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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本能 然而现实总 ...

  •   当庄尔觉再进来的时候,虞秋南面色已经如常,看不出任何破绽。
      “好些了吗?”
      “好多了,谢谢。”
      庄尔觉也坐到了床的另一边,怜爱地盯着虞秋南半分钟,最后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将虞秋南放在被子上的手拿了过来,语重心长道:“长得这么好看,年纪也轻轻的,怎么眼睛就瞎了呢!”
      奖品是头上的一记爆栗。
      纵是虞秋南也一时半会儿没想到怎么回答,只能跟着尬笑就带过这个话题了。
      “那个,庄医生。我怀疑有人曾给我用药或者使用了其他的特殊手段,使得我在睡眠以及意识迷离时期会具有很强的攻击性,可是怪我才学疏浅,考虑了可能的精神药物也无法对应上我的症状,不知道您有没有一个大致的方向或者头绪?”
      庄尔觉没有想到虞秋南也首先提及了自己的病情,瞥了一眼刚刚不打自招的沈予浦,心叹果然还是一个调调。
      实际上从第一次去沈予浦家处理虞秋南之后开始,庄尔觉便开始调查相关资料,已经有了些阶段性的成果,便浅谈了一下,没想到虞秋南也接过话题聊了下去。
      沈予浦听着自己一些听都没听过的化学物质与药物名称,感叹一句知识就是力量,心想是不是改天也去学习学习一下,但是为了自己的头发还是放弃了这个打算。
      说到这里,他才想起来虞秋南会医。之前认出他的时候只是表面上的意识到了虞秋南就是五年前在诺区荒原挽救自己生命的人,但慢慢地他联系到了很多,比如虞秋南会医术,也亲历过战场,同自己并赏过风沙中最璀璨纯净的星光。
      这样的感觉越来越真切。
      然而这样的真切又被不断响起的门铃声给拉回现实。
      当看到几位制服上的官衔都不低的人踏入房门时,虞秋南是有些意外的,但是很快地便管理好了脸上的表情,准备站起来迎接,但是被沈予浦一把按在床上,于是只凭借惊人的记忆力毫无差错地坐在床上与他们打了招呼。
      领导团有些挂不住面子,也遇到了沈予浦最开始遇到的问题,别人都带着职称毕恭毕敬地跟你打招呼,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是这位坐在床上的又没啥职称,这怎么打招呼呢?
      “直接叫我虞秋南就行。”虞秋南也是像第一次那般善解人意地率先说道。
      不知道上面在知道情况后经过讨论做出了怎样的决定,但目前看来上面还不打算与虞秋南把关系弄得太僵。
      “我们想了解一下你与塔南之间现在处于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空气一下像被噤声了一样,只有时间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流逝。虞秋南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不像他以前那般毫不迟疑对答如流,反而是出现了罕见的沉默。
      他的双眼没有像以前那样把尊重二字奉为圭臬般与对话人直视,反而是低下了脑袋,不知道是盯着被单还是自己放在被单上的手。
      罗部等人给予他回忆与组织语言的时间,但这空白的时间未免有些太长,就当众人以为他要就此保持沉默时,虞秋南终于抬起了他那金贵的小脑袋,视线飘向坐在一旁的沈予浦,像是要确定什么一样,然后终于开了口。
      “商珩擅自对我的精神力进行破坏与改造,篡改我儿时的记忆,且对我父母进行不公对待。是我自己跑来塞典的,不是商珩出于什么政治目的将我送过来,也不是塞典非法限制我的人身自由。”虞秋南一句话说得很清楚明白。
      领导们的脸色立马缓和了许多,对于虞秋南的配合在心里表示赞许,并且看这样子虞秋南是打算站在自己这边了。
      “但塞典与塔南现在……”一个大腹便便的领导话说到一半,被罗部拽着袖子拽到了后面,硬生生地打断了他的话。
      罗部走近了虞秋南的床,诚恳道:“你父母的事情我们感到很抱歉,商珩将他们藏匿在我们国家五年我们都没有发现。虽然塞典与塔南现在的局面处于非常时期,但你不必太过担心,安安心心养几天病,我们来想应对措施。”
      虞秋南顿了一下,然后挂上礼貌的微笑:“谢谢。”
      轰轰烈烈地来又轰轰烈烈地走,房内又剩下了最开始的三个人,而庄尔觉也跟着十分识趣地出了房间,还顺手关上了房门。
      沈予浦似乎对虞秋南言语中透露的倾向感到愉快,一颗飘在空中的心好像终于落了地,如同给猫顺毛一样一下一下地摩挲着虞秋南的手。
      “那个……”虞秋南轻轻开口。
      “喝水还是上厕所?香蕉还是苹果?”
