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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六十四章 ...

  •   沾满血的创可贴几乎失去了粘性,堪堪地挂在那儿兢兢业业地为迟瑜抵挡住了所有窥探的视线。
      E9的消毒棉球就这么轻轻地一擦,那宛若落叶的暗红就立马坠落,施施然地飘离开来。

      与地面相触时明明是无声的,又或许有一点儿声响,但落到迟瑜这儿却像是化成了一道惊雷——轰地一下、炸彻耳膜,连带着脑袋也“嗡嗡嗡”的,响个没完。
      迟瑜浑身的肌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地僵硬起来,那本就毫无血色的脸上似乎又惨淡了几分。

      没了止血贴的遮挡,男人腕部上的那条粉色而丑陋的长疤,就这么突兀地暴露在了三人的视线中。
      细瘦的手臂上新旧伤交错相织,与原本白皙平滑的肌肤形成了剧烈的反差。极大的视觉冲击力扑面而来,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惨不忍睹。

      只消一眼,便能让人心神剧颤。

      看到这道触目惊心的疤后,顾渊的眉心狠狠一拧,在眉间刻下了极深的一道。
      他原本站在床尾盯着E9给迟瑜处理伤口。瞧见这一幕,他想都没想,直接一个箭步跨过去,瞬间就逼近了迟瑜。

      “这疤,到底是怎么回事?”顾渊单手按在男人那消瘦的肩膀上,力气极大地钳住对方,“这就是你跟我说的不小心划到?只是小伤?”
      那双凌厉的眼睛微微眯起:“别骗我,说实话。”

      顾渊的嘴角抿得很紧,唇线一压再压,像是在极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殊不知,手下的力道早已显示出了他隐隐失控了的情绪——
      这人明明是个左撇子,却在两年后突然变得惯用右手;明知按照军训规定,手上不能戴任何东西,可他却宁愿被罚做五十个俯卧撑也不想将手表脱下来;嘴上说着这只是个小伤,却还是在上面贴了整整三个多星期的创可贴……
      越是细想,顾渊那本就紧绷着的下颚线就愈发地冷硬起来,眼神黑沉沉的,也不知道是在生谁的气。

      可迟瑜却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似的,垂着眼帘默不吭声;那脸白得像霜,而不住颤抖的眼睫更显示出了他极度不安的心情。
      削薄的指节下意识地曲了曲,似是想将左手藏起来却又被禁锢着动弹不得;从高处摔落的后遗症像是在这一瞬才从身体内部倏然爆发一般,胸腔里蔓延开来的剧烈疼痛感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E9也没料到隐在创口贴下的手腕竟会是这个样子。凭他多年给队里人治疗的丰富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伤痕到底意味着什么。
      “嘶……”想到这儿,冷静如他也不由得面露惊讶、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看这架势,肯定是伤到了腕部的肌腱和神经。”
      “所以大嫂,你的左腕……是不是使不上劲?”

      使不上劲。
      这四个字重如千斤巨石,直直地朝着顾渊压了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飞速闪过了无数个小片段,终于让他将之前曾有过的怪异感全都串连起来:
      为什么拎起铁锅时会手滑?为什么打靶时压不住枪?为什么会在爬铁网时不慎脱手?……

      一连串的问题和紧随而来的恍然大悟砸得顾渊的胸口都疼了起来。他忍不住在心里痛骂自己,顾渊,你他妈就是个傻逼!为什么这么久都没能发现这人有什么不对劲?
      想到这儿,他嗓音艰涩地又问了一遍,沙哑的声线中似乎掺着浓重的懊恼:“究竟是怎么弄的?”

