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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曾经我 有一段称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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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津岛修治幼时,也曾有过一段足以称得上幸福的时光。
他有位姐姐,叫做津岛葵,比津岛修治年长十余岁,是津岛家的下一任继承人。与自幼体弱多病的他不同,姐姐身体健康,多项全能,即使是父亲也对她赞誉居多,是所有人眼中的完美继承人。
偶尔有人感叹:“真可惜津岛小姐是女性……以日本的风气……如果津岛小姐是男性的话,成就肯定不限于此吧?”
这个时候他们往往会提到家里的另一个孩子,然后便会由衷感叹:“啊,男孩子也不一定更好呢。”
津岛修治和所有人一样喜欢姐姐。为什么有人以为他会讨厌姐姐?
因为父亲的偏爱?想要继承人的位置?在意其他人的评价?
这些明明都是无关紧要,一文不值的东西。
[只要有姐姐就好啦!]
[只要姐姐最爱我,我也最爱姐姐。其他人怎么样根本就无所谓啊。]
“姐姐!以后你继承家业,我来做你的助手吧!”在每天的睡前交流环节,津岛修治趴在床上撒娇般拉住姐姐的手,“以后姐姐是社长,我要做靠关系混进公司的纨绔。就是电视里那种光享受不干活,整天欺负女主角的大坏蛋!除了姐姐要我帮忙的事以外什么也不干!”
津岛葵在男孩发顶轻抚:“修治不想当社长吗?”
“不要不要!这种活又苦又累,我不干啦!”
“抱歉,修治。因为我,你一直压力很大。所有人都拿着过高的标准在要求你。”津岛葵微笑的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愧疚。
“大家因为你表现不如曾经的我而低视你。”
“但我知道修治远比大家看见的要优秀的多。”
“我啊,希望修治能得到大家都尊重。所以……”
“姐姐是笨蛋啊。”津岛修治握紧葵的手,打断道,“认可啊、流言啊对我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东西。”
“因为我有能力、有价值才来接近我的人,有什么交往的必要?因为利益而来的人,也会因为利益离开。这种人的认可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沙滩上的卵石很美,有的人喜欢,捡回家收藏视如珍宝。”
“但对我来说,我不在意它们,它们就仅仅只是石头,不值得我弯腰。”
津岛葵明白了幼弟的想法,微笑着将男孩幼嫩的手拢在掌心。
“那么,说好了。”津岛修治举起空闲右手的小指,“拉勾吧!将来要做姐姐的副手!就算修治什么都不会不能反悔!”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撒谎的人要吞千根针”
一大一小两根小指勾在了一起。
昏黄的灯光,成熟和稚嫩的两张脸,柔软的被褥,温暖的香水味。
要是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多好。
就像童话总以王子和公主幸福生活在一起作为故事的结局。
可人生反复无常,你永远也不知道是太阳先升起还是意外先来临。
津岛葵在花一样的年纪突然病了,病的很重。
是什么病为什么生病?
年幼的修治不懂那些晦涩的医学原理和密密麻麻的数字组成的检测数据。
大人也没有给他解释。
在他们想来,即使长大后这津岛家的孩子注定会成为大人物,但“重病”、“死亡”之类的东西,对一个年幼的孩子来说还是太残酷了些。
因着这样的想法,大人们会出自自以为是的“好意”,向他隐瞒姐姐的病情,哄骗他说“也许会好的”,并减少姐弟俩的相处时间,也成了件不是怪事的怪事。
津岛修治同样也不关心姐姐具体生了什么病。他只知道姐姐病的很重,很可能会永远离开他,这让他陷入无限的恐慌。
随着时间的流逝,津岛葵的病情越来越不容乐观。即使是对医学一窍不通的津岛修治也能感受到这点。
好在津岛家是日本屈指可数的大家族,在常规医疗手段派不上用场的情况下,父亲花大力气请来了【异能力者】。异能力登记在册的,与【治愈】有丁点联系的异能力者,都或主动或被动的来到了津岛葵的病房。
【异能力】是社会上存在的,仅仅被极少数人所拥有的,超越认知的能力。不借助燃烧物生出熊熊烈火、赤手空拳催生植物、一瞬间将破损的东西恢复如初……
[既然……既然是这样神奇的能力……]津岛修治知道了异能力者的厉害,[葵一定会没事的,对吧?]