      “不是,”虞秋南扶了一下额,“毛线被我放在我住的宾馆让老板暂时帮忙照看一下,你能帮我带回来吗?”
      沈予浦记下了宾馆的名字后便立刻拿起车钥匙就转身:“儿子哪有不带回来的道理。”

      房内终于只剩下了虞秋南一个人,他立马垮下了脸,面无表情,内心沉重。
      这有多好笑。自己以往的记忆有一部分是被篡改了的,自己其实又有爹又有妈,但是被送到了其他国家关了起来,在自己于各种场合上发光发彩的五年,正好是他们面对冰冷壁垣与无形枷锁的五年。
      在他们念叨儿子的时候,殊不知远在千里的儿子早已被迫从记忆中删除了那些相关片段,把他们遗忘得彻底;而现在他想起来了一些零碎片段,耗尽心血千方百计地想要与他们重逢时,他们却把他遗忘,没有给他补救的机会。
      他又想起在那个房间内独自望着窗外的老人。
      想起他濒临崩溃,失态地对自己大吼,喉咙撕裂般地发出怪异的声音。
      他有没有认出自己呢?
      他用尽自己全部力气大声嘶吼出的一声声“走”,会不会是要自己别走呢?
      虞秋南很清楚自己再这么想下去,除了让自己更难受以外对于任何问题的解决都没有任何帮助,但他克制不住去想。
      他不该这么晚才意识到自己对于童年的回忆太过薄弱,任何能拿来能谈论的事例与细节都没有,如一潭死水,且他也不该不疑商珩对自己撒下的谎言。
      商珩。
      虞秋南想到这两个字,又抑制不住地头痛欲裂。
      “秋南,别闹了,过来。”商珩冲自己伸出手,温柔地就像哄小孩一样,虞秋南却只想冲他精致的脸上来一拳。
      虞秋南小心地退后几步,然后转身就跑。他已经在几天内设计出了逃离塔南的最佳方案,但无奈地被商珩发现,所幸他做事总是会提前预料到最差的情况。
      他听见商珩那些训练有素的下属们冲自己奔来的脚步声,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他一向讨厌计划中的节外生枝。
      几乎是在一瞬间内完成了由全力奔跑到转身应战的转变,为首的人追着追着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记漂亮利索的过肩摔给砸得头冒金星。
      那些人对于这个举动感到有些吃惊,毕竟在他们眼里虞秋南只是个皇帝宠爱的红颜祸水,是只能在政治场合摆着看的漂亮木偶,万万没想到他居然能轻易地把一个还高出自己半个头的壮硕男性一击摔地。
      而这短暂的意外与失神已经足够虞秋南冲到他们身边。
      两步绕到身后,用力跳起,有重力加成的肘击让又一个人应声倒地。
      旁边一人目睹了虞秋南一系列灵活流畅的动作,恍惚之间似乎看见虞秋南往自己看了一眼,那眼神中的含义让他哆嗦一下,手不由自主地掏向藏在衣服内的匕首。
      当虞秋南朝自己发起进攻时,他几乎是立刻把匕首亮出来,就要向对方捅去。
      虞秋南心中一惊,立刻止住脚步往旁边躲去,脸上被划了一刀口子。他忍不住蹙眉,他一向不喜欢疼痛与鲜血。
      “砰!”
      一声枪响,虞秋南双眼放大,说不出任何话来。在场的所有人都止住了动作。
      “砰!”