      怎么弄的?
      这问题让迟瑜不可遏制地回想起了那如梦魇般几乎缠了他两年的场景,宛若伴随着被揭开了的止血贴,那原本已经关在盒子里的记忆也被一并打开。

      常年被林岩掌控着的压抑感、窒息感,洞悉林岩算计之后的悲凉与无助,霎时化作了无形而厚重的锁链,顺着脖颈,层层缠绕而上。
      但更多的,却是生理上的极度厌恶与反感,以及被药物操控时的那种无能为力的深度绝望,犹如卷起的千尺浪潮,铺天盖地般地席卷而来,连带着五脏六腑也开始痉挛抽搐起来。
      没有受伤的右手下意识地抠紧床单,瘦削的手指瞬间泛了白,指尖用力到颤抖,并顺着曲起的骨节在顷刻间就爬满了全身。

      身为医疗兵的E9第一时间就察觉出了对方那极度不正常的状态。
      只见迟瑜的额角渗出了细细密密的冷汗;上齿不受控制似的紧咬下唇,在上面刻下了深深的一道。

      E9的眉心霎时一跳,倏地想起来对方还患有严重的焦虑症,暗道这伤疤该不会是跟他的病情有关吧?
      但他心里是这么猜测着,脸上却丝毫不显,十分镇定地迅速起身。先给对方倒了杯温水,又将几颗消炎药塞进迟瑜那冰冷的手心里:“来,先吃点消炎药,以防伤口感染发炎。”
      与此同时,还不忘给顾渊递了个眼色,向他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收到提示的顾渊这才猛然清醒。他闭了闭眼,勉强找回了些许理智,不由得在心里苦笑道,在这人身上,他压根就没冷静过。
      刚才过于着急,以至于让顾渊忽视了掌心下的身体正微微发抖。他低头看向迟瑜,只觉得捏着的肩膀瘦得有些硌手,让他下意识地收回了手上的力道。

      玻璃杯上的温度将迟瑜从不受控的状态中拉了出来。
      他仰着头,就着温水将两颗小药片吞了下去,喉结剧烈地上下一滑,仿佛要借着这个动作,将所有的负面情绪全都给咽回去。
      迟瑜单手捏着杯子,看起来似乎镇静了不少。可那拇指指腹却不停地在杯壁上用力地抹,很快,那原本泛白的指尖就被磨得有些发红。

      空气像是被抽空了一般,变得稀薄起来,沉默得令人窒息。

      过了不知多久,迟瑜才慢慢开口:“我……”可一张嘴,那声音却几乎哑得说不出话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对顾渊解释那道疤的来历。这些事儿对于他来说,是让他难以入睡的噩梦,更是尘封在记忆深处、不想再被掀开的伤疤。

      迟瑜只说了一个字,就又安静下来,喉咙像是被血块堵住了似的,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顾渊看着男人那苍白如纸的脸色,正想抬起手摸摸他的头。忽而,“砰”地一声,医务室的门被打开了。

      那士兵跑进来,一脸严肃地对着顾渊敬了个礼:“报告总教官,团长让你现在马上到他的办公室去,有要事商谈。”
      是老杨下的命令?难不成来紧急任务了?
      E9下意识抬头望向顾渊,只见对方的眉心微微皱着,眼神瞬间就变得严肃起来。
      “好。”顾渊将手从迟瑜的肩膀上收回,理了理衣服,十分标准地给对方回了个礼。

      整个医务室似乎随着顾渊的离开而变得冷却下来。

      迟瑜重重地阖上了眼,像是要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强行地压了下来。
      末了,他有些生硬地岔开话题:“方才那兵哥,为什么要叫他教官?你们不是在带学生军训吗?”

      “哦,这个,”E9正低着头专心地给他处理伤口,那脸色平静得像是没看见那道疤一样,“大嫂你有所不知,其实这基地里的兵咱们都训过,所以他们也都习惯了称我们为教官。”
      “而老大嘛,自然就得叫总教官了,”E9看迟瑜的精神还没放松下来,就继续找了些话跟他聊,像是医院里给小孩子打针时的医生一样,试图转移对方的注意力,“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只要是符合规定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迟瑜点了点头,拇指忍不住在杯沿处又磨了一下。
      他看着E9那熟练的包扎手势,突然想起了顾渊的那一身伤,于是开口问道:“所以你们也经常受伤,是吗?”
      “嗐,干我们这行的哪儿会没受过一两次伤?”E9笑了笑,避轻就重地一笔带过。
      可迟瑜的语气却很笃定:“更会有生命危险。”

      “嗯,”E9沉默了一瞬,随即放下了手中的纱布,语气难得的有些严肃,“难不成前两天你跟老大的吵架原因就是这个?”
      “不算是,”迟瑜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他跟顾渊之间的关系,最后只能再次岔开话题,“之前我看见他的脖子上有一道很浅的疤,是怎么弄的?”

