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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入画 ...

  •   身世
      额娘生她的前夜,梦见画中走出一位仙子,告诉她生的定是个千金。果然,第二日便产下一个女儿。因这梦中仙子的缘故,此女得名“入画”。

      入画的阿玛是个六品京官,生活虽不敢说富裕,用度却尚有余。父母只这么个独生女儿,更视为掌上明珠。一家人其乐融融,也可谓人间天伦。

      许是这名字来得巧,入画五岁上阿玛就开始让她习画。几岁大的娃娃,说不上有多深的功夫,却也画得精巧生动。只这入画不喜画山水鱼虫,却爱描风筝的画样子。小孩子总是好玩的,既画了风筝,自然要拿出去放了。入画便邀了邻家小哥哥打了风筝架子,于是两个常常在有风的日子里相约出门放风筝。

      那几年光景,就像天上飞的风筝般自由快乐,却也去得太快。入画十四岁上,阿玛忽然病逝。额娘眼见着一天天老了,念早逝的丈夫,忧未知事的女儿,仿佛一夜之间生出许多白发。

      “入画啊,你都十四了,额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嫁给你阿玛了。”
      “额娘,你要入画嫁人么?”她抓紧了额娘的手,睁着一双凝水的眼。
      “额娘怎么舍得,这么好的闺女要嫁给谁呢?”她的手轻抚过女儿额前的发,又叹幽幽说到,“只是,你早晚要离开我的啊。”

      就在那一年,入画进了雍亲王府,做怀恪格格的侍读。福晋见她的时候,也夸她的名字好:“倒真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多大了?”
      “十四。”
      “可念过书?”
      “阿玛在的时候,读过些四书五经。”
      福晋的手轻落在她肩上,柔声说:“过会儿格格就来了,若格格见着你也喜欢,就留下吧,她还小你两岁呢。”

      入画当真走进了这园子,就像是走进一副画里。额娘把她送到王府门口,却不再陪她进去。“入画啊,你阿玛不在了,额娘也只能把你送到这里。进去吧,往后就看你自己造化了。记着,如今不比从前了,该忘的就忘了吧……”额娘的声音颤着,几将下泪。入画扶住她微抖的手,眼中却不再凝水:“额娘,入画心里明白。你回吧,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风筝
      入画陪格格读书,偶尔也教格格作画。
      “入画,你给我画一副像可好?就像宫里的洋画师给皇爷爷画一样。”
      “格格,我可画不好。画不像格格要生气的。”
      “每次求你都不依,也没见你画过人,连花鸟也少画,尽画些草和石头做什么?”
      “格格不知道草比花儿耐的时日长么?虽谁也不注意它,它却能长久的那么绿着,也是难得。”
      “那石头呢?冰冷坚硬的,有什么好?”
      “人都说‘海枯石烂’,这世上经久不变的,怕只有这冰冷的石头了。”
      “说不过你,不知你成日想些什么?我看你不像大我两岁,倒像是大我十岁的。”
      入画不再应声,只微微一笑。窗外吹进一阵风,拂乱了纸上未干的墨,也拂乱了作画人的心。
      “格格,起风了,我们去放风筝可好?”

      天空一片浅蓝,风把流云吹得烟雾般恬淡飘渺,一丝丝,一缕缕逸向天边。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要随云一起飘去。
      “你画的风筝飞在云里真好看!”
      “有人也说过这样的话。他说风筝飞得高是因为我画得好,我说那是因为他做得好。”
      “他是谁?”
      “恩……是我一个朋友。若是他做的风筝,比这飞得还高。”
      “那后来呢?”
      “后来什么?”
      “后来他怎样了?”
      “他……搬走了,搬去离我家很远的地方,再也没见。”

      入画轻步奔跑着,一路放开手中的线。清风吹抚碧绿的草地,也吹抚她黛黑的长发。待那风筝飞进云里消失了踪影,入画剪断了手中牵引的线。满世界只有呼呼的风声,她忽然很想大声地喊,于是她们在大风里喊着话:
      “为什么把风筝放了……”
      “让它去追云…….”
      这声音一直飘到云里,怕是风筝也听见了。

      论禅
      只是,并非每一天都可过得这般自由浪漫。王府里的富贵生活却也沉闷得很,若想要热闹,需等到办家宴请戏班唱戏的时候。

      “入画,你可曾听仔细刚才那演和尚的唱的是什么?我觉得有些意思,和别的都不同呢。”
      “格格说的可是《山门》里的《寄生草》?”
      “什么《寄生草》,你说来我听。”
      入画定了定神,缓缓念道:“漫揾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哪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
      “讲得好,讲得好!讲得比先生有趣些。”

      “说什么讲得有趣啊?”不知是哪里传来一句冷冷却严责的问话,似就近在耳边。只见窗户上闪过一个人的身影,还未来得及分辨,那人就已背着手松一般立在门前了。
      “阿玛……”怀恪格格怯生生喊了一句,入画也跟着慌忙施礼。
      四王爷徐步踱到入画跟前,仔细打量起这个丫头:“小小年纪,怎知道这样的曲文?还说给格格听!”语气虽不重,话却严厉,说得入画一时也不知怎么回。