他满怀期望,迎来一个又一个的异能者。
这些珍稀的异能者来时大都神色高傲,走时却或真或假都带着歉意与悲伤混合的笑容。
“抱歉,令千金的病请恕我无能为力。”
接着是深深地鞠躬。
异能力治疗也不是全然无效——可都是负面效果。
有的异能力发动条件严苛,会给病人造成极大的负面影响——可在只剩异能力可能救命的情况下,病人和家属能做的当然只有牢牢抓住这根蛛丝,并承担可能的后果——然而所有异能力者都失败了。
在病痛和异能力的折磨下,津岛葵与从前算得上判若两人。
乌黑靓丽的秀发变得黯淡发黄;白净丰腴的脸失去光泽干瘪下去,衬出颧骨的形状,没有一丝血色;消瘦的手背上静脉突兀的凸起,又青又紫,丑的像蚯蚓,还有针扎后留下的一小块一小块淤痕。
葵啊,像是秋风吹过的树叶一样飞快枯萎了。
津岛修治坐在姐姐的病床前,紧紧握住她纤细的手,忍不住落下泪来。姐姐真是太可怜了,自己也真是太可怜了。
他一边流着泪一边说:“要是姐姐你死了,我也要陪着你。要是只有葵一个人死去,在天上一个人生活,没有我陪着。这也太可怜了,你根本离不开我。”
但其实两个人都知道,离开对方就活不下去的那个,是津岛修治才对。
津岛葵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她并不是个笨嘴拙舌的人。但对于幼弟一直以来奉行说不如做的道理,习惯了用行动代替花言巧语。要是她还健康,要是还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继续陪伴修治,津岛葵可以马上列出一大堆【弟弟拯救计划】策划案。
就像她一直做的那样,用行动和陪伴让两个人互相温暖。
要是从生存,从本能,或者是一直以来社会的普世价值观来讲,她应该马上臭骂修治一顿,命令他放弃这种消极的念头,又或者温声劝幼弟放弃这种可怕的想法,告诉他你还有大把美好时光等待挥霍。
喉咙里卡着好不容易想好的话:
“要是修治敢做出这种蠢事,那姐姐即使死了也不会瞑目,永远不可能成佛了。”
“修治还小啊,还没有体会过人生的美好就死掉太可惜了。”
“替姐姐活下去好吗。姐姐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完,只能拜托修治君替我完成了。”
……
但是她不敢说。
津岛葵很清楚,她是津岛修治最重要的人,父亲、母亲或者别的其他人加起来都比不过她。这不是自夸,是事实。
要是上面的话说出口了,津岛修治绝对会放弃自杀的想法。但是……活下去这种行为,真的……有什么意义吗?用自己束缚修治活下去,真的好吗?
津岛葵想到自己可怕的家庭氛围,那一张张冷漠、可怖的脸浮现在眼前。要是没有修治的话,像我这种胆小鬼一定撑不下去吧?
要是没有我的话,修治又该怎么办呢?
