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瑟在御》茉尘

12、红豆曲

　　这园子里亦发生过不少的大事，我不怎么清楚这些事，只偶尔被唤到，去伴乐。

　　我不太喜欢那样的场面，响器一鸣就会把琴声淹没，心被震得发慌。我想，我弹或不弹都是没什么要紧的。

　　宴会的气氛会好些。我更喜欢出席女宾们的宴会，时间在琴声里变得悠远而平和。

　　有一天，一个叫春霖的宫女来找我，说善妃娘娘叫我去见她。

　　善妃住在圆明园的一处竹楼里，夏天的时候，那里便是圆明园绿得最盛的一处地方。远看非常悦目，而我想它的绿与荷叶又是不同的一种。

　　“还记得我吧？”

　　“记得。在月桂树下面。”

　　她依然淡淡地笑，可是我再次见到的时候，心却淡淡地痛起来。

　　“我可不是找你谱曲的。我是要找你唱歌的。”她的笑里藏着些许惑人的神秘。

　　“可是善妃娘娘，你知道我只会弹琴。”

　　“当然。原本我可以找另一个人唱的，可现在她不在这里。”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使我想到挽歌。

　　“您自己可以唱的，过去我听过您竹楼上的琴声。”

　　“是吗？”她的眼睛里忽然闪动起点滴的光泽，转而却清颓地黯淡下去，“可是我现在没有心情了。”

　　她把曲谱给了我，只是给了我。没叫我还，也没说一定要我唱。

　　红豆曲

　　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
　　开不完春柳春花满画楼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
　　忘不了新愁与旧愁

　　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照不见菱花镜里形容瘦

　　展不开的眉头
　　捱不明的更漏
　　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流不断的绿水悠悠

　　那些字极瘦，仿佛随时都可以被风吹走，此刻却落在我的眼睛里，在月辉中投下寂寞的影。

　　红豆是不是结在秋天？才会有人写下这样凉幽幽的句子。我想一想萧瑟的秋风，顿时也觉得很美。记得小时候母亲偶尔做红豆汤。我喜欢那样浓稠的颜色，在嘴里化开浓稠的甜蜜。

　　我很快弹会了曲子，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唱。我回忆不起上一次唱歌是在什么时候，上溯到最远的记忆，就径直到了母亲的摇篮曲。接着，我再一次想起了挽歌。她在哪？为什么不来帮我？只留下我一个人难过。

　　没有人来勉强我，我可以不唱，也可以把它随意搁在某个地方。可是我总会想起它，总会问自己上一回是把它搁在哪里了。

　　如是几番为难，终于我又听到了那个久违的声音，当我停下来，她也跟着停下来的时候，我才真的确信，那是我的声音。有一种很遥远的感觉在迫近。

　　中秋的时候，我在女宾们的宴会上弹唱了这支曲子，气氛却非常冷清，我隐约可以听到几个年轻的女眷在那里低掩的啜泣。我并不知道我以为美的东西会使人难过，或许是我和她们都各自懂得一部分，才造成这残缺的误会。

　　后来才知道，那天的节日她们的许多家人都等在宫外，却没能和她们见到。我很是后悔，硬生生不再弹这支曲子。

　　那天并没有见到善妃娘娘，后来听说她病了，去了西山的皇家别苑。

　　这到底是首什么样的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