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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筹码 不背叛是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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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子,就像妈妈一样。”
津岛修治说完,微微撇过头,用眼角余光注视着裕子,期待能看见裕子感动的表情。
[没有办法啦,人就是这样的动物,付出就想要回报才行。]
津岛修治看着裕子已经不再年轻的脸。即使一直用心保养,那张曾经年轻的面庞还是长出了些许难以察觉却确实存在的细纹。
[裕子也已经快四十了呢,是和姐姐很像但是完全不同的人呢。]他想,[她已经陪伴我这么久啦!]
两行清泪沿着裕子的眼角滑落,又在下颌汇聚,在榻榻米上氤氲出一小块深绿色的湿痕。
“裕子,就像妈妈一样。”
【妈妈,今天可以去游乐园吗?】
裕子深深地注视着眼前自己照顾了四年的孩子。恍惚间,少年黑色的头发、鸢色的双眼似乎和记忆中小男孩的黑发黑眼重叠。
记忆中的孩子一瞬间长大了,微笑着喊她妈妈。
[ 悠真!]
[ 不,不是悠真。是修治那孩子才对。]
[ 要是啊……悠真他……还活着,会和修治很像吧。]
[ 悠真更喜欢运动,不像修治爱看书。可能会比修治更壮一点。]
[ 喜欢踢球的话,皮肤也不会那么白,应该是小麦色,更黑一点的颜色也有可能。]
[ 悠真,妈妈真的,好想你啊—— ]
裕子颤抖着抬起了手,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将修治搂在怀里。
津岛修治难以形容裕子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到底是怎样的表情。喜悦、悲伤、庆幸、愧疚、恐惧……
无数表情在那张熟悉的、女人的脸上浮现。像恶作剧的孩子故意把颜料打翻后搅拌在一起。鲜艳的红色、温暖的黄色、他不喜欢的紫色……所有颜色被孩童草草搅动,未混合完全的颜料呈现出不堪的杂色——怪异而又诡秘。
他感到恐惧。
本能的感到不对劲。整个后背自裕子的双手处充满战栗的冰冷——那是鞭子落下前一刻才有的预警。这次又略有不同,那股冷意好像自裕子的双手传递到他背上,又沿着脊柱一路往上,窜进颅骨。他整个人都变得僵硬。
“裕子,你抱得我喘不过气啦!”联系之前种种,他大致明白了将要发生什么。
那是他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信的事情。
津岛修治被女人紧紧抱在怀里,他尝试着挣开这个怀抱——或许用试探来形容会更贴切些——少年只用了微弱的力气,那是裕子假若没有全身心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就感觉不到的力气。
“修治君不问问我想要做什么吗?”
“反正都要死了,知不知道也无所谓吧。”津岛修治叹了口气,不再动弹,“虽然也能猜到一点。”
“修治君果然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是真的很喜欢你,也想过修治君要是是我的孩子就好了。”
“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是比不上自己亲生的孩子吧。”
裕子有些惊讶,随即又露出混合着苦涩、愧疚、歉意和决心的神情,看起来极度怪异:“……真不愧是修治君呢。”
“没错,我是为了我的孩子,我的悠真。”
“修治君也许知道那个人,你的哥哥,上原俊介。”
“是他啊……我还以为早就死在葵手上了。”
上原俊介是父亲的私生子,比他要大上七岁,一直不被家族承认,只能随母亲姓上原。八年前,上原俊介和母亲上原彩夏在一场意外大火中丧生——话虽如此,但大家都心知肚明是当时的继承人津岛葵的手笔。
“上原君的母亲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才帮他躲过了追杀。”草野裕子叹息,“母亲总是能为自己的孩子付出一切。”
“这可不一定,至少我的母亲就不是。”津岛修治插了句嘴。
草野裕子话语一滞,看了他一眼,接上自己的话,“……上原俊介不仅活了下来,还因为母亲的死激发了异能力。那是一种能作用于灵魂的异能力。”
“他查到了我的过去,提出能帮悠真转世,只要再次怀孕,悠真就能回到我身边。作为交换,我……得协助他杀了修治君。”
“我是真的很喜欢修治君的。”草野裕子有些恍惚,“但我实在拒绝不了上原君的筹码。悠真是我的孩子啊,我真的……太想念他了,为了悠真能回到我身边,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做。不管是什么,我都能舍弃……”
“即使是杀了我。”
“……即使是杀了你。”
津岛修治得到了答案,最后的期望也被浇灭。他放弃了挣扎,坦然接受自己将要面对的灾祸。
“好吧,既然是裕子小姐的话。我不会反抗的。”津岛修治闭上了眼,“上原他除了要我的命,还希望裕子你做什么呢?”
“……折磨你。”裕子垂下眼,“越狠越好。”
“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修治君……所以,我会下手轻一点的……只是,因为要把修治君带给他检查,所以不能打麻药……”
“啊——我可是很讨厌疼痛的。”修治嘴上说着厌恶的话,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噗——”
是利器刺破皮肤贯/穿血/肉的声音。
尽管有所预料,津岛修治还是抑制不住的从唇齿间漏出一丝痛呼声。
“好孩子,好孩子……”草野裕子用鲜/血浸湿的左手抚上少年的脸颊,“很快就不痛了,再忍忍……很快就不痛了……”
与温柔话语相反的是,女人脸上的表情满是疯狂。
草野裕子疯了。
这个女人在听见那一声【妈妈】时就疯了。又或许更早,早在知道可以复活孩子时就陷入癫狂。
[ 没有时间了!]
