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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亲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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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大军已经过去,但轰隆隆的爆鸣声仿佛还近在耳前,沈予浦分不清那究竟是真实传来的,还是自己这些天听得太多,神志不清而自己臆想出来的。
塞典与塔南已经战了数日,其实小冲突一直以来都难以断绝,但也从未造成轰动的后果,但这次的确是过分了。
两国的冲突根源其实埋伏已久,归根到底还是因为塞典独立。
但表面上的导火线是一块塞典与塔南交界处被称为诺区的土地,其实差不多是一块荒原。自从塞典独立以来,诺区的归属便成为一个争议点。
三天一小吵已经成为常态,但对于整体的局势并未产生多么突出的威胁。
但这一次规模便有些大了。
塔南方自导自演了一场戏,空口无凭地认证己方地下被塞典安装了众多爆炸设备,并造成了塔南方的伤亡,将冲突的源头安在了塞典头上,派遣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一举向塞典方向进发。
沈予浦所主管的东南片区便首当其冲。
塔南的行为明显已经蓄谋已久,攻势迅速且猛烈,塞典方占了下风。
当沈予浦率领部下到达诺区的时候,塔南便像疯狗一样向前推进。
子弹与炮弹像是不要钱一样发射,耳边的轰鸣与爆破声几乎没有停止,塞典方并未对此作出充足的准备,损失惨重。
沈予浦在一次交战时的爆炸中失去了意识,也不知昏沉了多久,途中也有短暂地醒来,但很快便又陷入混沌。
是风沙,是轰鸣。
这是沈予浦每次短暂醒来的唯二印象。
“你能活下去。”又好像听见有谁这么说道。
“醒了吗?”恍惚中传来陌生的声音,将他从黑暗中唤醒。
是光亮,是安静。
这种第一感觉让沈予浦有些不适应,一时间还未拉回思绪,呆呆地注视着木质的天花板,而这本来应该是一片天空。
“醒了吗?”那声音又问。
沈予浦这才注意到身旁有一个人,想要挪动起身,这时全身的疼痛才开始苏醒发作。
“先别动,”沈予浦的肩膀被按住,对方特意避开了伤处,“容易拉到伤口。”
就算沈予浦不信任,但此时这个场景与状况也不容他再有什么选择,他只能躺着看眼前的这个男子给他更换手臂上的浸染了血的纱布。
沈予浦仔细地打量着此人。
肤白胜雪,但明显少了几分血色,与自己手上可怖伤口的血红相衬显得略有些刺眼。眉目低垂,仔细又耐心地替沈予浦处理伤口,睫毛随着眨眼的动作闪乎着,右眼角有一颗泪痣,使得他整个人显得冷淡而疏远,白色的口罩挡住了大半的脸。
身着一套白大褂,但上面沾染了不少血,有新沾染上的,也有早已干成一块暗红色的。沈予浦估计那是自己的血。
“你是谁?”沈予浦问道。
对方并未理睬他,继续着手上的工序。
“你是谁?”沈予浦不厌其烦地又问一遍。
最后包扎好了一个结,男子才拍了拍手抬头看向他。
男子的瞳色略有些浅,他不带任何情绪地说:“医生。”
沈予浦这才想起,好像的确是存在一个无国界医生组织,流转于世界战场,给予伤者必要的医疗救助。
但沈予浦觉得挺别扭的,能参与这种不为盈利的且充满不确定风险,甚至有时都不能保证自身生命安全的组织的人,一定是心中充满大爱的人,而为的就是和平二字,但自己被下派的任务却恰恰与对方的追求所悖。
他甚至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道:“你是哪个国家的?等战争结束,如果我还活着就去找你,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男子不答,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下的泪痣有些打眼。
沈予浦这才想起,国籍这种东西在战场上的确不便透露。
“啊……如果不方便的话……”
“塔南。”男子的声音穿透过口罩才传了出来,但仍然清晰。
对于塞典人沈予浦来说,而且更是在塞典与塔南僵持不下的时段,没有哪个答案是比这个更差劲的回答,但他当时没有想塞典塔南一大堆错综复杂的关系,只是想:
好的,我会去塔南找他。
两天转眼间就过去了,沈予浦几乎全天都是在床上度过的,享受着陌生男子的全天候照料。
沈予浦很小的时候便被送去为战场做准备,去学防守,去学如何最快地将对手置之死地,去取得最后的胜利。
痛苦被认作是老师,伤害被认作是恩赐,忍耐被认作是天职,伤痕累累则被认作是勇士的勋章。
他都快忘了自己活过的这么近三十年来有没有人像这个陌生男子一样关心过自己的伤与痛。
