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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那笼中的少年 这世间的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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津岛家用餐时总是严肃而又合乎规矩的。全家人分为两列排开坐下,一家之主的父亲上座,津岛修治身为唯一的小辈居末席。
因为父亲津岛原右卫门喜欢自然光,很是排斥人造光。于是在津岛家只要是阳光照射下能视物的地方,他决不许家人开灯。
就这样,在太阳几近落下的暗淡光线中,一家人沉默地开始享用晚餐。
一直以来,津岛修治觉得在家用餐是件可怖的事,而葵去世后则更甚。家中礼教森严,用餐绝计不许发出一点声音,所有人表情严肃,只低头默默咀嚼饭食,动作仿佛用尺子丈量过的刻板标准。你能听见的只有自己的咀嚼声。
津岛修治曾在席间悄悄抬头,入目是其他人黑漆漆的发顶。恍惚间,他竟以为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不是进食,而是对着饭桌上看不见的神明忏悔请罪,又或是跪坐在刑台上引颈待戮。
他一点也不饿,也不想吃饭——但他不能不吃——他不敢不吃。
一口,又一口。
米饭、味增汤、鱼又或者别的什么被机械性的填进胃里。
这是在受刑吧,这简直一定是的。
终于捱过晚饭,父亲结束了进食,几乎是父亲放下筷子的下一秒,津岛修治也飞快放下手里的餐具,引来姑姑不满的瞪视。
匆匆告退,津岛修治躬身倒退走出餐厅,而后转身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无视身后隐隐传来的“这孩子太失礼了!”的指责。
很难受,津岛修治想,有些太饱了。
他撑着马桶沿把刚吃进去的饭食吐了个干净,又动作熟练地收拾好现场,不留一丝痕迹。
摸着空空的腹部,本想找点什么填填肚子,可把抽屉翻的乱七八糟却一无所获。想想要是找佣人要食物可能会被问及是否没吃饱,于是就此作罢。
不吃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也不会饿。对吧?
津岛修治是感觉不到饿的。
这很奇怪。他一直都知道。
如果说从前从未感受过【饿】是因为被照顾得太好,可以将原因归咎为不知人间疾苦的大少爷生活过于舒适安逸。
可他最近时常呕吐,算得上几乎什么东西都没吃,餐前却没有胃口。哪怕只吃下一两口也觉得过饱。
即使这样也不觉得饿。
太奇怪了。
这世上除了我,还有不知道【饿】是什么的人吗?
“小少爷的身体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最近没有健康饮食有些虚弱,按时吃饭就会好了。”一身白大褂的医生恭敬地将诊断记录双手奉上。
津岛家主也不细看,随意翻了几下将其丢到一边。
“没有问题?”
津岛修治食不下咽的状态维持了很长一段时间,长到几乎每个人都发现了他的不对劲:
脸色憔悴,是不健康的惨白色,眼底是睡眠不足导致的青黑。原本就不胖的人如今更是瘦到有些脱了形。平时和人谈话,偶尔也中途会以手遮口,却难掩面色异常。
“这种状况也算得上‘没什么大问题’?”
“是的,津岛先生。”医生态度愈发恭谨,“我认为令郎的异常不是源自身体不适,而是由心理因素引起的。”
“我的建议是三餐定时定量,保持心情平稳和保证充足睡眠。或许您可以请一位专业的心理医生问诊。”
“………”
“麻烦你了医生。我知道了。”
医生离开后,他将目光投向下首的津岛修治。
“修治为什么会心情不好呢?”
“对不起,父亲。”津岛修治低头认错,“是我太软弱了。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很快恢复的。”
“嗯——还是不了,让为父帮帮你吧。”津岛原右卫门右手支着下颌,语气不容置疑,“毕竟还是身体要紧。”
“要快点调整好自己。”
“然后展示给我看,如今的你有没有培养价值。”
“……”
“是,父亲。”
当天晚上,父亲派来“帮助”恢复健康的人也在津岛修治入睡时刻准时前来。
“美纪姑姑……晚上好。”
“哼嗯,修治君。”久保田美纪哼了一声,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恶意,“毕竟之前你父亲就把教导你的任务交给了我,所以现在还是由我继续负责教导。”
“并且,从今天起,帮你恢复健康,监督不听话的孩子保持健康生活习惯的也是我哦。”
“所以,修治君。”她带上了跃跃欲试的笑容。
“你为什么还没睡着?”