      又是一声枪响,温热的血溅了自己满身。虞秋南低头看向自己,又抬头往枪声的来源处看去。
      商珩的手仍然举着枪没有放下,枪口还萦绕着未散尽的硝烟,嗜人的枪口直直地对着自己。
      而自己面前的人扑通地倒下,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伴随着匕首脱手而跌落在地发出的清脆而刺耳的声音。
      “我说过,任何人都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虞秋南闭上眼睛重重地深呼吸了几回,平稳下自己的心,才又睁开眼低头,摊开手掌看向掌心。
      无论他洗多少次澡,要把皮肤都给磨破,那股温热的滑腻感仿佛仍停留在自己的皮肤上,像蛆虫一样在自己的身上蠕动。
      他从来都知道一将功成万骨枯,知道每次战争最后都会有一个庞大的且并做不到精准的数字,但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见证一个个体的瞬间终结与毁灭,这比多少冷冰冰的伤亡数都来得震撼。
      更主要的是,对方的死与自己脱离不了关系,甚至是主要原因。
      他学过医,被教育的理念是对抗死亡,是保持怜悯。虽然这么些年在政治舞台上的经历让那些精神都推得有些久远,但那两声冷漠的枪鸣,却在一刹那激起虞秋南的本能。
      “我是个医生。”虞秋南轻声地自言自语,像是在寻求一个确定,又像是告诫自己。
      他又想起早年的事。
      那时候商珩还不是皇帝,而自己的身份则像是皇帝的陪学。商珩从不对他的爱好指指点点,也不阻挡他去追求自己喜爱的事物,当虞秋南表面自己对于医学的热爱时,他甚至对此表示支持,给他找来最好的教育资源。
      但当商珩即位后,虞秋南却没有得以完成做一名医生的梦想,商珩说塔南需要他。
      自己举目无亲,无依无靠,却得到了优裕的生活条件,享受着高端的教育资源,虞秋南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那时候他对商珩可以说是还抱有感激之情。
      于是君王侧,便出现了一个虞秋南。
      他其实并不喜欢逢人脸色,不喜欢觥筹交错,但别人似乎都认为自己做得很好。
      他知道有无数人在黑暗中窥视着自己,议论着自己,嫉妒着自己,但他总是觉得自己才是那个应该羡慕别人的行尸走肉。
      然而现实总比自己以为的更加残酷,上帝从不吝啬雪上加霜,不介意在你迷茫的时候再加一把力把你推入深渊。
      如果说他之前还有什么筹码,便只有商珩对他的帮助与维护,可是他现在才知道商珩才是最狠的那个。商珩毁了自己的家庭,吞噬自己的意志,甚至还强迫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走向与自己人格相悖的另外一个方向。
      那满身新鲜血液的触感好像又来了。
      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用这双手帮商珩结果了多少个生命。
      “喵~”传来一声软腻的猫叫,打断了虞秋南的自我折磨。
      虞秋南往房门看去,沈予浦弯身将小猫放在地上,毛线立刻开足猫力蹬上了床,软软的肉垫在虞秋南手上踩来踩去。
      沈予浦小声嘀咕:“小猫崽子,有了娘就忘了爹。”
      虞秋南张了张口,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他的记忆突然被拉回以前,自己拒绝了商珩的与他一起亲临战场的要求,却又在战争卷席过后擅自跑出来,见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身着塞典军装的沈予浦。
      他想起自己以医生的素养挽救了一个生命,想起沙漠晴朗的夜晚,想起一同览过的星。
      想起许易洛提到沈予浦听见沈芊芊想要成为医生后便大力相助,想起那所谓的涡川河,想起不知名的酒馆。
      “你过来。”虞秋南听见自己说道。
      “怎么了?”沈予浦还以为自己干了什么坏事,心里直发毛,但毫不迟疑地向床边走去。
      几乎是他到达床边脚步停下的同一时间,虞秋南冲他伸出手,揽住了沈予浦的后颈,施力将沈予浦的头按了下来,轻轻地献上了一个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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