      “是为了救我。”静默片刻,E9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哑。
      这件事已经过去一年多了,可现在再回想起来,往事仍历历在目。
      那是一个救援任务。当时的顾渊才刚刚当上队长,却在第一次执行任务的时候就展现出了他极强的指挥能力,因而任务目标很快就被救了下来。

      可人算不如天算,在撤离的过程中,E9的脚部不慎中弹,影响了撤退的速度。
      其实当时的情况非常紧急,他所在的位置刚好处于对方狙击手的射程范围内。是顾渊奋不顾身地冲回来,冒着被击中的危险,一把将他带了回来。

      “其实当时每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最危险的还是老大脖子上的那道……”
      E9的声音渐渐地低了下去,语气里似乎还带着些后怕:“要是当时老大再往前走一步,那发子弹大概就不只是擦过咽喉,而是直接命中他的脖子。”
      “就差一点,他就回不来了……”

      迟瑜低垂着头,显得安静极了,可神情却十分认真,仿佛在通过对方的言语来描绘出这两年来他不曾见到过的顾渊。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碰了碰那一直存放在心口处的小牌子。

      -战士客死他乡,军牌魂归故里。
      所以,顾渊送给他的那个身份牌,就代表着这个意思吗?
      不论生死,我只想回到你身边。

      指腹下的牌子质地硬朗却也很有分量,让迟瑜不受控制似的想起了方才顾渊临走前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男人的目光锐利却柔软,像是带着沉沉的重量,看得他心尖发颤。

      见迟瑜似乎对顾渊的过往很感兴趣,E9琢磨了一下,打算再给他们老大来一波助攻:
      “突然想起来个事儿,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说到这儿他似乎被自己的措辞给噎了一下,苦笑着继续说道,“也是,这种事老大他怎么可能会告诉你?”

      “什么?”迟瑜被他说得一愣。
      “就是每次咱们出去前,都会留下一封信,”E9说,“里头一般都会写上一些心里话,要是有个……”万一。
      可这话还没说完,就被倏然洞开的医务室门给打断了。

      只见顾渊单手提着个纯黑色的背包立在那里,光影刻画出了他挺拔修长的身姿。
      迟瑜闻声抬头,隔着十多米的距离,他直直地对上了男人又深又沉的眼睛,里面似乎还藏着几分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

      顾渊快步走过来,伸手摸了摸迟瑜的头,沉静如水的眼眸极快地闪过了一丝暗芒:“抱歉,久等了,伤口都处理好了吗?我现在就带你回去。”
      迟瑜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出去一趟回来后有些不对劲。

      E9刚好在做收尾工作。
      他用消毒纱布在迟瑜的膝盖处缠了几圈,然后又拿了点消炎药递给顾渊。
      但大概是受职业病的影响,他忍不住似的跟对方又叨叨了几句:“伤口记得别让他沾水,还有……”

      “知道了,难道我还不清楚吗?”顾渊打断他,俯身将迟瑜抱起来,动作有条不紊,却莫名地透着点急切的味道。
      迟瑜总觉得在别人面前被顾渊抱来抱去的画面有些羞耻,忍了半晌还是抵不住开口:“……其实我也可以自己走。”

      “伤员没资格提要求。”顾渊低头看了他一眼,眸底的神色有些意味不明。
      “哦……”不知为何,迟瑜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像是被锁定了的猎物一般,让他下意识改口,“那回去干嘛?就不可以让我待在这医务室里吗?”

      “去给你洗澡。”说完,顾渊晃了晃手里的黑色背包,嘴角恶劣地弯了起来。
      认出了自己背包的迟瑜瞬间哽住:“……”
      这准备得还挺充分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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