接下来的日子,对尚处幼年的孩子着实是是一场噩梦。即使是津岛修治的成熟远超同龄人,仍深受其影响。
不饿吃不下饭——当然不被允许。
厨师严格按照膳食表为他烹饪每天的食物,一克不多一克不少。必须吃的干干净净一丝不剩。想吐也不是不可以——只是津岛修治吐了多少就得重新吃下相当的食物。
如果不想一直在呕吐和强迫进食中反复,就只能强行抑制住自己的呕吐欲。
睡不着觉——这再简单不过。
既然靠自己睡不着的话,那姑姑就会用点小手段帮忙。
物理助眠力道有些难把握,毕竟后颈连着脑部,没有经过严格训练,久保田美纪也不敢随便让人下手。况且要是每天带着青青紫紫的脖颈出门可实在不像样。
催眠药成了不二之选。
在第一次不肯口服安眠药而被强制注射后,津岛修治学会了主动服药。
可这孩子毕竟没有成年人的圆滑世故,不愿低头。不仅和姑姑较劲,也和自己过不去。
被细长的竹条抽打不会留有淤痕。被抽打的地方会发红,微微肿起,刻下竹条的印记。一般要一两星期才会完全消失。
要是换上更粗的“刑具”,就会有淤痕留下来了。
皮下的毛细血管破裂,血液自血管渗出,只要几分钟就能在皮下形成斑驳的块状红丝。
一般情况下,淤血会在几小时后会由漂亮的红色变成青黑色。也有例外,可能是被打的额外重些,偶尔有几次伤痕直接跳过红色淤血阶段,浮出表面时就已经是蓝紫色了。
淤血第三阶段是紫色。
是和青色很像的颜色,是仅次于红色的漂亮颜色。通常在受伤后三四天出现。
最后,伤痕会变成黄绿色,预示伤痕很快就要消失。这是津岛修治最讨厌的阶段,皮肤泛着大块贫瘠的黄色,像是医院里护士打针前涂上的消毒液。
小块淤血软软的,大块淤血又硬又肿……
奇怪的是,他讨厌疼痛,讨厌体罚,却奇异的有些喜欢身上的伤痕。
课堂上闲坐时,津岛修治会隔着薄薄的校服轻轻拂过伤痕,细细体会红肿交叠处的起伏。
又或者在沐浴时故意用或轻或重的力道摁压青紫色的淤迹,就像在浴缸里摁倒小黄鸭的孩子。一次又一次,乐此不疲。
每次接受被称为“坚强教育”的体罚,生理性泪水总是止也止不住,拼命往外涌。遇到这种情况,津岛修治总是徒劳地上下转动眼珠,试图分润些微泪水,不让它落下。
[眼泪是留给爱你的人看的]
他不愿落泪,尤其不愿在姑姑、佣人面前落泪。被人按住强迫吃饭、接受体罚就够屈辱了,何况因此落泪。男孩倔强地睁着眼,保持最后一分体面。
“我要见父亲一面。”被束缚的男孩说。
久保田美纪嘴角勾起弧度:“见你父亲?”
她指指身旁的管家:“要是是想告状的话还是省省吧,这里的事你父亲可都知道。”
“不,只是要见父亲一面罢了。”津岛修治转向管家,“就请这样为我转述。”
“我明白了。”
管家微微躬身,退出房间向家主请示,不一会又拿着挂断的电话返回。
“老爷让我带少爷见他。”
久保田美纪不满的皱了皱眉,但不敢多说什么,只能用力挥手稍做发泄,示意身旁佣人给津岛修治解绑。
津岛修治挣脱绳索,跟在管家身后,边走边活动长时间血液不畅而僵硬麻胀的四肢,深深看了自己名义上的姑姑一眼。
[我想明白了,接下来要怎么样在这个家里活下去。]
在古旧宅院深处的和室里,这对父子相对而坐。
津岛修治额头抵着榻榻米,声音不大却坚定:“父亲大人,我明白您的用意了。”
“请给我一个星期的时间,我会向您证明我的价值。”
黄昏过去,太阳降下,月亮终于开始展露光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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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匣子】:
……我开始隐隐约约明白了世间的真相
……它是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争斗,而且是即时即地的斗争
我需要在那种争斗中当场取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