个可以让目光短暂地停留的地方。我后来无数次坐在这里,呆呆地盯着花瓶里的花,在这个昏暗狭窄的房间里用具体的话语描绘脑海里转瞬即逝的思绪。关于这个房间的一切都散发着90年代的气质,那是我的童年时代,坐在这里,仿佛时光没有流走过。
她邀请我坐下,像接待处的老妇人一样,她又问了一遍我的名字,学号和生日。不过不同的是,她打字比老妇人快多了,在她熟练的敲击声中,键盘奏出轻快的节奏。
之后她转过来面对着我解释说,这是第一次咨询,所以她说的话会比较多一些,她想要了解我的情况,随之而来又是一系列的问题,那些听起来让人有些害怕的问题,我只需要用是或者否来回答,我甚至想要把我的心理疾病描述得比它本来的样子更加严重,当时病态地想要所有的问题都回答“是“,我想要给她留下深刻的印象,比她看过的所有的病人都还要让她难忘。但是理智还是战胜了我的欲望,我如实地回答了“否”。
她全程都侧坐着,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我回答的速度显然比她录入的速度要快,所以全程她都有些手忙脚乱,过了一会儿,看起来她已经把表格拉到了最后,终于她的手离开了键盘,转过来问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又是这个问题,我只好把当初胡乱敷衍的答案重复了一遍,“我想要快乐”,我希望她能够赶紧转过去把这个可笑的答案录入系统,然后我们就可以马上开始真正的治疗。但她似乎并没有要继续往电脑里填写的意思,而是直接转过来正对着我,眉头紧皱的望着我,眼神里没有当初志愿团团长的轻蔑,而是一种真诚的担忧。她没有说任何的话,那想要倾听的眼神给我再次说话的信号。
“我一直都处于抑郁中。” 我的声音突然有些颤抖,虽然看到过很多次,这是我第一次说出这个词语。
“抑郁,你是什么时候被诊断出抑郁的呢。” 她眉头一直紧皱地看着我,像是在看博物馆里面的一个什么奇怪物件。
治疗一开始就陷入了让我尴尬的境地,就是现在回想起这短暂的开场白我还是觉得有些窘迫,因为在那之前,我从来都没有看过心理医生,我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不是抑郁,但是我还是毫不犹豫地为我的状态按上了一个我常听到的词汇。我只是自我诊断为抑郁,但究竟在心理学上,什么叫做抑郁,我一无所知。
不过她的疑问在我看来不是正常的心理医生和病人的对话,而是一个挑衅,挑衅我对自己的了解。这是谁都不可以质疑的。没有人比我更加了解我自己,这是一直以来都是我孤独的来源,但也是我的骄傲。
“我知道我是抑郁了,我每天都没有办法睡着,我的生活找不到动力,我经常感到昏昏沉沉的,我不爱任何一个人。我想要赶紧投入治疗,我想要快乐,我不想再等了。”我在脑海里疯狂地搜索我能够想到的例子,想要说服专业的她我的自我诊断是非常正确的。
“我怎么听起来,你的状态更像是焦虑而不是抑郁呢。”她又皱了皱眉头,小心翼翼地说。
焦虑?我听到这个词语更加生气了,因为和这个词语联想起来的,是班上那个被我比作蚊子的男孩,上课永远都在举手,下课第一时间跑到老师面前问问题,平时也不放过任何一个可以在简历里添上一笔的课外活动机会,他总是在忙碌,没有任何的朋友,遇到人总是在抱怨他的生活,总是在担忧未来,我真的很讨厌他,他总是在我的眼前乱飞,我一直觉得,他的存在让整个校园都处于一种焦虑的状态。所以在我看来“焦虑”这个词语像是在贬低我的痛苦,我的忧伤可不是什么学生面对期末考的忐忑,也不是毕业生为了找一个工作而四处卑躬屈膝的痛苦,那是一种长期的隐秘的忧伤,在我看来那比焦虑更加“高级”。
我盯着她,努力摆出笃定的样子,但还是感觉自己变成了祥林嫂,不停地诉说着痛苦试图在听者心中激起一点波澜。不过显然我的表演显然还不够具有张力,没有打动眼前这个人,于是我挖掘出心中更大的潜力,甚至开始编造一些不存在的事情。
“我根本没有办法好好的生活,我曾经会有一段时间在房间里面一趟就是好几天。”我撒了谎,这并不是我自己的状态,我从来没有过一趟就是好几天的时候。那是我在电视里看到的情节,那究竟是躁郁症的表现还是抑郁症的表现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不过没有关系,只要能够说服她我得了抑郁症就行了。
不知道是她被我说服还是她不想和我争辩,总之她终于开始使用抑郁这个词语了。
“你抑郁这种状态多久了?”她好像特意强调了抑郁两个词。
“很久,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不快乐了。”在解决了挑衅之后,我心中的野兽又回到笼子里去了,我又开始敞开心扉。这句话是真的,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发现自己很难快乐,一直站在世界的边缘,默默地看着别人享受生活的样子。
“那你平时有人可以诉说这些事情吗?”
“没有,不过这些没有人知道,因为我总是一副快乐的样子。”
“那你平时和其他人一起居住吗?”
“我有两个室友,但是我从来都不和她们聊天,我是说我们从来都不聊这些深刻的话题,我们只是简单的打招呼,或者分享一些琐碎的事情而已,我没有特别喜欢她们。“ 说到这里,我甚至自己都有些惊讶。室友都是出国之前我们在网上认识的,大家平时打打闹闹生活倒也不错,我们总是一起上学放学,至少在外人看来,我们这个几个也算的上时好朋友了,但是在这里,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当我向一个陌生人袒露对她们真实的想法时,我们之间的关系在我看来却是如此的冷淡。像是一根随时都会断的线一样,可能下一秒我们就不会再联系了。
她抬了抬了头说“你有过自杀的想法吗?“
”我没有,自杀实在是太丑了。“我笑着说道。
她显然没有被我奇怪的幽默感打动,继续说道“很好,如果有的话你一定要第一时间联系我们,我之后会给你发一封邮件,里面有我的电话。“
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对刚刚突如其来的黑色幽默有点不好意思。
她转了过去,在电脑上打着什么,我很好奇她会说些什么,不过显然没有花太久的时间。她就转过来对我说,“好的,因为今天只是了解一下你的情况,咨询就到这里结束了,我想和你预约一下下周的时间。”
我有些意外,抬头看了眼房间里的钟,原来已经过了45分钟,我刚打开的情绪突然就被她封住了,就像是一个电影看到最精彩的部分却被人把电掐了。我处于一种意犹未尽的状态,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下一次的咨询。
“下周五同一时间你有空吗?”
“没问题。”
“好的,那下周见。”
“好的。”
那天离开心理咨询中心的大楼时,我觉得心理的负担好像轻了一些,那是我第一次和一个人聊悲伤的话题,“抑郁”,“孤独”,“痛苦”这些词语从我口中说出。我意识到,在那间昏暗狭窄的房间里,我第一次可以做一个不快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