[ 得在夫人赶我走之前完成任务!! ]
……
伤口叠着伤口,血/迹盖过血/迹,浅绿色的榻榻米渐渐被鲜红覆盖。房门外传来了有节奏的脚步声。
“有人来了。”草野裕子喃喃,“得走了。”
在下一瞬间,异能力光带闪烁,两人消失在房间,只留下一大滩鲜红。
穿着深绿和服的女人毫不客气地推开房间大门。
“裕子小姐,夫人请你过……”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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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安静啊。
空间不断撕裂又合拢。明明在飞速前进,但是连风声都没有。
津岛修治被女人搂在怀里,意识越来越恍惚。随着血/液的流失,身体也一点点变凉。草野裕子选择的安全屋似乎有点远,异能力发动了七次?或者八次?头脑昏昏沉沉,实在打不起精神。
[我要死了吗?]心里冒出这样的想法。
可惜,没见到传说中的走马灯……真想知道……会看见些什么。
在这微弱的不甘下,渐渐的,有什么陌生的力量自身体内部涌出。它又是如此亲切熟悉,仿若手脚一般,是自己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津岛修治情不自禁轻喃出声:“异能力——人间失格。”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淋了下来——是裕子小姐的鲜/血。她瞪大眼不敢相信的看着他。
——是人间失格。
裕子小姐正在跨越空间,人间失格抵消了她的异能力——裕子小姐被骤然合拢的空间裂缝截断了。
“只差一点……明明就要成功了……”女人只剩下半截身子。面容因为极度的疼痛而狰狞扭曲,盯着修治的眼神满是怨恨。
“你这个——怪物!!”
女人在生命的最后深深地望向墙壁上的照片。黑发男孩面对相机露出的灿烂笑脸。
“悠真,妈妈……”
手,无力地垂落,溅起血/珠。有细小的血/液落在银白的手链上。
鲜-血,像红宝石一样。
“太可惜了,裕子小姐。”津岛修治喃喃自语,推开裕子环抱他的双手,一手撑地,慢慢翻身跪坐在地。
裕子睁着眼倒在地上,总是干净整洁,带着淡淡馨香的面庞满是鲜红。津岛修治轻轻合上裕子的眼睛,翻出一截干净的衣袖为她擦净面庞。
勉强站起身,可能是异能力觉醒的缘故,修治感觉自己的状态好了很多,身体也没那么冷了。
“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够杀死我的呀。”
他从怀中抽出什么。
是画稿。
原本洁白的纸张被不知谁的血/液浸透,完完全全不像样了。
“既然是送给裕子小姐的礼物,还是画完比较好吧?”
在厨房将双手洗净,房间的抽屉里居然真的找到了干净的纸张和崭新未拆封的画笔——不论是稿纸还是画笔,都是高级货,透明包装袋上贴了便签,用大号马克笔标着【6.19】的字样。旁边还有纸花和剪刀。
津岛修治没有处理伤口,他就像感觉不到疼痛一样,就这么坐在落满灰尘的桌前,画下另一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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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伽利激动地走上前,多年的夙愿一朝实现。他几乎不敢呼吸,小心翼翼将神器从金币堆上取下。」
「米娅!我们成功——」
「艾伽利转过身,想与同伴分享成功的喜悦。可迎接他的不是同伴喜悦的笑脸,而是贯/穿身体的致命一击。」
「那不是米娅惯用的长剑,也不是米娅现出原形时带着米黄色细细绒毛的虎掌。
那是覆着黑色鳞片的,巨龙的前爪。」
「米娅变作的恶龙发出一声长啸,身体不断膨胀变形。巨龙衔起神器,飞回洞穴深处。那双冰冷的金色兽瞳中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但这些艾伽利全都看不见了。他倒在地上,鲜/血模糊了视线。他什么都看不清了。」
「在死亡降临的前一刻,艾伽利迷迷糊糊想着的居然不是仇恨,也不是家人。」
「要是时光能够定格就好了,艾伽利想。永远活在某一时刻,活在一辈子都不会腻的某个时刻。」
「我想要和米娅一起,永远活在相遇的那个雪夜。」
「金色的灵魂脱离艾伽利的□□,跌跌撞撞飞上高空。」
「突破洞穴、树丛、狂风和云层,金色光点最终被一双修长的手拢住。」
「手的右侧传来稚嫩的童音,“这次的故事太无趣了吧?换一个换一个!我要看新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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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话内容并不多,津岛修治却画了整整一夜。晨光熹微之时他停下笔,写了一封信留给编辑。大意是因故搬家,暂时封笔,以后有缘再会。
医疗箱里有几卷绷带,身上的伤口大都已不再流血。他草草给自己包扎好,带上画稿,踏着晨光离开这栋小楼。
远处的天灰蒙蒙的,云层挡住太阳,被染成金色,边缘又带着红色的柔光。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我又该去往何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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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匣子】:
现在
我的身边没有任何人,只有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