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妻/钗头凤》结海

1、新妇

　　红色的喜帕挡在楼静辞的眼前，一切都变成了或深或浅的红影，随着摇曳的灯火微微晃动。远处的喧闹已经逐渐平静，洞房里静的可以听见她自己平稳的心跳。她已在这里坐了一两个时辰，他就快到了吧。
　　门外传来了琐碎的交谈，楼静辞听见自己的心跳清晰了起来。
　　吱的一声——
　　喜帕上映出一抹红色的影子。她不由自主的垂下眼，小心的调整膝上的右手，努力遮掩其中的秘密。
　　影子并没有走近，而是在桌边坐了下来。楼静辞听见酒打在酒杯底的声音，随即又安静的溶在酒里。
　　“上等的女儿红——”她听见他赞叹的声音，耳边一丝疾风擦过，头上喜帕转瞬被定在身后的墙上。
　　“——可惜不是为你准备。”他冷冷的说。
　　拜堂的时候就发现了吧，到底是程家堡主，怎会连自己要娶的是谁都分不清楚。
　　“她在哪里？”
　　“不知道。”楼静辞看着膝上交握的双手，心沉了下来，静静的答。
　　“让人开口我有一千种方法，”
　　“即使一万种，也不知道。”她垂着眼睑，平静如初。
　　“她走时没和任何人说，她并不是一个笨女人，”她看向他，“你知道。”
　　他眯起眼，冷冷的俯视她。
　　“你想称赞她的缜密还是她的选择？”
　　“如果有人比你更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那就是我们楼家。”她努力忽略他愈加寒冷的脸色，声音依旧维持一贯的沉着，
　　“如果东窗事发，你失去的是面子，而楼家上下失去的，可能是性命。”
　　“你是在求我可怜你们吗？”
　　“我还没有自负到这样的程度，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她抬头对上他的双目，“楼家希望能和你合作，防止事态进一步恶化。”
　　他冷笑，“我程断云一人足以解决这些小事，无论是你妹妹、还是楼家，都会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颈后暗暗发凉，手不由攥紧，尽力不去理会自心底升起的颤抖。
　　“她已走了五天，骑马。”
　　看见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她继续：
　　“她的计划很周密，我们也是昨天才刚刚发现。”
　　“之后故意拖延时间，好减小我找到她的可能。”他接道。
　　“也使这件事封锁在楼家和你之间。”她补充。
　　“看来你们已经计划好了。”他捏起桌上的酒杯，上面的的龙凤在红烛的掩映下交相生辉。
　　“找回静妍需要一些时日，在这期间，我可以对外假扮程少夫人，三个月后，程少夫人身染恶疾而亡，到时我继续回去做我的楼家大小姐，而在众人眼里楼家二小姐已死，你怎样处置静妍都不会再有人过问。”
　　他点了点头：“滴水不露，这样的话你妹妹就替楼家担了所有的责任。”
　　她暗暗皱眉，听不出他的情绪。
　　“有的时候，我真的很欣赏你的愚蠢！”他冷笑，起身朝她走来，她发怵，右手反射性的握紧……
　　“楼静妍当然要抓回来，你们将怎样使用我也会斟酌，而之后楼家和你——”
　　他低头，望进她清澈的双目，
　　“——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颈后的汗毛直竖了起来，呼吸有一刹那的停滞，不安在心底隐隐升起……
　　“而且想合作——”
　　瞬间手腕一痛，她的右手被他猛的拉到身前，匕首从其中滑落，触地前被轻轻反踢，落在他的右掌中。
　　“——应该先拿点诚意出来！”明晃晃的刀背正映出他寒冷的瞳仁。
　　“愚不可及！堂堂程家堡少堡主会死在你这种不懂武功的弱质女流手里！”
　　匕首飞出，刺入墙上的喜字中心，左右摇摆，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手腕上的痛楚因他暗暗加大的力道愈加清晰，额头上渗出点点汗珠。
　　冷静！冷静！
　　“楼兆华应该还没有让他女儿刺杀我的胆子，是你自己的主意，如果全身而退，你就可以一雪前耻成为楼家的大救星，如果失败，就带楼家一同陪葬！”
　　他弯腰，盯住她苍白的脸孔，一字一句道：
　　“因为当你妹妹选择舍弃楼家时，楼家，选择舍弃你！”
　　他甩开对她右手的禁锢，凤冠随之摔出，滚落一旁，散落的发丝零零碎碎的遮住她的侧脸，
　　她勉强用左手撑住自己，大口大口的呼吸才得以缓解右腕和心中的刺痛。
　　待呼吸稍稍恢复，她无奈的笑：“程堡主太高估我的智慧了，一个不会武功的人带把匕首最直接的原因不过是他在害怕，即使那把匕首在他手中没有任何意义，但是他仍然会好受一些。”她的声音因喘息而变得很轻。
　　他轻轻捏住她的下颚，望进她的双眼：“怕什么？我吗？”
　　她看着他，笑容忽然狡黠：“没有人不怕你，包括我妹妹！”
　　他的脸在她满意的微笑中径自沉了下去，体温因她的挑战微微升高。
　　可旋即，他笑了。
　　“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他看见她眼里的迷惑和防备，
　　“懂得利用男人的怒气驱走他们的理智。”
　　他半蹲下来，平视坐着的她，规劝似的道：“女人太过聪明不是好事。”
　　她道：“感谢堡主再次提点。”声音中没有一丝情绪。
　　他的目光转而寒冷：“可惜你总是学不会。”
　　他战起身来：“我可以答应你的条件，甚至可以放过你和你们楼家——”
　　他盯住她低垂的眼：“——只要你说出朗飞峻的的下落。”
　　“不行。”
　　她答的斩钉截铁，眼中未曾闪过一丝犹豫。
　　他看着她，依旧是那副端端正正的坐姿，如他刚走进来一样，淡漠，安静。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想清楚。”
　　“不行。”她抬起头，满眼的坚定。
　　“我的耐心是有限度的。”他的声音已然冰冷如霜。
　　她沉默了下来，静静的望着他，一时间竟令他有些无措，仿佛就这样被她平白看透。
　　终于她开口：“你为什么要找他？”
　　他移开步去，眼中有什么沉了下去：“他拿了我一样东西。”
　　她思量了一下，又接着问：
　　“什么东西？”
　　“你不需要知道。”
　　“可你需要知道他的下落，”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目前，只要我才知道。”
　　他顿了一顿，转身慢慢的踱到她身边，低下头，直直的望进她水一般的眸中，温热的呼吸轻轻的吐在她的脸上：
　　“你以为没有你，我就找不到他？”
　　她笑了，温柔的如撒满阳光的湖水。
　　“像上一次吗？”
　　刹那，她听见空气凝结的声音。
　　他的眼眯了起来，良久，道：“我有说过你是个很不讨人喜欢的女人吗？”
　　她看见他的眼被阴影遮住，莫明有些发毛。是她太莽撞了，还是局势本就不在她的掌控之中？恐惧随着他的唇角荡开笑意的笑意而扩大，眼见就要弯成一抹邪恶的弧线时，一个声音凭空出现在窗外：
　　“程断云，你要的东西在这里！”
　　电光火石间，灯火啪的灭了，程断云反射性的越出窗去。
　　四下里只有一片寂静，随从程宽急急赶来，未及开口，程断云已然醒悟：“糟糕！”转身冲回房中。
　　银色的月光撒在屋里，新娘已不知去向，只剩银色的凤冠在地上幽幽闪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