虽然这位男子显然只适合当医生,照顾人方面做的就比较糟糕了。沈予浦在第三次接过米与水神奇地彼此对立分离的白米粥时不禁想道。
这两天外面除了偶然阵起的风沙声以外安静地出奇,时间也好像在这片寂静中过的十分缓慢,甚至让沈予浦自己都快忘了自己是为什么沦落到现在的处境。
忘了去想战争,忘了去想塔南与塞典的纠葛,引起他最大好奇的便是身边这个裹着白大褂,带着白口罩的男人。
在对方帮自己处理伤口的时候他注意到了,在对方递给自己水杯的时候他也注意到了,男人的手纤细而修长,再加上心有余而力不足地照顾自己时展现出的一系列操作,沈予浦觉得这并不像是一个常年在战场上奔波的人。
“喝水。”一声水杯放置在木制床头柜上的轻响打断了沈予浦的思绪。
“我觉得我已经可以下床走了。”沈予浦并不觉得口渴。
男子微微皱了皱眉,道:“再躺会儿吧,你腿上的伤很深。”
沈予浦一把掀开被子,坐起身把双脚放在地上就准备要站起来,男子赶紧过去扶他。
对方说的不错,站起来的时候腿的确刺痛,让他顿时失了力气,就要往前面倒去,还好男子手快硬生生住了沈予浦。
“谢谢。”沈予浦对自己的伤情感到有些许烦躁,左手不耐地用力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也没注意到右手正搭在男子的腰上。
“……嗯,不谢。”男子有些僵硬,愣了一小会儿才想起把沈予浦扶回床上。
男子小心地帮沈予浦盖好被子,转身准备离开,沈予浦却在他转身的时候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腕。
“就算你想做好事不留名,也得给我个称呼吧,不然喂来喂去也不太礼貌。”沈予浦理直气壮地要求道。
男子思索了一下,点点头:“你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沈予浦也跟着点点头,等着男子的下文。
“那你叫我喂吧。”男子道。
“?”
男子看沈予浦疑惑的眼神,摆摆手解释道:“你假装成是未来的未,这样的话就不会觉得不礼貌了。”
“……行。”沈予浦咬牙切齿。
随着太阳的一次次升起与落下,沈予浦慢慢地能够站起身来,只是还需要未先生的搀扶。
第一次尝试的时候沈予浦一把手往未身上搭便发现这人真的比看上去还瘦,之前自己快摔倒那次都没注意到这一点。
未耐心地承受着沈予浦地体重,配合他以慢得不能再慢地速度溜达。
这时候不说些什么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是什么让你冒着生命危险来战场上当医生?医者仁心?”沈予浦嘴上问道。
而心里想的却是他怎么这么瘦,肋骨都摸得一清二楚。
“……也并不是。”
“那还能是什么?”
这人怎么腰这么细!不吃东西的吗!
“是……”
“是什么?”
“是请你不要把手继续往下了!”
沈予浦被这样一说,一激灵才发现自己在干什么,立马松开了手,结果忘了自己腿还没完全恢复,这样一激又差点栽了下去,还是未先生又来扶他。
“不是,”沈予浦笑得有些勉强而尴尬,“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
荒原早晚温差很大,虽说现在是夏季,但夜晚的气温的确还是比较低的。
但晚上夜空晴朗,数不尽的星星在两人头上璀璨着,伏于不知多少万里的高空静默地与地上互相搀扶的两人对视着。
又是一阵风刮过,扬起的沙子让视线变得不太清晰,但头上的明星依然灿烂。
气温低,风在刮,沙子落在身上也让人不太舒服。
但两人谁都没提出要进屋。
“这里的夜空总是这么好看吗?”沈予浦目不转睛地抬头看着那些亮点。
“啊……是吧。”未也只是抬着头。
“你为什么都不摘口罩,我很臭吗?”沈予浦打趣般地问道。
“……不臭。”
沈予浦更要追问,却只听身侧的人小小地惊呼了一声,立马看了过去。
未低着头,一只手揉着自己的眼睛,一只手还不忘扶着沈予浦的腰。
“进沙子了。”未小声嘟嚷着解释。
“别揉,”沈予浦扯开未的手,稍稍俯下身,“我给你吹吹。”
未抬起头来,眼眶里有些进入异物的生理性泪水。
沈予浦轻轻地扒住未的上眼皮,往里面吹了两口气。
“好了好了,出来了。”未拍开沈予浦的手,眨巴了两下眼睛示意已经没有问题。眼角的泪痣勾人得很。
沈予浦这才认真地注视未的眼底深处。
沈予浦已经不记得自己在塞典和塔南有没有再看过那般纯粹的夜色与星光,听过那般仿佛带着温情的呼啸,但是他知道这么些年来都再没有看过那么好看的双眸。
但今天,在塔南与塞典接壤处附近某个不知名的酒铺中,他又一次见到了。
要胜过人间最烈的阳与最柔的月的双眸。
自己的种种异样好像一瞬间有了最好的解释,未先生和虞秋南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那晚在辽阔得仿佛世界上只有彼此两人的荒原上,沈予浦最后不太自然地放开了未先生。
这次在喧闹嘈杂,逼仄热闹的小酒馆中,沈予浦吻了虞秋南。
“找到你了。”他说。