      “怀恪,先生教的书都会了?有功夫琢磨戏文了?”
      “阿玛,我就是听了好奇随便一问,入画也就随便一说,谁知道都被您听见了。”这位格格似乎颇会在她阿玛跟前说话。
      “随便,你倒是事事随便。什么时候才能像个正经格格样?今后不准再提这些胡诌的东西,记下了?”
      “记下了……”怀恪一面说笑着按她阿玛坐下,一面示意入画去沏茶。
      “最近都看些什么书?”
      “阿玛让我念孔夫子的书我就念孔夫子的书呗。”
      “那你念的是孔夫子什么书啊?”入画仔细瞧眼前这位爷,融融的笑意显露出父亲的慈爱,一点不似人人传言的冷。
      “我也说不清,正读到一句不明白,阿玛你说给我听?”
      “哪一句不明白,拿来我看。”

      怀恪从案几上拿起一本书,却是入画正读的《庄子》,这下入画心里可着了急。
      只见书上这样写着:
      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子贡曰:“敢问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见注解)

      “谁教你这是孔子的话,怎么看起这些书来了?”
      因怕问难了格格,入画主动答道:“回王爷,这是奴婢乱翻着看的,不想被格格瞧见了。”
      “哦?你读《庄子》,也要‘悟道’不成?”四王爷似乎对眼前这个侍读的丫头有几许好奇。
      “不敢,奴婢只是欣赏庄子的真境界。远离尘世烦扰,亲近自然和谐。”看得出入画是在认真地说每字每句。

      四王爷淡然一笑,心下自叹这小丫头也难能有这般虔诚安然的心境,应是个不俗的,然嘴上却不这么说:“小小年纪,参得透多少?”声音低了下去,似是无意的问话,又似是在自语。
      “四爷错了,参禅只论缘法和悟性,却与年纪无关。”入画也不知哪来的胆子,只觉得非这么说了才舒心。

      话至此仿佛说不下去,时间瞬息停滞。
      “你们说的都是什么,我全不懂,真无趣。”这一句不知是凑巧还是怀恪的机灵,总之是气氛又缓了下来。
      “也罢,说了半日竟忘了是来做什么的了。外藩使臣送来了些礼物,不知可有你喜欢的,随便挑了几样,拿去玩吧。”
      “阿玛真好,阿玛给的我都喜欢。”当收到礼物时,所有孩子的脸上都会是一样幸福的笑。

      阿玛
      “入画,刚才你和阿玛说些什么?我不过随便拿本书敷衍的,难道竟说错了?”
      “格格,今后不懂的书,不可随便说。”
      “谁叫我阿玛那么爱盘问,偏生要挑我的错。”怀恪有几分赌气的情绪。
      “格格,你阿玛不好吗?”
      “不好,都很少对我笑的。”
      “格格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我来问你,雍亲王现有几个女儿?”
      “一个……”格格垂了头,声音变轻了。
      “格格知道就好。”
      入画忽而想到自己。若阿玛还在,也就只有她一个女儿。若阿玛还在,家中虽不富有,自己却也会像格格一样天真快乐。而如今,却是寄人篱下,为奴为婢。

      春尽
      光阴似水,花落无痕。三春逝去,碎红消尽。
      “入画,你会一直跟着我吗?”
      “格格到哪里,入画就到哪里。”
      “若我要嫁人了呢?”
      “格格到哪里,入画就到哪里。”
      “你这丫头怎么也犯傻了。你大了也是要嫁人的。”
      “我额娘都没说要把我嫁了,谁敢?”
      “呵呵,你怎么独独这会子迷糊起来,这是府里的规矩,由不得你啊。”
      “我自己的事,没人能做得了主。”入画淡淡的口气,却坚定如石。
      康熙五十一年三月,怀恪封郡君,七月晋郡主,九月下嫁星德。康熙五十六年三月,怀恪公主逝,年二十三。

      后记
      入画重回雍亲王府,却是为了了断尘事。
      “四爷,福晋。格格在时奴婢曾说过,格格到哪里,入画就到哪里。奴婢入府的时也曾对我额娘说过,让她等我回来。如今格格去了,我额娘也已不在世上,入画此生已了无牵挂。请四爷、福晋准入画出家,也算是去陪伴格格和我额娘,以此残生为他们诵经祈福。”四王爷忽而想到那一日参禅悟道读《庄子》的小丫头,仿佛就在昨天。福晋道:“傻丫头,你对格格的心我知道,只是,怕你是一时糊涂啊。”“福晋勿忧,此事入画早已想明白,今天方随了心愿。”四王爷瞧着这丫头脸上淡定清决的表情,心下又生起当年一般的叹息:“就依了她吧,难得她一颗真心。”
      数日后,入画削发为尼,法号“忘尘”。

      注解:
      子贡问:“请问追求‘道’的方法。”孔子回答:“鱼争相投水,人争相求道。争相投水的鱼,掘地成池便给养充裕;争相求道的人,漠然无所作为便心性平适。所以说,鱼相忘于江湖里,人相忘于道术中。”子贡说:“再冒昧地请教‘畸人’的问题。”孔子回答:“所谓‘畸人’,就是不同于世俗又等同于自然的人,所以说,自然的小人就是世间的君子,人世间的君子就是自然的小人。”

      “畸零之人”我取自《红楼》中对妙玉的说法。妙玉喜欢庄子的文章,庄子常借孔子的语气来阐述自己的观点。明明是自己如是说,却故意写作“孔子曰”。庄子借孔子之口说畸零之人,这种人属个别的古怪,与世人不和,却与亘古永存的自然相和。妙玉自认为是畸零之人,不屑于政治、权势,独站在尘世的边缘,享受自己的孤独寂寞。因自觉“与天和”,也认为自己活得有尊严有价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入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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