于是她闭上眼,牵着男孩的手覆上自己的脸,只微微摇头,沉默不语。
异能力也救不了津岛葵的结果一出,在大家看来,她的逝去可以说是不可避免的了。
没有津岛葵压制的姑姑久保田美纪变得直言不讳起来:“有佣人在,葵会得到最好的照顾。你什么都不会,即使来了也派不上用场。与其浪费时间在医院伤心难过,不如老老实实呆在家里,谋划谋划未来,想想你该做些什么。免得葵死了以后津岛家毁在你这种家伙手上。”
久保田美纪是父亲的亲妹,因为母亲生下津岛修治后身体不好,长期卧病在床。她便接下了津岛修治的教导任务。
姑姑与母亲早在闺中就多有嫌隙,对津岛姐弟也恨屋及乌。之前有葵压着,在修治的教育中一直无处使力,这早让她大为光火。如今有了机会,自然迫不及待跳出来使使小绊子。
津岛修治也明白她的想法:既然津岛葵的死可以算得上板上钉钉。父亲早就将他的一干事务放权,母亲对他也向来漠不关心。从此再没人可以压制姑姑。
何况不出意外,葵死后他就是下一任继承人。那在他羽翼未丰之际来个下马威震慑他,重拾长辈威严,以后也好拿捏。
津岛修治几乎要冷笑出声了,怒火从胸腔里蓬的一声窜出来,心脏跳得飞快,振得耳膜也嗡嗡作响。他以为自已会冲到眼前所谓亲人面前大吼,然后臭骂她一顿。又或者不管不顾冲进病房扑到姐姐身上。
但他没有——要是没有父亲的默许,姑姑是不敢擅自做决定的。
于是,双脚仿佛被胶水粘住,一步也迈不开;嘴巴好像被针线缝住,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走,他只能含着一腔怒火顺着墙壁滑坐下,身体蜷缩,两条纤细的手臂把双腿拢进怀里。发丝凌乱的黑色脑袋靠着腿,又乘人不注意调转方向悄悄把双眼抵在膝上,黑色的布料被慢慢濡湿,所有的眼泪都藏进黑暗里——
[津岛修治,真是没用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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佣人们在闲暇时总聚在一起聊聊八卦。上到首相大人的桃色绯闻,吓到隔壁邻居小孩的考试成绩。但她们八卦经久不变的主角,还得是主家的琐事。
“也许只有神明保佑,葵小姐才有可能活下去吧!”
“多可惜啊,就要死了,明明有大好前程。”
扫地的男佣如此感叹。语气里带着轻佻、嘲弄和隐蔽的羡慕,好像地沟里觅食的老鼠看见天空翱翔的雄鹰不慎陨落时发出的吱吱笑声。
“要是我,情愿短命,和葵小姐换换身份。把潇洒快活的日子过够了。即使死了也不亏。”
“你倒是想得美……”
佣人们拿着工具,笑闹着离开了。
津岛修治在缘侧拐角处驻足,捏着拳头记下了男人们的样子。气愤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葵确实是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能活下来足以称作神迹。
在这样的无望中,心里却悄然生出隐秘的期望——要是真的有神明的话——试试说不定有希望!
虽然,津岛修治并不是神明的信徒或是坚信世界上有神明存在的那一类人。只是,当一个人早就无计可施,陷入绝望时,总是需要什么寄托希望的。
哪怕是从前不以为意的神明。
也只有依靠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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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森,要说到神明那必然离不开荒霸吐。
据说祂是土著居民阿依努族信奉的神明。在阿依努族和朝廷开战落败后被贬为戎神,如今只有少数地方才有供奉。
青森人无疑是荒霸吐忠实的信徒,街头巷尾无处不见。从马路上的井盖纹样到街头小吃店的饭团形状,全都是荒霸吐。
矮胖的神像单脚站立,腿上绑着胫巾,眼睛像是圆框眼镜,身体布满细密古老的纹路。
走进神社,站在巨大的神像下,津岛修治重复两次二拍手一拜之礼,默默祈求姐姐能恢复健康。
可能是神社肃穆的氛围,他莫名的开始有些相信世上是有神明存在的。津岛修治甚至生出悔意:以前从没有对神明虔诚祭拜过。只在有所求的时候才来祈祷的信徒,神明还会赐福吗
[神啊,要是葵能活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